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谷的瘴氣是活的。

墨色霧氣翻涌著**過嶙峋的怪石，將月光撕成細碎的銀屑，落在夜淵黑袍的下擺上。

他剛結束一場廝殺，玄色廣袖上凝著的血珠還沒干透，觸到谷中陰冷的風，竟凝結成了暗紅的冰晶。

“尊主，血煞藤己按您的吩咐，種滿了谷口?！?br>
下屬單膝跪地，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

他不敢抬頭，余光里只能看見自家尊主垂在身側的手——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指尖纏著幾道泛著黑氣的鎖鏈，據(jù)說每一道都鎖著百條以上的生魂。

夜淵沒應聲。

他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亂葬崗。

那里堆著剛被他剿滅的“血影教”余孽，殘肢斷骸間還飄著未散的怨魂，正被他周身溢出的戾氣一點點蠶食。

尋常修士避之不及的陰煞之氣，于他而言卻是最好的養(yǎng)料，順著他敞開的衣襟鉆進去，在丹田處化作**流動的黑色靈力。

這是他修煉“噬魂術”的第三百年。

從被逐出仙門那天起，他就成了修真界人人得而誅之的異類。

仙門說他屠戮同門，說他以生魂煉體，說他離經(jīng)叛道，卻沒人記得，當年是誰在仙門**上，親手將他推下誅仙臺，只因為他天生能與亡魂對話。

“聒噪?！?br>
夜淵終于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隨著他這兩個字落下，亂葬崗里的怨魂突然發(fā)出一陣凄厲的尖嘯，緊接著便如被無形的手攥住，瞬間化作縷縷黑煙，盡數(shù)匯入他掌心的鎖鏈中。

下屬嚇得臉色慘白，這才注意到，尊主今日的戾氣似乎比往常更重——那鎖鏈上的黑氣己經(jīng)濃得化不開，隱隱有要掙脫束縛的跡象。

三百年噬魂，他體內的戾氣早己到了臨界值，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被萬魂反噬。

夜淵閉了閉眼，正準備運轉靈力壓制體內翻涌的煞氣，卻忽然頓住了。

有聲音。

很輕，像山澗清泉流過卵石，又像初春新葉舒展的脆響。

那聲音混在怨魂的哀嚎里，微弱得幾乎不存在，卻精準地穿透了他被戾氣包裹的耳膜。

夜淵皺眉。

幽冥谷三百年，除了陰魂**的嘶鳴，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

“誰在那里？”

他抬手一揮，纏在指尖的鎖鏈突然暴漲，帶著破空的銳嘯朝聲音來源處飛去。

黑氣過處，瘴氣被撕開一道裂口，露出后面半塌的土屋。

鎖鏈在觸到土屋門板的前一刻停住了。

不是夜淵收了力，而是那門板上不知何時爬滿了青綠色的藤蔓。

藤蔓細弱，葉片上還掛著瘴氣凝結的露珠，卻在鎖鏈靠近時突然綻放出細碎的白光，竟硬生生擋住了能碎金裂石的煞氣。

下屬驚得差點咬掉舌頭。

那可是尊主以萬魂煉制的“鎖魂鏈”！

別說是凡木，就是仙門的金剛盾，也能被它輕易洞穿！

夜淵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親自邁步上前，黑袍掃過地面的枯骨，發(fā)出“咔噠”的輕響。

離得越近，那道清泉般的聲音就越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暖意，讓他丹田處躁動的戾氣都安分了幾分。

這感覺很陌生，陌生到讓他本能地生出殺意。

他抬手按住門板，指尖的煞氣剛要溢出，門板卻“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屋里沒點燈，卻亮著一圈淡淡的白光。

光芒的中心，一個少女蜷縮在草堆上，身上蓋著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衫，烏黑的長發(fā)鋪在干草上，像一捧潑灑的墨。

她似乎受了傷，左臂上纏著的布條滲著暗紅的血，呼吸卻很平穩(wěn)，嘴角甚至還帶著點淺淺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夢。

而剛才擋住鎖魂鏈的藤蔓，竟是從她散落的袖口長出來的。

“是個活人？”

下屬的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幽冥谷的瘴氣至陰至毒，尋常修士進來都得捏著避毒訣，這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怎么可能安然無恙地睡在這里？

夜淵沒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少女的臉上。

她的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通透，偏偏唇瓣又帶著點自然的粉，像雪地里剛綻開的梅花。

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即使閉著，也能看出眼尾微微上翹的弧度，此刻正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停著只小憩的蝶。

就在這時，少女似乎被他們的動靜驚擾，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怎樣干凈的眼睛？

夜淵活了三百歲，見慣了世間最污濁的**、最陰狠的算計，連他自己的眼底都早己被戾氣染成了墨色。

可眼前這雙眼睛，卻像剛被晨露洗過的溪澗，清澈得能映出他黑袍上的每一道褶皺，甚至……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錯愕。

“你們是誰呀？”

少女的聲音和他剛才聽到的一樣，帶著清泉般的溫潤，只是剛睡醒，尾音微微發(fā)啞，像**顆糖。

她說話的時候，身上的白光又亮了幾分。

夜淵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周身那些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戾氣，正在被這光芒一點點“吃掉”。

不是被壓制，也不是被驅散，而是像冰雪遇見暖陽，悄無聲息地消融了。

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掌心的鎖鏈發(fā)出“嗡”的一聲低鳴，帶著明顯的警惕。

少女這才注意到他，以及他身上那股讓人心頭發(fā)緊的氣息。

她眨了眨眼，沒有尋常人該有的恐懼，反而歪著頭看向他黑袍上凝結的血冰晶：“你的衣服……好像不太開心呢?！?br>
夜淵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活了三百年，聽過罵他“魔頭”的，怕他“噬魂”的，卻從沒聽過有人說他的衣服“不開心”。

這少女要么是瘋了，要么就是在找死。

“尊主，這丫頭古怪得很，恐是仙門派來的奸細！”

下屬立刻會意，抽出腰間的長劍就要上前。

“別碰她！”

夜淵的聲音比幽冥谷的寒風更冷。

下屬的劍停在半空，眼睜睜看著自家尊主——那個視人命如草芥的噬魂尊主，竟蹲下身，目光落在少女滲血的左臂上。

那里的傷口很奇怪，邊緣泛著淡淡的黑氣，像是中了某種陰毒。

可傷口周圍的皮膚卻很光潔，甚至隱隱透著生機，和幽冥谷的死氣格格不入。

少女似乎沒感覺到疼，還伸出沒受傷的右手，輕輕碰了碰夜淵黑袍上的冰晶：“它在哭哦?！?br>
指尖觸到冰面的瞬間，那枚凝結了怨魂血的冰晶突然“咔嚓”一聲裂開，化作一縷白煙消散了。

而夜淵的指尖，竟傳來一陣久違的暖意。

他猛地攥緊了拳。

這感覺……是凈靈體？

傳說中能凈化一切陰煞的體質，百年前就己絕跡，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少女見他盯著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很干凈，像山澗里突然綻開的野花，帶著點不自知的明媚：“我叫靈溪。

你身上有好多不開心的東西，要不要我?guī)湍忝俊?br>
她說著，真的就朝他伸過手來。

夜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三百年來，敢這樣對他動手動腳的人，骨頭都化成灰了。

可看著那只朝自己靠近的手——纖細、白皙，指尖還沾著點草屑，他竟鬼使神差地沒有躲開。

掌心觸到她指尖的剎那，夜淵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順著她的指尖涌進來，所過之處，那些盤踞在他經(jīng)脈里三百年的戾氣如同潮水般退去，丹田處甚至傳來一陣久違的舒暢。

他能清晰地“聽”到，那些被他吞噬的生魂在這股力量下發(fā)出解脫的輕嘆，然后化作點點熒光，消散在空氣里。

“尊主！”

下屬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少女在對自家尊主動手，舉著劍就想劈過來。

“退下！”

夜淵低喝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沙啞。

他看著靈溪。

少女正專注地幫他“摸”著手臂，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費力地做什么事。

她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原本亮著的白光也黯淡了幾分，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望著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純粹的認真。

“好了。”

靈溪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汗，“你身上的東西太兇了，我只能安撫一小部分?！?br>
夜淵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那里的黑氣淡了許多，連常年纏著的鎖鏈都安靜了不少。

這種久違的輕松感，讓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幻術。

靈溪卻像是耗盡了力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重新縮回草堆里，拉過粗布衫蓋好自己：“我困了，要再睡一會兒。

你身上的東西要是再鬧，就叫我哦。”

她說完，眼睛一閉，很快就又發(fā)出了均勻的呼吸聲，身上的白光也隨之弱了下去，只在周身留下一層薄薄的光暈，像個天然的保護罩。

夜淵站在原地，黑袍在谷風中獵獵作響。

下屬大氣不敢出，看著自家尊主盯著那少女的睡顏，眼神變幻莫測。

他跟著夜淵這么多年，從未見過尊主露出這樣的表情——那里面有警惕，有探究，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動容。

許久，夜淵才緩緩轉身，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把谷口的血煞藤全拔了。”

下屬一愣：“尊主，那是用來……拔了?！?br>
夜淵打斷他，目光再次掃過草堆里的少女，“另外，去弄點干凈的傷藥和吃的來?！?br>
下屬徹底懵了。

讓以怨魂為食的血煞藤給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女讓路？

還給她準備傷藥和吃食？

這還是那個視人命如草芥、以殺戮為樂的噬魂尊主嗎？

可他不敢問，只能躬身應下：“是，尊主?！?br>
夜淵沒再看下屬。

他走到屋角的陰影里，靠著冰冷的石壁，閉上了眼睛。

可耳邊全是靈溪清淺的呼吸聲，還有那道如同清泉般的聲音在回蕩——“你身上有好多不開心的東西呢。”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連自己都不懂的復雜。

或許，留這個叫靈溪的丫頭一命，也不是什么壞事。

至少，她能讓那些困擾了他三百年的戾氣，暫時安靜下來。

夜風吹過幽冥谷，瘴氣依舊翻涌，卻詭異地繞開了這間小小的土屋。

草堆上的少女咂了咂嘴，像是在夢里嘗到了什么甜東西，而陰影里的黑衣尊主，正無聲地守著這方小小的、帶著暖意的角落，任由那縷微弱的白光，一點點照進他早己冰封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