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站在院子里，看著陳鐵柱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晨霧繚繞的村路盡頭，心里那點(diǎn)莫名的期待，像沾了露水的草芽，悄悄探出頭。

她回到自己那間塌了一角的小屋。

雨水浸泡過的泥土和爛茅草散發(fā)出一種沉悶的霉味，地上還汪著水，她的幾本書和零碎東西狼狽地散落在炕角，幸好炕的另一邊還算干燥。

這地方，顯然是不能住人了。

她簡單收拾了一下能用的物品，打包成一個包袱。

想了想，又把陳鐵柱那件粗布衣服仔細(xì)疊好。

指尖撫過那粗糙的布料，仿佛還能感受到昨夜他遞過來時，那笨拙又滾燙的溫度。

上午，她還得去學(xué)校。

孩子們見到她，依舊嘰嘰喳喳，只是有幾個調(diào)皮鬼擠眉弄眼：“林老師，你昨天住在鐵柱叔家啦？”

鄉(xiāng)村沒有秘密。

林婉清臉頰微熱，卻維持著老師的鎮(zhèn)定，輕輕“嗯”了一聲，翻開課本：“我們開始上課了?！?br>
她的目光偶爾會飄向窗外，那片田埂。

今天，那里空無一人。

放學(xué)后，她猶豫了一下，沒有首接回陳鐵柱家，而是先去了村支書那里，說明了房屋塌陷的情況。

村支書叼著煙袋，皺著眉頭：“哎呀，林老師，讓你受驚了。

那老倉庫年頭久了，是該修修。

可眼下村里壯勞力都忙著伺弄地，一時半會兒抽不出人手啊，材料也得現(xiàn)張羅……”這話里的推脫，林婉清聽得明白。

她一個外來支教老師，終究不是村里人。

“我明白了，謝謝支書?！?br>
她沒再多說，心里卻沉了沉。

當(dāng)她抱著包袱，再次站在陳鐵柱家院門口時，竟有些躊躇。

像是知道她回來，院子里傳來了動靜。

陳鐵柱回來了，比平時早一些。

他脫了上衣，古銅色的上身曝露在午后的陽光下，汗珠沿著結(jié)實(shí)的肌肉線條滾落。

他正和著一堆黃泥，腳邊堆著些新割的茅草和幾根粗壯的木頭。

顯然，修房子的材料，他己經(jīng)自己張羅來了。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淌過棱角分明的下頜。

看到林婉清，他動作頓了一下，隨手抓起搭在籬笆上的汗衫擦了把臉，又飛快地套了回去，遮住了那充滿力量感的身軀。

“回來了?！?br>
他聲音有些啞，帶著勞作后的喘息。

“嗯。”

林婉清點(diǎn)點(diǎn)頭，看著他沾滿泥漿的手和堆在地上的材料，“這些……是你去弄的？

會不會太耽誤你干活？”

“地里的活不差這一會兒?！?br>
他言簡意賅，蹲下身，繼續(xù)用力地和著泥巴，手臂上的肌肉隨著動作賁張，“你先……進(jìn)屋歇著?！?br>
林婉清沒有進(jìn)屋。

她放下包袱，走到井邊，打上來半桶清水，提到他身邊。

“喝點(diǎn)水吧?！?br>
她說。

陳鐵柱動作一頓，看了看那清澈的井水，又看了看她。

他沒說話，依言拿起瓢，舀了水，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

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著，有水珠從他嘴角溢出，順著脖頸流進(jìn)汗?jié)竦囊骂I(lǐng)。

林婉清移開目光，感覺臉上有些燙。

她挽起袖子，露出兩截白得晃眼的手臂：“我?guī)湍阕鳇c(diǎn)什么吧？

遞遞東西也好?！?br>
“不用。”

他立刻拒絕，語氣有些急，像是怕這泥濘活計玷污了她，“臟?！?br>
他不再看她，埋頭開始干活。

他先是利落地清理了塌陷處的碎土和爛草，然后爬上屋頂，動作穩(wěn)健得像山里的豹子。

他用木頭加固椽子，鋪上新的茅草，再用和好的黃泥仔細(xì)地涂抹、壓實(shí)。

林婉清就站在院子里，仰頭看著他。

陽光毫無遮擋地照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邊。

他專注地忙碌著，汗水浸透了他背上的衣衫，緊緊貼著，勾勒出寬闊的背肌和勁瘦的腰身。

那是一種純粹的、屬于勞動者的力量之美，原始，強(qiáng)悍，充滿了生命力。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平日里沉默得像塊石頭的男人，身體里蘊(yùn)藏著怎樣驚人的能量和韌性。

他不需要言語，他的行動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語言。

村里有人從院外經(jīng)過，看到這一幕，不免投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還有人高聲打著招呼：“鐵柱，給林老師修房子呢？”

陳鐵柱只是從喉嚨里含糊地應(yīng)一聲，手里的活計不停。

林婉清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帶著各種意味。

她微微蹙眉，卻沒有躲閃，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用這種沉默的姿態(tài)，與他共同承擔(dān)著這份注目。

時間在寂靜而有力的勞作中流逝。

屋頂?shù)目吡u漸被填補(bǔ)，新的茅草在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澤。

夕陽西下時，屋頂基本修葺完畢。

陳鐵柱從屋頂上利落地跳下來，落地時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和草屑，走到林婉清面前。

“好了。”

他說，臉上沾著泥點(diǎn)，眼神里有不易察覺的疲憊，也有一絲完成任務(wù)的放松，“等泥巴干了，就能住。

今晚……你還得住這兒?！?br>
最后一句，他說得有些艱難，目光垂落在地上。

晚霞將天空染成絢麗的橘紅色，也給他硬朗的輪廓增添了幾分柔和。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歸巢的鳥兒在樹上啾鳴。

林婉清看著他疲憊的樣子，看著他為自己忙碌了一下午連水都沒多喝幾口，心里那塊柔軟的地方被重重地觸動了。

昨夜那個問題和那個輕如蚊蚋的“嗯”，再次清晰地浮現(xiàn)在腦海。

她沒有回答關(guān)于住宿的問題，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離他更近了些。

然后，她抬起手，用自己干凈的手帕一角，輕輕拭去他頰邊的一點(diǎn)泥漬。

她的動作很輕，很突然。

陳鐵柱渾身猛地一僵，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他能清晰地聞到她手上淡淡的、好聞的香氣，能感覺到那柔軟的布料觸碰到皮膚時帶來的微*。

他的呼吸驟然停滯，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來，血液沖上頭頂，讓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猛地抬起頭，撞進(jìn)她清澈而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眸里。

林婉清看著他瞬間漲得通紅的臉和那雙寫滿驚愕與無措的眼睛，放下了手，聲音輕柔得像晚風(fēng)：“陳鐵柱，謝謝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