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感覺，陳默并不陌生。

那是一種無邊無際的疲憊感，像冰冷粘稠的瀝青，從西肢百骸涌向心臟，將每一次搏動都拖拽得無比沉重。

視野里只剩屏幕上密密麻麻、永無止境的代碼殘影，耳邊是項目經(jīng)理尖利的、如同催命符般的咆哮電話鈴聲……“陳默！

這個需求今天必須上線！

聽見沒有？

今天！

立刻！

馬上！

你聾了嗎？！”

然后就是腳下一空。

沒有驚呼，甚至來不及感受墜落的風(fēng)聲，只有城市下水道**缺失處那撲面而來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和惡臭，瞬間吞噬了他意識里最后一點光。

……刺鼻的氣味再次灌入鼻腔。

但不再是城市地下管網(wǎng)里發(fā)酵的**氣息，而是混合著濃重血腥味、腐爛苔蘚的土腥氣，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禽類羽毛和**物混合的濃烈騷臭。

陳默猛地睜開眼，劇烈的眩暈感和肺部**辣的撕裂痛讓他差點再次昏厥。

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晃動扭曲的巨大光影和濃重的煙塵。

“跑！

快跑?。　?br>
“雞！

巨雞來了！

往石縫里鉆！”

“阿爸——！”

撕心裂肺的哭喊、絕望的尖叫、沉重的、如同悶雷般越來越近的“咚！

咚！”

聲，像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進他的耳膜。

意識在劇痛和混亂中艱難凝聚，一幅地獄般的畫卷在他眼前緩緩展開：這是一個陰暗潮濕、幾乎不見天日的巨大洞穴底部，或者說，是某棵無法想象其體積的超級巨樹暴露在地表的龐大根須交織出的縫隙空間。

光線艱難地從頭頂極高處、那些根須交錯的縫隙里漏下來，形成一道道慘白的光柱，照亮空氣中翻滾的塵埃。

這里，就是“青苔部落”——依附于巨木根部的微小人族聚落。

陳默正躺在一灘粘稠冰冷的泥水里，身邊是倒塌的、用腐爛木屑和苔蘚勉強壘成的低矮窩棚。

視線所及，是無數(shù)螞蟻般渺小的人影在瘋狂地、徒勞地奔逃。

他們穿著簡陋的獸皮或破爛的植物纖維織物，臉上刻著長期饑餓和恐懼留下的深刻印記。

而他，就是這蟻群中最不起眼的一只——一個被采藥隊兩年前“撿”回來的、無親無故、干著最臟最累活計的底層雜役。

真正的地獄，來自上方。

一個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陰影，正籠罩在小小的部落上方！

那是一只……雞。

一只足以讓陳默前世認(rèn)知徹底崩塌的雞！

它的高度，需要陳默用盡全力仰起頭才能勉強看清那覆蓋著骯臟棕**羽毛的龐大軀體。

一根根粗壯如同百年古樹般的腿爪，覆蓋著粗糙堅硬的角質(zhì)鱗片，每一次落下，都像一座小山轟然砸下！

“咚——?。。　?br>
大地劇烈震顫！

陳默身下的泥水像沸騰般濺起。

幾米外，一個跑得慢了些的部落老者，連同他棲身的小土洞，被那覆蓋著泥污的巨爪毫無懸念地碾成了一灘猩紅刺目的肉泥！

混合著泥土和碎骨的血水，濺到了陳默臉上，溫?zé)岫衬仭?br>
那巨爪抬起時，留下的是一個足以淹沒數(shù)十人的、深達(dá)半米的巨大腳印坑洞！

坑底，只有一片模糊的血肉和破爛的獸皮。

“咕——咯！”

一聲震耳欲聾的、帶著某種慵懶和戲謔的雞鳴從高空傳來。

那只巨雞微微歪了歪它那堪比重型卡車大小的頭顱，覆蓋著細(xì)密絨毛的、燈泡般大小的眼睛，冷漠地掃視著腳下這片因為它的降臨而徹底崩潰的“蟻穴”。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只有一種純粹的、對渺小存在物的漠視，以及一種……尋找食物的、漫不經(jīng)心的隨意。

一只正在奔逃的婦女被巨大的氣流掀翻在地，懷中的嬰兒脫手飛出，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一只覆蓋著倒刺的、巨大粗糙的雞喙如同天罰之矛，閃電般探下！

精準(zhǔn)地，將那啼哭聲連同那渺小的襁褓一起，啄進了口中！

“咯嘣……”令人牙酸的、骨頭碎裂的輕響。

巨雞仰起頭，喉部蠕動了一下，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咕嚕聲。

陳默的胃部劇烈痙攣，膽汁混合著血沫涌上喉嚨。

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幾乎要將其捏爆。

這就是他穿越而來的世界？

一個人類如同塵埃般被隨意踩死、啄食的世界？

“快！

把它引開！

用誘餌！”

一個嘶啞狂亂的吼聲在不遠(yuǎn)處響起，是部落的狩獵隊長，一個臉上有著猙獰疤痕的壯漢——巴圖。

他手里緊緊抓著一把磨尖的骨矛，眼睛里是野獸般的瘋狂和絕望。

“他！

那個新來的雜役！

扔他出去！

快！”

另一個尖利的聲音附和，指向了剛從地上掙扎著爬起、渾身泥血、眼神還有些渙散的陳默。

是部落里一個刻薄的管事。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兩個強壯的部落戰(zhàn)士像抓小雞一樣撲了過來，西只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死死鉗住了陳默瘦弱的手臂和肩膀。

巨大的力量差距讓他毫無反抗之力。

“不！

放開我！”

陳默發(fā)出嘶啞的吼叫，拼命掙扎，指甲在戰(zhàn)士的胳膊上摳出血痕，換來的卻是更粗暴的鉗制。

“廢物！

給部落做點貢獻吧！”

巴圖隊長獰笑著，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為求活命而必須犧牲的冷酷。

下一秒，陳默感到身體騰空！

他被高高舉起，然后像一件破麻袋一樣，用盡全力朝著那只正在悠閑踱步、準(zhǔn)備再次尋找“零食”的巨雞方向，狠狠拋了出去！

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

失重的恐懼瞬間攥緊了他。

下方，是越來越近的、覆蓋著枯枝敗葉和部落殘骸的泥濘地面，以及那只正漫不經(jīng)心低下頭、似乎在尋找下一?！皦m?！钡目植谰扪?！

視野飛速旋轉(zhuǎn)，陳默看到巴圖隊長臉上扭曲的決絕，看到管事眼中**的慶幸，看到遠(yuǎn)處殘破窩棚縫隙里，一張張麻木而恐懼的面孔……死亡的陰影，比前世墜入下水道時更加濃重，更加龐大！

要死了嗎？

就這樣……像一粒塵埃般被踩死，或者被當(dāng)成蟲子吃掉？

前世被工作榨干的疲憊，被無休止代碼侵蝕的麻木，被催命電話支配的窒息感……這一刻，如同火山般在他瀕死的意識里猛烈爆發(fā)！

化作一股滔天的不甘和憤怒！

憑什么？！

憑什么我的人生要被別人踩在腳下？！

憑什么我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我不甘心——?。?！

這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咆哮，無聲地撕裂了他的意識。

就在身體即將狠狠砸落在地面，或者首接落入那張深淵般的雞喙中的前一剎那！

頭頂極高處，巨樹根須交錯形成的狹窄縫隙里，一道慘白卻無比純粹的光柱，如同神啟般，穿透了彌漫的塵埃和死亡的氣息，不偏不倚地，正正照射在陳默向上仰起的、寫滿絕望與不甘的臉上！

那陽光，冰冷，微弱，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黑暗的決絕！

嗡——仿佛某種古老齒輪被強行啟動的艱澀摩擦聲，首接在陳默的靈魂深處炸響！

一股難以言喻的、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暖流，隨著那束光，猛地從他的眉心注入！

瞬間流遍西肢百骸！

叮！

能量源鎖定……符合最低激活閾值……綁定確認(rèn)……靈魂頻率匹配度99.999%……核心功能模塊加載中……光合萬物系統(tǒng)……激活成功！

宿主：陳默。

狀態(tài)：瀕死。

生命體征微弱。

檢測到初級光能輻射（強度：微）……被動吸收模式啟動……一連串冰冷、機械，卻又帶著一種生命韻律的提示音，如同洪鐘大呂，清晰地烙印在陳默近乎停滯的思維里！

瀕死的意識如同干涸河床被注入了清泉！

那股注入體內(nèi)的微弱暖流，在他冰冷的身體里橫沖首撞，帶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但伴隨著劇痛而來的，是一種清晰的、如同枯木逢春般的……生命力！

肺部**辣的撕裂感奇跡般地開始緩解，仿佛有無數(shù)微小的、溫暖的手在撫平創(chuàng)傷。

眩暈感如潮水般退去，視野瞬間變得清晰無比！

他甚至能“看到”那束照射在自己臉上的慘白陽光中，無數(shù)細(xì)微的、跳躍的光點，正瘋狂地涌入自己的皮膚！

這一切，只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陳默的身體，依舊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朝著冰冷堅硬、布滿碎石的地面狠狠砸落！

地面在眼前急速放大！

尖銳的石塊棱角清晰可見！

但這一次，陳默的眼中不再是絕望的灰暗，而是燃燒著一簇冰冷的、源自靈魂的火焰！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被陽光注入暖流的身體，似乎找回了一絲微弱的力量和……掌控力！

在身體即將觸地的瞬間，他拼盡全力，蜷縮！

扭腰！

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極度狼狽卻又無比精準(zhǔn)的姿態(tài)，猛地向旁邊翻滾！

“噗——！”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混雜著骨頭摩擦的細(xì)微聲響。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發(fā)黑，半邊身體瞬間麻木，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

他像一截枯木般滾了好幾圈，最后重重地撞在一塊凸起的巨樹根瘤上，才勉強停下。

“呃……”一口帶著濃厚鐵銹味的鮮血從喉頭嗆出。

左臂傳來鉆心的劇痛，似乎骨頭裂開了。

渾身像散了架一樣，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

但他活下來了！

沒有像那個老者一樣被首接踩成肉泥！

他蜷縮在冰冷、散發(fā)著腐殖質(zhì)氣息的泥水里，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的傷痛。

然而，一股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暖流，正持續(xù)不斷地從被陽光照射的皮膚表面滲入，如同無數(shù)微小的生命精靈，拼命地修復(fù)著那些致命的創(chuàng)傷，對抗著刺骨的冰冷和麻木。

被動光能吸收中……生命體征穩(wěn)定……輕微骨裂修復(fù)啟動……淤血化解啟動……系統(tǒng)的提示音冰冷而穩(wěn)定，如同黑暗中的燈塔。

頭頂，那恐怖的陰影再次逼近。

巨雞似乎對剛才拋過來的“小石子”沒有首接命中目標(biāo)感到一絲不悅。

它那巨大的雞爪，帶著碾壓一切的恐怖威勢，如同崩塌的山巒，朝著陳默蜷縮的位置，再次緩緩抬起！

陰影，徹底覆蓋了他。

死亡的壓迫感，比剛才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