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比劍就開始gogogo
,膝蓋骨響了一聲,像枯枝被風(fēng)吹斷?,j蕪聽見了,但她沒動。她縮在鴨圈最里面的角落,身下是踩實的糞土,混著爛草和鴨毛,臭得熏眼睛。她已經(jīng)在這里躲了四天。四天里她學(xué)會了不哭,不咳,不喘氣——那些追著人砍的聲音就在墻外頭過,她聽見有人喊“娘”,喊了一半就沒聲了。。她什么都沒喊。,衣裳干凈得發(fā)亮,臉上的表情她看不太懂。有個婦人捂著鼻子往后退,嘴里念叨著“晦氣”,有個男人伸手想拽她,被她一口咬在手背上,那人“嗷”一嗓子縮回去,罵罵咧咧地甩著手?!斑@小崽子屬狗的?”。她弓著背,兩只手撐在地上,指節(jié)上全是結(jié)痂的口子,有的還在往外滲血。她盯著那個男人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隨時會撲上去咬斷人喉嚨的野狗。:“那瘋老頭過來了。”。
琷蕪不知道“瘋老頭”是什么意思。她只看見那些人往兩邊讓,像避什么臟東西似的,有的人還往后退了好幾步,袖子掩著口鼻,眼睛里的嫌惡比看她的時候還濃。
她順著那些人的目光看過去。
是一個老頭。
佝僂著背,瘦得像一把枯骨,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灰撲撲地掛在身上,風(fēng)一吹就鼓起來,像是空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手里握著一把劍——那劍也怪,灰白色,一節(jié)一節(jié)的,像是什么骨頭做的。
他走到鴨圈邊,停下來。
琷蕪看不清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得厲害,黃白黃白的,眼珠子像是蒙了一層什么東西,看人的時候不知道是在看還是沒在看。但此刻那雙眼睛正垂著,對著她的方向。
她沒動。他也沒動。
那群人還在后面嘀嘀咕咕,說什么“收尸的來了這老頭專撿死人晦氣湊一堆”?,j蕪聽不懂,她只盯著那個老頭,盯得眼睛發(fā)酸,不敢眨。
然后她眨了。
一眨眼,眼眶里有什么東西滾下來。
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摸到一臉濕。臉上太臟了,那一道淚淌下來,把灰漬糊開,在臉蛋上劃出一道淺色的痕。她低頭看自已的手,不明白那是什么。
她以為自已早就不會哭的。
“害?!?br>
那老頭開口了。
聲音沙沙的,像風(fēng)刮過干草垛,不兇,也不急。他弓著腰,慢慢地蹲下來——膝蓋又響了一聲,這回琷蕪聽清了,像骨頭和骨頭在打架。但他蹲得很穩(wěn),蹲下來之后,那座瘦得只剩骨頭的身體,剛好替她擋住了日頭。
“乖乖,不哭咯?!?br>
他伸出手。
那只手枯瘦,皮包著骨頭,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但他的掌心是暖的。那點溫度落在琷蕪頭頂?shù)臅r候,她渾身一僵,像被什么燙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落下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小拳頭還攥著,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指甲嵌進(jìn)掌心里。那老頭的拇指輕輕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沒用力,就那么蹭了一下,像擦掉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走?!?br>
他站起來,牽著她的手,往人群外走。
琷蕪被拽得踉蹌了一下,腳底下踩著鴨糞滑了一步,差點摔倒。那老頭沒回頭,手卻攥得更緊了些,穩(wěn)穩(wěn)地拽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人群往兩邊讓,讓得更開了。
她走過那些人身邊,聽見有人在背后啐了一口,聽見有人說“可憐”,聽見有人說“活該”。她沒回頭,眼睛直直地盯著前面那個佝僂的背影,盯著他背上那塊補丁摞補丁的破布,盯著他手里那把灰白色的劍。
然后她看見了那些死人。
墻根底下躺著幾個,身子已經(jīng)硬了,臉腫得看不清眉眼。街中間橫著兩個,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小孩的手還拽著大人的衣角。再往前,井邊趴著一個,半截身子在井沿上,半截垂在井里,頭發(fā)浸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的。
琷蕪的腳釘在地上。
她開始抖。從指尖開始,一路抖到肩膀,抖到牙齒都在打架。她想跑,想躲,想縮回那個臭烘烘的鴨圈里,把自已埋進(jìn)糞土和爛草底下,再也不出來。
可她的手被攥著。
那老頭沒回頭,也沒松手。
然后一只手捂上她的眼睛。
那只手很薄,皮貼著骨頭,指腹上有厚厚的老繭,粗糙得像樹皮。但那只手是暖的。那點暖從眼皮透進(jìn)去,把她眼前那些噩夢一樣的影子全擋在了外面。
她眼前只剩下一片黑,和那點暖。
“走,乖乖?!?br>
那老頭的聲音在前面,悶悶的,隔著他的手掌傳過來。
“我們回家咯?!?br>
琷蕪被他牽著,一步一步,踩過那些她不敢看的東西。
她不知道自已要去哪。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什么。
但她沒有回頭。
很多年以后,琷蕪站在無疾山的崖邊,看山下的云海翻涌,忽然想起那一天。
那時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家。不知道什么叫歸處。不知道那個佝僂著背、渾身臟兮兮的瘋老頭,會是她這輩子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牽著她手往前走的人。
她只記得那只手的溫度。
薄薄的,暖暖的,替她擋住了這世上所有的惡意。
從那一天起,無疾山,就是她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