晴空與你,恰如其分
第3章
,在夜色中像一顆安靜的星星。,手里握著鉛筆,卻遲遲沒有落下。素描本攤開著,新的一頁干干凈凈,只有右上角寫了日期:9月1日。下面是空的,等待被填滿。。:夕陽下的天臺,逆光的側影,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風吹起畫紙時,他伸手按住的那個瞬間——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小指以一個特別的角度微微翹起?!扒缈??”。她已經洗漱完,換上了睡衣,正抱著筆記本電腦靠在床頭。“嗯?”晴空回過神?!澳惆l(fā)什么呆呢?”蘇曉曉笑著問,“從剛才開始就心不在焉的。該不會……”她拖長聲音,眼睛彎成月牙,“還在想陸辰的事吧?”
晴空的手指收緊,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她趕緊用橡皮擦掉。
“沒有,”她說,聲音比想象中鎮(zhèn)定,“只是在想明天開學的事?!?br>
“哎呀,開學有什么好想的,”蘇曉曉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我更想知道能不能見到傳說中的陸辰。聽說他特別難接近,建筑系的人都叫他‘冰山’。不過也是,長得帥又有才華,高冷一點也正?!?br>
冰山。
這個詞讓晴空心里動了一下。她想起那雙清澈卻疏離的眼睛,想起他說話時平直的語調,想起他收拾畫具時那種安靜到幾乎冷漠的姿態(tài)。
確實像一座冰山。
可是……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被擦掉的那道鉛筆痕。腦海里浮現(xiàn)出另一個畫面:他離開時,畫具包旁邊滑出的速寫本,邊緣夾著的那片銀杏葉。
會收藏干枯樹葉的人,真的是完全的冰山嗎?
“不過說起來,”蘇曉曉忽然換了話題,“你明天第一節(jié)課是什么?”
晴空翻開課表:“上午是色彩構成,下午是藝術史?!?br>
“我是現(xiàn)代文學和古代漢語,”蘇曉曉做了個夸張的苦臉,“天哪,為什么大學還要學古文啊……”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直到宿管阿姨在走廊里喊“熄燈時間到了”。蘇曉曉合上電腦,晴空也收拾好畫具。燈關了,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晚安,晴空?!?br>
“晚安,曉曉?!?br>
晴空閉上眼,卻睡不著。
腦海里像有個投影儀,一遍遍回放白天的畫面:推開天臺門時涌進來的風,城市天際線的橘紅晚霞,還有他轉過頭來時,那雙在逆光中依然清晰的眼睛。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墻。手指無意識地摸到耳邊的藍色發(fā)夾,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要再想了。
她對自已說。只是偶然遇見的人,只是走錯路時的一個小插曲。明天開始就是正式的大學課程,她有太多事情要做,有太多東西要學。
可是……
她又翻了個身,這次面對著窗戶。窗簾沒拉嚴,露出一條縫。透過那條縫,可以看見遠處的建筑系老樓。那扇亮燈的窗戶,現(xiàn)在已經熄滅了。
他住在學校嗎?還是只是在那里畫畫到很晚?
疑問像水泡一樣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晴空嘆了口氣,把臉埋進枕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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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是被陽光叫醒的。
九月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墻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線。晴空睜開眼睛,聽見窗外傳來鳥叫聲,還有遠處操場上晨練的**聲。
新的一天。
她坐起身,對面的蘇曉曉還在睡,整個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頭頂?shù)亩贪l(fā)。晴空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換衣服。她選了簡單的白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把頭發(fā)扎成低馬尾,藍色發(fā)夾別在耳邊。
整理完,她拿起素描本和鉛筆,悄悄出了門。
還不到七點,宿舍樓里很安靜。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晨風吹進來,帶著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晴空走下樓梯,穿過空曠的大廳,走出宿舍樓。
早晨的校園和昨天下午完全不同。
陽光是清透的金色,空氣里浮著薄薄的霧氣。草坪上沾著露水,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已經有早起的學生在晨跑,腳步聲規(guī)律地敲打著地面。
晴空沒有去食堂,而是朝著昨晚看到的那棟紅磚樓走去。
她自已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去。只是覺得,如果現(xiàn)在不去看看,那個畫面——那個夕陽下的天臺,那個畫畫的男生——就會永遠停留在昨天的記憶里,像一張曝光的底片,漸漸褪色。
她想再看看那個地方。在白天,在沒有人的時候。
穿過熟悉的紅磚路,走過那片銀杏林。早晨的銀杏葉還帶著綠意,只在邊緣泛起一點點黃。陽光從枝葉間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紅磚樓在晨光中顯得更溫柔了。爬山虎的葉片上掛著露珠,每一顆都反射著七彩的光。樓門還是那扇沉重的木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
晴空站在門前,猶豫了一下。
進,還是不進?
昨天那個大爺說,這里一般不讓學生上來。而且如果那個男生真的把這里當作自已的秘密基地,她的再次闖入,會不會更冒犯?
可是……
她握緊了手里的素描本。那種想要畫下來的沖動,像個小火苗在心里跳動。
最終,她輕輕推開了門。
“吱呀——”
聲音比昨天小一些,也許是因為早晨的空氣更**。樓內依然安靜,依然彌漫著舊書、木材和灰塵混合的氣味。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像一場緩慢的金色雨。
晴空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她盡量放輕腳步,不想打破這份寧靜。
三樓。那扇鐵門還在那里。
她走過去,手放在門把手上。冰涼的金屬觸感。深吸一口氣,推門。
清晨的風涌進來,帶著比樓下清新得多的空氣。天臺上空無一人,只有陽光和風。
晴空走了出去。
白天的天臺和傍晚完全不同。沒有浪漫的晚霞,沒有城市天際線的剪影,只有清澈的藍天,還有遠處校園建筑的屋頂。風很大,吹得她的馬尾辮在腦后飄揚。
她走到昨天那個男生畫畫的位置。
地面上還留著折疊椅的四個小凹痕,旁邊那個鉛筆木屑堆還在——大概是因為太輕了,風沒能吹走。晴空蹲下身,仔細看著那些木屑。很薄,很均勻,能看出是用專業(yè)的卷筆刀削出來的。
她抬起頭,看向他昨天面對的方向。
白天的城市天際線少了幾分神秘感,但多了清晰的細節(jié)。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晨光,街道上開始有車流,遠處江面上有輪船駛過,拖出一條白色的水線。
晴空在欄桿邊坐下,打開素描本。
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她先畫了遠處最高的那棟樓,然后是旁邊稍矮的建筑,接著是樓宇之間的空隙,那些負空間。她畫得很專注,筆觸比平時更用力一些,像是在試圖抓住什么。
畫到一半時,她停住了。
目光落在欄桿的某處。那里有一個小小的刻痕,很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她湊近看,發(fā)現(xiàn)那不是一個隨意的劃痕,而是一個字母:“L”。
L。
可能是某個名字的首字母??赡苁恰袄睢?,可能是“劉”,也可能是……“陸”。
晴空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刻痕。很淺,像是用鉛筆或者小刀輕輕劃上去的。邊緣還留著一點木屑,沒有完全清理干凈。
“這是他的位置?!?br>
這個念頭突然清晰地冒出來。這片天臺,這個視角,這個欄桿上的刻痕。他經常來這里,坐在這里畫畫。也許不只是昨天,而是很多個傍晚,很多個清晨。
就像她高中時那個廢棄的小露臺。
一種奇異的親近感涌上心頭。雖然他們不認識,雖然只見過一面,但在這個瞬間,晴空覺得她好像能理解他——理解那種需要一個完全屬于自已的空間,理解那種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里的感覺。
她繼續(xù)畫畫,但這次下筆更慢了,更細致了。她畫下了欄桿上的刻痕,畫下了那堆鉛筆木屑,畫下了風吹過時草葉擺動的弧度。
畫完了。她看著畫紙上的場景,又抬頭看看真實的場景。陽光更亮了一些,氣溫開始上升。該回去了,還要吃早飯,還要去上第一節(jié)課。
晴空合上素描本,站起身。風吹起她的劉海,她抬手整理時,藍色發(fā)夾差點被吹掉。她趕緊按住,確認它穩(wěn)穩(wěn)地別在頭發(fā)上。
轉身準備離開時,她的目光掃過天臺另一側。
那里堆著一些雜物:幾個空花盆,一把壞掉的椅子,還有一個用防水布蓋著的東西。防水布的一角被風吹開了,露出下面的東西——是一個畫架。
和昨天那個男生用的畫架,一模一樣。
晴空走過去,蹲下身,小心地掀開防水布。確實是畫架,木質的,有些舊了,但保養(yǎng)得很好。支架上有一處磨損,可能是經常折疊留下的痕跡。旁邊還放著一個小馬扎,帆布面已經洗得發(fā)白。
這是他的東西。他留在這里,因為經常要用。
晴空的手指撫過畫架的木質表面。很光滑,能感覺到經常使用的痕跡。她忽然想起昨天,他收拾東西時那種熟練而安靜的動作。他一定很珍惜這些工具。
她把防水布重新蓋好,站起身。
該走了。
走下天臺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清晨的陽光灑滿整個空間,欄桿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那個畫架靜靜地待在角落里,等待著主人的再次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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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色彩構成課在藝術系三樓的大畫室。
畫室很大,四面都是落地窗,光線充足。墻上掛著往屆學生的優(yōu)秀作品,角落里堆著畫架和顏料。晴空到得早,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同學們陸續(xù)來了,大部分都是新生,臉上帶著好奇和興奮。老師是個中年女教授,姓陳,說話溫和,但要求嚴格。第一節(jié)課主要是介紹課程內容和基礎理論,沒有實際作畫。
晴空認真記著筆記,偶爾抬頭看看窗外的校園。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建筑系那片紅磚樓的屋頂。她想起早晨在天臺上看到的風景,想起欄桿上的那個刻痕,心里微微一動。
課間休息時,同學們開始互相認識。晴空不太擅長主動搭話,只是安靜地坐著,直到一個短發(fā)女生走過來,笑著打招呼:“你好,我是唐雨薇,油畫專業(yè)的?!?br>
“你好,林晴空,視覺傳達?!?br>
“我知道你,”唐雨薇眼睛亮亮的,“你是特招生吧?我在招生展上見過你的畫,那組校園四季圖,特別美。”
晴空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謝謝?!?br>
“你以后肯定會很厲害的,”唐雨薇很真誠地說,“我看了你的畫,就覺得……嗯,怎么說呢,有一種特別安靜的觀察力?!?br>
這和之前那位老教授的評價幾乎一樣。晴空心里涌起一種微妙的溫暖。
兩人聊了一會兒,上課鈴又響了。下午的藝術史課在另一棟樓,晴空和唐雨薇約好一起吃午飯。
食堂人很多,新生老生混在一起,喧鬧得讓人有點頭暈。晴空打了簡單的飯菜,和唐雨薇找了個靠窗的位子。
“對了,”唐雨薇忽然想起什么,“你聽說建筑系那個陸辰了嗎?”
晴空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
“聽說了,”她盡量讓聲音平靜,“好像很有名。”
“何止有名,簡直是傳說,”唐雨薇壓低聲音,“我有個高中同學在建筑系,他說陸辰大一就拿到了國際建筑新人獎的銀獎,創(chuàng)了晨星學院的歷史記錄。而且長得特別帥,就是性格……”
她做了個“你懂的”表情。
“特別難接近?”晴空接話。
“對,”唐雨薇點頭,“我同學說,他們系里主動找他說話的女生,沒有一個得到過超過三句話的回應。所以外號叫‘冰山’,也有人叫他‘三句話先生’?!?br>
三句話先生。
晴空想起昨天。他對她說了兩句話:“下去的路,在另一邊。”還有一句是指路。
確實很簡潔。
可是……
她想起他畫具包旁邊滑出的速寫本,那片銀杏葉。想起他離開時,自已肩膀上被他淋濕的那一小片——他把傘明顯傾向她,自已卻濕了肩膀。
冰山的外表下,會不會有別的樣子?
“不過話說回來,”唐雨薇繼續(xù)說,“他好像經常在建筑系老樓那邊畫畫。有人早上晨跑時看見過他,說他畫得特別專注,像完全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br>
早晨。畫畫。
晴空的心跳加快了。她早晨去天臺時,那里沒有人。但他可能更早,可能在日出時分,可能在她到之前就已經畫完離開了。
“他畫什么?”她問,聲音有點輕。
“不知道,”唐雨薇搖頭,“沒人敢湊近看。不過應該是建筑速寫之類的吧,畢竟他是建筑系的?!?br>
應該是。但晴空想起昨天瞥見的畫紙,雖然看不清細節(jié),但能看出不完全是建筑圖紙。有天空,有云,有遠山的輪廓。
也許不只是建筑速寫。
吃完飯,兩人分開去上下午的課。藝術史課在大教室,一百多人一起上課。教授是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先生,講課風趣幽默,把枯燥的歷史講得像故事一樣生動。
晴空聽得入迷,暫時把那些雜念拋到了腦后。
下課已經是下午四點了。陽光開始傾斜,氣溫也沒有中午那么高。晴空抱著課本走出教學樓,沿著林蔭道往宿舍走。
路過那片銀杏林時,她停住了腳步。
因為她又看見了那個男生。
不是在天臺上,而是在銀杏林里的小徑上。他還是穿著白襯衫,深色長褲,背著一個黑色的畫具包。他走得很慢,邊走邊抬頭看樹上的葉子,偶爾停下腳步,從包里拿出速寫本,快速地畫幾筆。
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風吹過時,葉子沙沙作響,有幾片早黃的葉子飄落下來,其中一片正好落在他肩頭。
他停住腳步,側頭看了一眼肩上的葉子,然后伸手,小心地把它拿下來,夾進了速寫本里。
那個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做過無數(shù)次一樣。
晴空站在路的另一頭,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靜靜地看著。她沒有上前,沒有打招呼,只是看著。風吹起她的裙擺和頭發(fā),藍色發(fā)夾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畫完了,合上速寫本,重新裝進包里。然后他抬起頭,目光隨意地掃過四周。
掃到了她。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時間好像又變慢了。銀杏葉還在飄落,陽光還在移動,遠處還有學生在說笑。但在那個瞬間,晴空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他的身影,和他看過來的目光。
他認出她了嗎?
晴空不確定。昨天在天臺上,光線那么暗,她又那么慌亂。也許他根本不記得她的臉。
但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大概兩三秒——很短的時間,但在那個注視里,又顯得很長。
然后,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非常輕微的一個動作,幾乎難以察覺。如果不是晴空一直盯著他看,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接著,他轉過身,繼續(xù)沿著小徑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銀杏林的深處。
晴空還站在原地,手里抱著課本,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他點頭了。
他記得她。
這個認知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里,漾開一圈圈的漣漪。風還在吹,銀杏葉還在飄落,陽光已經移動到了樹梢。
她抬起頭,看向建筑系老樓的方向。
那棟紅磚樓在夕陽下又變成了溫暖的橙紅色,爬山虎的葉片在風中輕輕顫動。三樓的那扇窗戶——昨天亮燈的那扇——現(xiàn)在關著,玻璃反射著天光。
晴空忽然很想再去一次天臺。
不是現(xiàn)在。是明天早晨,或者傍晚。她想再看看那個地方,看看那個欄桿上的刻痕,看看那個被防水布蓋著的畫架。
也許,還能再遇見他。
這個念頭讓她心里涌起一種陌生的期待感,像春天的第一顆種子,悄悄地破土而出。
她轉過身,朝宿舍樓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馬尾辮在腦后輕輕搖晃。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銀杏林的邊緣。而在那片林子的另一邊,那個穿著白襯衫的身影剛剛走進建筑系的老樓,畫具包在肩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三樓的窗戶,依然關著。
但天臺的門,也許明天還會再次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