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愚人與他的疆土連寶是村里的守村人，在人們不需要他的時候，他就是最被人嫌棄的那一個……村口的老槐樹下，連寶蜷成一團，像個被遺棄的破口袋。

他頭頂三伏天毒辣的日頭，懷里卻抱著個豁了口的大海碗，里面裝著半碗混著泥沙的稀粥——那是李寡婦家狗剩子的“杰作”。

幾個鼻涕娃在不遠(yuǎn)處探頭探腦，學(xué)著大人模樣，“嗬嗬”地發(fā)出怪笑。

“傻子！

喝泥湯子咯！”

連寶抬起渾濁的眼睛，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不…不傻，甜的?！?br>
他小心地捧起碗，想遞過去分享這份“甜意”。

孩子們哄笑著跑開，留下他端著碗的手懸在半空，指節(jié)僵硬發(fā)白。

甜的？

連寶的舌尖確實能嘗到一股奇異的甘甜——那是泥土深處沉睡百年的老黃精逸散出的一縷快要散盡的木精靈氣，凡人嚼蠟，他品甘醇。

他看到的不是泥沙，是流動在粥水間淡金色的微光。

他想告訴他們，這片田埂下的地脈正在緩慢枯竭，就像人老失血。

但他剛挪動一步，不知誰丟來的一塊土坷垃砸在他額角，生疼，混著泥土氣的腥味彌漫開來。

他踉蹌了一下，粥水潑了一身。

臉上瞬間掛上那種標(biāo)志性的、呆滯的、似乎永不會消失的傻笑：“呵…呵呵…煞氣凝針，破皮即鉆膻中穴，主昏聵癡傻。”

在他那混亂卻又異常清晰的另一個世界里，一個冰冷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低語，帶著腐朽的紙錢氣味。

他清晰地“看”見一根從地面溢出的、細(xì)如牛毛的黑氣尖刺，正試圖鉆進他的腳踝涌泉穴——那是村里**前幾日宰殺一頭病豬時噴濺在地上的怨煞。

連寶趔趄著，“不小心”踢翻了旁邊一個空置的腌菜壇子。

哐啷一聲巨響，壇子骨碌碌滾出去老遠(yuǎn)，恰好碾過那縷黑煞。

黑煞像受驚的毒蛇，呲溜一下縮回了地下。

“這傻子又發(fā)癲了！

糟蹋東西！”

不遠(yuǎn)處納鞋底的胖嬸啐了一口，尖聲斥責(zé)。

她的唾沫星子在空中，在連寶的眼中，變成了細(xì)小的、長著尖牙的飛蠅，嗡嗡叫著朝他撲來。

他下意識地?fù)]了揮手，驅(qū)趕著這些凡人看不見的“蚊蠅”。

“嬸…有蟲…”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想解釋。

“蟲你個頭！

晦氣東西！

離我家遠(yuǎn)點！”

胖嬸扭著**，罵罵咧咧地回了屋，用力甩上了那扇吱呀作響、在連寶看來纏滿了灰色蛛網(wǎng)狀病氣的門板。

連寶站在原地，濕透的破舊布衫貼在身上，額角的傷口混著泥漿和一點點血絲，像一塊丑陋的印記。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污漬更擴大了。

他想做一個“正常人”。

他記得阿娘還活著的時候，會溫柔地用帕子給他擦臉，會給他穿干凈的衣服，會低聲說：“我的寶兒，不傻，只是心竅開得晚…”只是看得見你們看不見的東西。

他在心里默默補充。

阿娘臨死前混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擔(dān)憂：“往后…往后好好的，聽村長的話…別犯倔…”他用力點頭，攥緊阿娘冰涼的手：“寶兒聽話…做個…好人…”做個好人，做個正常人。

這是他答應(yīng)阿**。

他開始努力模仿。

看到村西頭的二狗子扛著鋤頭下地，他也跑回家扛起一把缺了口、銹跡斑斑幾乎沒用的爛鋤頭，跟著一起往地里走。

二狗子和幾個后生在地頭談笑風(fēng)生，連寶也想加入，他張開嘴，喉嚨滾動了幾下，艱難地憋出幾句支離破碎的話：“地…田…蟲…”他想說，東南角那片麥苗底下藏著十幾只躁動的地虱精，它們啃噬根系的滋滋聲吵得他頭疼，很快那片苗子就要發(fā)黃枯萎了，得趁早用灶膛灰和艾草根埋進去。

但他連成句的話都說不出來。

“滾一邊去傻子！

別礙事！”

二狗子不耐煩地踹了他一腳，爛鋤頭“哐當(dāng)”掉在地上。

眾人哄笑。

連寶也被那笑聲感染似的，跟著咧開嘴“嘿嘿”笑。

他彎下腰去撿鋤頭，手指拂過泥土表面細(xì)小的震動——地虱精們在暗處歡快地啃噬著。

他笑得更“歡暢”了，像是在替那些小蟲子慶賀。

絕望在胸腔里凝成一塊冰冷的鉛石。

正常人的世界像一個光滑的壁壘，他用盡全力去攀附、模仿，卻只能一次次徒勞地滑落，留下更多引人發(fā)笑的狼狽印記。

他聽不懂他們的笑點，也理解不了他們?yōu)槭裁磳χ黄炜照f“天氣真好”，而他看到的是無數(shù)混雜的氣流在互相撕扯、**、生出色彩斑斕的詭異新氣象。

日頭西斜，將他的影子拖得細(xì)長，像個被拋棄的鬼魅。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村尾那間西面漏風(fēng)的破窩棚——那是他死去的爹娘留下的唯一東西。

屋檐下吊著幾條風(fēng)干的咸魚，在常人眼中平平無奇。

但在連寶眼里，那咸魚上附著幾個透明的、濕漉漉的小小身影，面目模糊，正蜷縮著低聲哭泣——它們是最微弱的河童幼魂，被打撈時懵懂間纏上了魚身，現(xiàn)在只能依附在這腌腥物上，被風(fēng)吹干，魂飛魄散。

“可憐…該去河里…” 連寶伸出手指，想去觸碰那哭泣的小小幽影。

“哎呀！

這傻子想偷我家咸魚！”

隔壁王婆子尖銳的叫聲炸響。

她抄起一根掃把沖出來，“滾開！

饞死鬼投胎的東西！”

掃把劈頭蓋臉打來，沾著陳年的污穢之氣，打在連寶胳膊上生疼。

他下意識躲閃，腳下絆倒，“噗通”一聲摔在泥坑里，狼狽不堪。

他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渾身濕透，臉上、身上沾滿了泥點和污物。

這一次，他沒有再笑。

泥水的反光刺著他的眼，他透過渾濁的淺坑，看到了倒映的天空——那天空被無形的力量扭曲，血紅色的閃電在云層深處蜿蜒，如同巨獸猙獰的血管。

一群燃燒著幽藍(lán)色火焰的無目飛鳥劃過天際，鳴叫聲是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他知道，那不是倒影。

那是他“正?！钡奶炜铡?br>
他抬起頭，望向王婆子家的門樓。

破舊的屋檐下，除了那條咸魚，他還清晰地“看”見盤踞著一道巨大的、暗綠色的虛影。

那東西有著青蛙般皺巴巴的表皮，舌頭像長蛇一樣垂下來，**著王婆子家剛掛上去不久的“五谷豐登”門簾。

它身上散發(fā)出的病氣和死意，濃郁得如同實質(zhì)的粘液，正順著房檐往下滴落，侵入王婆子臥病的兒媳房間。

王婆子還在罵罵咧咧，吐沫星子飛濺：“打死你個**！

克死爹娘！

臟了我家地界！”

連寶慢慢從泥水里爬起來。

他臉上的傻笑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木然。

他又看到了那個纏繞王婆子家的蛙形瘟鬼。

它察覺到連寶的注視，一雙琥珀色的巨大眼睛冷冷地轉(zhuǎn)向他，冰冷的、帶著濃烈腐尸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做個好人，聽村長的話，別惹事。

阿**話在心底響起，卻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

他默默地站著，泥水順著破爛的褲腿滴落。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嘿嘿”傻笑，也沒有再試圖解釋任何人眼里的蟲豸和鬼影。

那雙平日里混沌的眼珠深處，翻涌著一絲極淡、極深的疲憊與某種洞悉一切的荒涼。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王婆子罵完，看著她“嘭”地一聲關(guān)上院門，也看著那巨大的蛙形虛影得意地鼓了一下暗青色的肚子，細(xì)長的舌頭卷起她兒媳窗外飄出的最后一縷生氣。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像個真正的、徹頭徹尾的傻子一樣，一瘸一拐，沉默地走回他那間被常人看不見的各種微弱幽魂繚繞的窩棚。

門板上，村民們無聊中刻下的嘲弄涂鴉——一個歪歪扭扭的豬頭和“傻寶”兩個字——在夕陽的余暉里，仿佛也在發(fā)出無聲的、**的笑。

棚內(nèi)一片昏暗。

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鼠從墻角竄過，在連寶的感知里，它身后拖著一道小小的、驚慌失措的魂影。

他沒有點燈，只是找了個還算干燥的角落，抱著膝蓋坐下。

棚外，村民們歸家的喧鬧聲透過縫隙傳來，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溫度。

棚內(nèi)，只有他，和他疆土里那些游蕩的、哭泣的、嘶吼的、獰笑的“真實”。

他不是傻子，只是活著他們的世界無法理解的空間里，被迫扮演著一場永不落幕的、荒誕的悲劇。

而那沉重的、散發(fā)著腐朽氣息的旅程，就在這絕望的扮演中，在他空洞的目光里，默默向南鋪展開去。

他知道，明天，或不久后某個他無法逃避的時刻，會有更“合理”的理由，將他推向那條被命運規(guī)劃好的、飽含血腥與光怪陸離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