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鐘為誰而鳴------------------------------------------。，手機震動得像一只垂死的蟬。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是他老家青云鎮(zhèn)的那個區(qū)號。他已經(jīng)三年沒回去了，那個號碼本不該出現(xiàn)在他的通訊錄里，可偏偏就出現(xiàn)了。“林宇嗎？我是你王大爺。”電話那頭的聲音蒼老而急促，**里有隱隱約約的哭喊聲和敲鑼打鼓的聲音，“***，走了。你趕緊回來吧。”。，樓下傳來夜歸醉漢的喧嘩。二十三歲的林宇坐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斷了線的風箏——那根一直拽著他的線，斷了。。那個佝僂著背、總是在灶臺邊忙碌的老人，每次打電話都問“啥時候回來”，而他總是說“過年，過年一定回”。三個過年過去了，他一次都沒回。，眼淚無聲地流下來。。長途大巴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六個小時，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低**房，從柏油馬路變成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最后變成塵土飛揚的土路。當大巴終于停在青云村口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了。，樹下停著一口漆黑的棺材。，一時間竟有些恍惚。——或者說，比他記憶中更破敗了。村口的青石板路裂了縫，野草從縫隙里瘋長出來；路兩邊的老房子大多空著，木門上掛著生銹的鐵鎖；遠處傳來哀樂的喇叭聲，一陣一陣，像哭又像笑?！傲钟罨貋砹?！”，幾個蹲在槐樹下聊天的老人抬起頭來，用一種復雜的目光打量著他。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似乎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王大爺從棺材后面的小馬扎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迎上來。王大爺七十多了，矮胖的身子裹在一件藍色圍裙里，禿頂上扣著一頂舊軍帽，臉上堆著笑，但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尷尬。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王大爺接過他手里的行李箱，壓低聲音，“***走得很安詳，是睡過去的，沒啥痛苦?！?br>林宇點點頭，嗓子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喪事是你老村長叔幫著張羅的，”王大爺繼續(xù)說，“**走得早，**又……唉，反正你回來了就好。先去靈堂磕個頭吧?！?br>林宇跟著王大爺往村里走。路過那口黑漆棺材的時候，他不自覺地瞥了一眼——棺材蓋半敞著，里面鋪著白布，隱約能看到奶奶瘦小的身形。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槐樹后面?zhèn)鬟^來。
“呵呵……呵呵呵……”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聲。不像是高興，也不像是瘋癲，更像是喉嚨里卡著什么東西，發(fā)出的無意義的震顫。
林宇轉過頭。
槐樹陰影里蹲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破爛的軍大衣，頭發(fā)像鳥窩一樣亂蓬蓬地支棱著，臉上黑一塊灰一塊，看不清本來面目。他蹲在那里，歪著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口棺材，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那是誰？”林宇皺了皺眉。
王大爺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阿念啊，你不記得了？你們小時候還一塊兒玩過。那年大火之后，他就……就這樣了。咱們村的守村人。”
守村人。林宇在書上見過這個詞，知道這是某些地方的舊俗——每個村子都有一個傻子，替村子擋災，替死人守靈，是村里最賤的命，也是村里最不能少的人。
他盯著那個叫阿念的男人看了幾秒，總覺得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不太對勁?？删唧w是什么，他又說不上來。
三
靈堂設在老屋里。
堂屋正中掛著***黑白遺像，照片上的老人笑得溫和而拘謹，是幾年前村委會統(tǒng)一拍的證件照。供桌上擺著香爐、果盤和幾碟小菜，香煙繚繞中，幾個幫忙的婦女坐在一旁折紙錢，低聲說著閑話。
林宇跪在**上，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的那一刻，憋了一路的眼淚終于涌了出來。
“奶奶，我回來了?！彼谛睦镎f，“你睜開眼看看，我回來了?！?br>可奶奶再也不會睜眼了。
旁邊幫忙的劉嬸遞過來一沓紙錢，聲音尖利又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林宇啊，你也別太傷心，***這輩子不容易，**走得早，你又不在身邊，她一個人拉扯你長大，多難啊。好在如今你出息了，考上了大學，她也算沒白熬?！?br>林宇接過紙錢，低聲說了句“謝謝劉嬸”。
劉嬸湊過來，壓低聲音，眼里閃著一種說不上是善意還是八卦的光：“對了，***臨走前有沒有給你留啥話？或者……啥東西？”
林宇抬頭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句話問得有些古怪。
“沒有。”他說，“我在省城，沒趕得上。”
“哦，哦，”劉嬸訕訕地笑了笑，縮回去繼續(xù)折紙錢。
林宇心里隱隱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但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他站起身，想去院子里透透氣，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外面?zhèn)鱽硪魂囼}動。
“讓開讓開！別擋路！”
是王軍的聲音。秀蘭的丈夫，村支書王德貴的兒子，人高馬大，在鎮(zhèn)上開貨車，脾氣暴得像炮仗。林宇記得小時候王軍就愛欺負人，沒想到長大了還是這副德性。
王軍帶著幾個人抬著一張折疊桌，罵罵咧咧地往院子里擠。他身后跟著秀蘭——秀蘭低著頭，手里端著一盆洗好的菜，臉上沒什么表情。
林宇往旁邊讓了讓，目光和秀蘭撞上。
秀蘭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沒出聲，低頭走了過去。
院子里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林宇站在廊下，看著幫忙的人進進出出。哀樂還在放，嗩吶聲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人的心。他突然覺得這個村子變得陌生了，陌生得像一場他不小心闖入的夢境。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院門口。
是阿念。
他不知什么時候從槐樹下站了起來，晃晃悠悠地走進了院子。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像踩在棉花上，身體前傾，重心不穩(wěn)，隨時要倒的樣子。
“哎哎哎，你來干啥？”王大爺趕緊上前攔住他，“這是人家辦喪事，你一個瘋子別來添亂！”
阿念不理他，繼續(xù)往堂屋走。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口棺材——棺材已經(jīng)從村口抬進來了，停放在堂屋正中，蓋著紅布，四角點著長明燈。
“呵呵……呵呵呵……”阿念又發(fā)出了那種奇怪的笑聲。
王軍放下手里的桌子，大步走過來，一把拽住阿念的胳膊：“滾出去！別在這兒裝神弄鬼！”
阿念的胳膊很瘦，被王軍一拽，整個人差點摔倒。他晃了晃，站穩(wěn)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指向棺材。
他的嘴張開，發(fā)出一聲清晰的、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的聲音：
“別埋?！?br>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念繼續(xù)說著，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她還睜著眼?！?br>四
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幾個折紙錢的婦女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面面相覷。王大爺?shù)哪樕兊煤茈y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王軍愣了兩秒，臉上的表情從錯愕變成憤怒，一把將阿念推出院門：“滾！你個瘋子，死人也不得安生！”
阿念被他推了個趔趄，跌坐在地上。他沒有反抗，也沒有爬起來，就那樣坐在地上，歪著頭，繼續(xù)看著院門的方向，嘴里嘟囔著什么，聲音太小，沒人聽得清。
王軍拍了拍手，轉身回來，沖眾人笑了笑：“瘋子的話，別往心里去?！?br>林宇站在廊下，心跳得很快。他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他在省城讀了三年大學，學的是人類學，理性是他的武器，科學是他的信仰?？墒莿偛虐⒛钫f話的時候，他的眼神……不像是一個瘋子。
那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讓人后背發(fā)涼。
下午剩下的時間一切如常。幫忙的人繼續(xù)忙忙碌碌，林宇按照老規(guī)矩給來吊唁的親戚磕頭回禮，一切都按部就班，井井有條。只是每個人經(jīng)過那口棺材的時候，目光都會不自覺地多停留一秒。
傍晚時分，老村長來了。
陳德厚今年六十八了，駝背，滿臉皺紋，抽旱煙，走路的時候煙袋鍋子一晃一晃的。他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也是這次喪事的操辦者。林宇見到他，叫了一聲“老村長叔”，就要跪下磕頭。
老村長一把扶住他，用粗糙得像樹皮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磕了，你回來就好。****事，我會給你辦得妥妥帖帖?！?br>林宇紅著眼眶點頭。
老村長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院門口，沉默了幾秒，然后低聲說了一句讓林宇莫名其妙的話：“阿念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就是個傻子?！?br>林宇想說“我知道”，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五
天很快黑了。
按照當?shù)仫L俗，停靈的最后一晚，要由孝子守夜。林宇沒有兄弟姐妹，只有他一個人。他在棺材旁邊的**上坐著，香爐里的香燒了一炷又一炷，紙錢在鐵盆里燒成灰燼，灰白的紙灰在夜風里打著旋飛起來。
深夜，幫忙的人都走了。老屋里只剩下林宇和棺材里的奶奶。
四周很靜，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林宇靠著墻，眼皮越來越沉，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
他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的。
林宇猛地睜開眼，第一反應是老鼠?？赡锹曇舨幌袷抢鲜?，更像是……木板在摩擦。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棺材。
棺材蓋在動。
準確地說，是棺材蓋的一角微微翹起，又落下，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咯吱”。
林宇的血液瞬間凝固了。他死死地盯著那口棺材，后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棺材蓋又動了一下。
這一次動靜更大，整個蓋子向左滑了兩三寸，露出一道黑洞洞的縫隙。一股陰冷的氣息從縫隙里涌出來，林宇打了個寒顫。
他想起了阿念下午說的話——
“她還睜著眼。”
林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來、怎么跑出院門的。他只記得夜風打在臉上像刀子，他的腿在發(fā)軟，可他沒有停，一直跑到王大爺家門口，拼命地砸門。
“怎么了怎么了？”王大爺披著衣服出來，臉色煞白。
“棺材……棺材蓋……”林宇喘著氣，話都說不完整。
等他們回到老屋的時候，幫忙的幾個村民已經(jīng)聞訊趕來了。老村長也來了，手里舉著手電筒，光柱在棺材上晃了晃。
棺材蓋確實移位了，歪斜著搭在棺材上，露出了里面白布的一角。
但棺材里的人，好好地躺著。
老村長走上前，伸出手，摸了一下棺材蓋的邊沿。手電光下，他的表情變了幾變，最終歸于平靜。
“釘子松了。”老村長說，“這種老木頭，年久日深，釘不住。換個蓋子就行了?！?br>“可是下午釘?shù)臅r候好好的……”王大爺嘀咕了一句，被老村長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林宇站在門口，看著老村長的背影，心里那個懷疑越來越大。
釘子會自己松嗎？
棺材蓋會自己滑開嗎？
阿念的話，真的只是瘋話嗎？
老村長指揮人重新釘好了棺材蓋，拍了拍手，走到林宇面前，看著他，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明天一早出殯，你回去睡吧。記住了，阿念是傻子，傻子的話不能信?！?br>林宇點了點頭，可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院門口——那個方向，是村口的老槐樹。
樹影婆娑，月光下，似乎有一個人影，蹲在樹下，一動不動。
像一座沉默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