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蛋攥緊征兵榜的邊緣，指尖掐進(jìn)竹簡的紋路。

隸書“先登營”三個字像三枚鐵釘，釘進(jìn)他發(fā)顫的掌心。

穿越帶來的現(xiàn)代記憶讓他認(rèn)得簡體字，卻讀不懂這曲里拐彎的古字，只能從伍長的罵聲中拼湊出“管飯炮灰”的意思。

“瘦猴！

發(fā)什么呆？”

伍長的皮鞭抽在他后頸，“拿好你的棗木矛——明日隨大軍開拔，破陣者賞五畝田！”

他低頭盯著手中的木矛，矛頭用桐油浸過，卻仍能看見木紋里的蟲蛀痕跡。

皮甲上綴著的鐵葉銹跡斑斑，走起路來嘩啦作響，那是從戰(zhàn)死的官軍身上扒的，帶著一股腐鐵味。

兵營的飯?zhí)美?，粟米粥的香氣勾著他的魂，他卻不敢多望——昨夜他聽見老兵說，先登營的戰(zhàn)損率是七成。

“哥，活著回來?！?br>
出發(fā)前，狗剩抱著他的腿哭，手里攥著從破窯帶來的草編簪子。

王二蛋摸了摸弟弟的頭，發(fā)絲間還沾著野棗的絨毛，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二蛋，你是長兄，要護(hù)著弟弟?！?br>
戰(zhàn)鼓如悶雷滾過麥田，王二蛋的耳膜嗡嗡作響。

先登營的皮甲在陽光下泛著暗紅，像極了曬干的人血。

他盯著前方黃巾軍的“地公將軍”大旗，旗上的隸書“天”字讓他瞳孔驟縮——和簡體字太像了，他趕緊低頭，怕被人發(fā)現(xiàn)異樣。

“殺！”

伍長的環(huán)首刀劈落，三千先登營如潮水般涌出。

王二蛋剛跑出十步，左臂突然一麻，一枚流矢擦著皮甲鐵葉劃過，在他上臂犁出一道血溝。

溫?zé)岬难榈卧诿瑮U上，驚飛了草叢里的田鼠。

“躲箭！”

身旁的老兵突然將他撲倒，弩箭擦著發(fā)梢釘進(jìn)泥土。

王二蛋抬頭，看見二十步外的盾手被射穿咽喉，鮮血噴在“先登營”的戰(zhàn)旗上，朱紅的“登”字瞬間染成暗紫。

“起來！

沖不過去，全家沒田！”

伍長的皮鞭抽在他后背，疼得他悶哼一聲。

他咬著牙爬起，卻在抬頭時與黃巾軍的前鋒撞了個對眼——那是個面色青灰的少年，比他還瘦，手中握著的不過是根削尖的桑木棍。

桑木棍劃破他的右耳，**辣的疼讓他眼前發(fā)黑。

王二蛋本能地?fù)]矛，棗木桿卻被對方一棍打斷。

他踉蹌著后退，踩中一具**的手腕，那只手還攥著半塊發(fā)霉的炊餅——和他昨天塞進(jìn)狗剩手里的一模一樣。

“狗?！彼蝗幌肫鸬艿馨ゐI的模樣，喉間泛起一陣腥甜。

黃巾軍的第二波箭雨襲來，他猛地?fù)湎蛏砼缘亩荜?，木盾上的鐵釘刮過他的額角，在左眼下方劃出一道血痕。

混戰(zhàn)中，王二蛋撞進(jìn)一片焦黑的麥田。

麥稈殘茬劃破他的褲腿，卻顧不上疼——前方三步外，一個黃巾軍士卒正舉著斷刀，向一個蜷縮的孩童砍去。

“住手！”

他吼出聲，撿起地上的斷矛沖過去。

斷矛尖刺進(jìn)對方的肩胛，溫?zé)岬难獮R在他臉上，帶著一股酸腐味——那是沒吃飽的人才有的血?dú)狻?br>
孩童抬起頭，臉上沾滿泥血，卻在看見他的皮甲時發(fā)出一聲驚叫。

王二蛋這才發(fā)現(xiàn)，那是個穿著官軍服飾的小雜役，頂多七八歲，腰間還掛著個空糧袋，像極了狗剩。

“跑！”

他扯著孩子的胳膊往麥田深處鉆，身后傳來黃巾軍的叫罵聲。

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腰腹飛過，在他的皮甲上刮出一串火星。

他突然想起現(xiàn)代玩過的戰(zhàn)爭游戲，此刻卻連加血的繃帶都沒有，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喊殺聲和血腥味。

麥田盡頭是座坍塌的土窯，王二蛋將孩子推進(jìn)殘?jiān)?，自己則背靠土墻喘息。

右耳的血滴進(jìn)衣領(lǐng)，黏糊糊的難受。

他摸了摸算籌袋，竹棍還在，突然想起出發(fā)前狗剩說的“哥要活著回來”——那個九歲的孩子，此刻說不定正在破窯里挨餓。

“**！”

黃巾軍士卒的腳步聲近了。

王二蛋攥緊斷矛，盯著對方甲胄上的黃巾，突然發(fā)現(xiàn)那不過是塊染黃的破布。

對方的矛尖刺來，他側(cè)身一滾，斷矛順勢劃向?qū)Ψ降哪_踝。

慘叫聲中，王二蛋搶過對方的木棍，頭也不回地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幾個人，也不知道方向，只記得要往有糧車的地方跑——因?yàn)橥烷L說過，糧車旁邊，總有活著的希望。

當(dāng)王二蛋被黃巾軍的麻繩捆住時，他的算籌袋己經(jīng)染滿血跡，里面的竹棍斷了三根。

押解他的士卒罵罵咧咧，說他像只護(hù)崽的母狼，竟敢在亂軍中搶糧車。

“放開他！”

獨(dú)眼屯長的喝止聲傳來，“老子在尸堆里見過這小子——他護(hù)著個娃，比護(hù)著自己命還緊?！?br>
王二蛋抬頭，看見屯長腰間掛著半片青銅算籌，正是張石頭山寨里見過的樣式。

屯長蹲下身，翻開他染血的衣襟，看見藏在里面的《孝經(jīng)》殘頁：“識字？”

“識得‘粟’‘棗’‘人’?！?br>
王二蛋喉嚨發(fā)緊，“在山賊寨管過賬，會算籌。”

屯長的獨(dú)眼突然亮了，他指向糧堆：“三斗粟、五升棗，夠三千人吃幾日？”

王二蛋盯著粟米堆，用腳趾在泥地上畫橫杠：“每人每日半升粟，撐不過兩天。

若摻野菜……夠了！”

屯長打斷他，扔來半塊炊餅，“老子營里缺個糧賬吏，你弟在哪兒？”

王二蛋愣住了，這才想起狗?！霭l(fā)前他將弟弟托付給破窯的老伯，此刻卻在這黃巾大營里，聽見屯長問起弟弟。

他突然意識到，屯長看見的“護(hù)崽”，或許正是他在亂軍中保護(hù)那個小雜役的模樣。

牛皮帳內(nèi)彌漫著濃重的艾草味，波才踞坐在樹根雕成的主位上，腳邊堆著搶來的官倉賬冊。

王二蛋跪在帳中，聽見身后傳來熟悉的抽噎聲——狗剩正躲在屯長的草筐里，眼睛通紅。

“你算糧，他吃餅?！?br>
波才扔來一捆染血的竹簡，目光掃過狗剩抓著炊餅的小手，“老子當(dāng)年在潁川當(dāng)?shù)钁簦艿?*時，手里還攥著半塊麥餅?！?br>
王二蛋翻開竹簡，目光掠過“潁川郡軍糧”等模糊字跡。

他抽出算籌，在草席上擺出數(shù)字：“五斗粟、三升棗，若摻野菜煮稠粥，可撐兩日?！?br>
他頓了頓，想起在破窯曬棗的經(jīng)歷，“棗子曬干能存三年，霉粟去殼后……老子不懂那些！”

波才突然拍案，卻又放緩聲音，“你管糧車，算清每合粟米——若少了，老子讓你弟去扛軍旗。”

王二蛋抬頭，看見波才甲胄上的“天”字刺繡，突然想起戰(zhàn)場上的大旗。

他低頭盯著算籌，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發(fā)抖——不是因?yàn)楹ε?，而是因?yàn)榻K于抓住了亂世中的一根稻草：護(hù)著弟弟，算清糧食，或許能在這黃巾軍的糧營里，掙得一絲生機(jī)。

狗剩趴在草席上睡著了，嘴角還沾著炊餅的碎屑。

王二蛋借著豆油燈，用炭筆在木板上練習(xí)隸書——“粟”字寫錯了三次，第西次才勉強(qiáng)像個“鹵”字頭。

他摸了摸左眼下方的疤痕，那是戰(zhàn)場上被木盾劃傷的，疼得他首吸氣。

“哥，疼嗎？”

狗剩突然翻身，碰到他手臂上的箭傷。

“不疼?！?br>
王二蛋笑了，摸了摸弟弟的頭，發(fā)絲間還沾著戰(zhàn)場上的麥秸。

他想起現(xiàn)代的父母，想起車禍前的生活，此刻卻只能用算籌和爛棗，在這亂世為弟弟搭起一個小小的窩。

帳外傳來士卒的爭吵聲，有人在喊：“漢官的援軍到了！”

王二蛋吹滅油燈，摸出藏在袖中的棗核——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他的，說“棗核埋進(jìn)土里，春天就發(fā)芽”。

他悄悄在糧棚角落挖了個小坑，潮濕的泥土散發(fā)著生機(jī)，混著遠(yuǎn)處飄來的硝煙味。

“活下去，”他對著黑暗呢喃，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對袖中的棗核，“像棗樹一樣，把根扎進(jìn)泥里?！?br>
狗剩翻了個身，緊緊貼著他的后背。

王二蛋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弟弟的呼吸漸漸同步——在這分不清官軍與黃巾的亂世，在這算籌與刀劍并存的糧營，他終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護(hù)著弟弟，算清每一粒粟米，等著棗核發(fā)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