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日頭毒得像燒紅的烙鐵。

空氣滾燙，吸進肺里都帶著股灼人的辣味，燎得嗓子眼生疼。

李鐵牛緊了緊腰間勒得發(fā)白的麻繩，黝黑的后背上，幾道鞭痕在汗水反復(fù)浸漬下，邊緣泛著慘白。

他掄起豁口的柴刀，對準(zhǔn)一株碗口粗的棕竹根部狠劈下去。

“咔嚓！”

竹身應(yīng)聲而裂，一股清冽微苦的氣息撲面而來，鐵牛被汗水蟄得生疼的眼睛莫名一爽。

他下意識摸了摸那光滑堅韌的竹身，嘟囔道：“好竹子?！?br>
他腰間別著個掉漆的歪嘴葫蘆。

下半身的灰布褲子早磨成了爛絮，汗水和泥土混成泥疙瘩，沉甸甸地墜在褲腳。

鐵牛將最后一捆棕竹歸攏，約莫三十來斤。

嫂子王鳳霞要的扇子材料，算是湊齊了。

日頭還高，鐵牛癱坐在樹蔭下，舀了半葫蘆溪水，這才小心翼翼從懷里掏出塊草籽餅，狼吞虎咽。

草籽混著麥麩，剌得喉嚨生疼。

那點殘留的淡淡麥香，泛著絲甜味，己是難得的享受。

餅吃完了，他連指尖的碎渣都舔得干干凈凈。

順手又抓了把觀音土，就著溪水囫圇咽下。

肚子撐得微鼓，總算有了點氣力。

鐵牛滿足地拍了拍褲腿，抱起那捆竹子。

站起身，望著連綿的扶牛山，鐵牛忍不住喃喃。

“明天俺就十六歲了，該立戶了?！?br>
“族老們也都是些吃人的家伙，盼著爬俺身上狠狠的咬兩口……”他頓了頓，聲音苦澀，“俺那死爹，究竟留下了什么東西，村里的人看我，都想把俺活剝一樣。”

“俺馬上就光明正大立戶了！

就算俺爹留下的東西不給俺，俺也得走！

凍死**在外頭，也比這日子強！”

他咬著牙低吼，給自己打氣。

西斜的日頭曬著后背，粗糙的竹捆硌在鞭痕上，膿血混著汗水又滲了出來，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背后的棕竹捆里，一縷微不可察的綠芒悄然閃過。

一股無形的、冰涼的氣息，悄然攀附上他滲血的傷口，貪婪地***那絲微弱的血氣。

……山路蜿蜒十余里，金堂村的輪廓出現(xiàn)在視野盡頭。

村子不大，百來戶土坯房擠作一團，雞鴨鵝狗在街上亂跑，弄的滿地污穢。

村口，立著一塊歪斜的石碑。

正面是龍飛鳳舞的“金堂村”三個大字。

背面則刻著幾行模糊的蠅頭小字，依稀能辨出“白玉”、“金馬”之類的詞兒。

傳說這里是仙人的故鄉(xiāng)，仙人得道時，揮手間用金銀白玉造了座綿延百里的金堂城！

如今嘛，除了這塊破碑，村里連個銅板影子都找不著。

李鐵牛背著竹子站在碑前，伸出粗糙的手掌，狠狠摩挲著那個“金”字。

猶覺不夠，又繞到碑后，把“白玉”和“金馬”也仔仔細細摸了一遍。

仿佛這樣，就能沾上點早己消散的仙氣財氣。

首到村里家家戶戶升起炊煙，天色徹底暗沉，鐵牛才依依不舍地松開石碑，拖著沉重的步子往村西頭走。

村西那間老瓦房門口，一個干瘦的女人叉腰站著，她裹著件油漬麻花的舊襖子，橫眉立目，像尊門神堵在道上。

“夯豬！

挨千刀的！

一擔(dān)竹子你要砍到猴年馬月？

死哪偷懶去了？

等你哥回來，看他不抽爛你的皮！”

尖利的咒罵劈頭蓋臉砸來。

鐵牛心頭一緊，趕緊賠著笑，吭哧吭哧把竹子扛進院里。

“嫂…嫂子，砍…砍到了。”

“哼！

要不是老娘心善，讓你哥養(yǎng)著你，你這身賤骨頭早喂了野狗了！”

王鳳霞唾沫星子亂飛。

“是是是，長嫂如母，俺能活命，全靠嫂子菩薩心腸?！?br>
鐵牛點頭哈腰，手上麻利地把竹子一根根往院角的火坑里碼，“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沒個正形！

讓你干活是磨你的性子，嫂子是圖那點竹子錢嗎？

賺多少不都填了你那張嘴？

學(xué)著勤快點，嫂子也不虧待你！”

王鳳霞話鋒一轉(zhuǎn)，擠出幾分假笑。

“給你尋了門天大的好親！

張老爺家看**了，等你入贅過去，天天山珍海味，穿金戴銀！”

“張……張家？！”

鐵牛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竹子“哐當(dāng)”一聲砸進火坑，濺起一片火星。

“哎呦！

要死啊你！”

王鳳霞尖叫著沖過來，一腳狠狠踹在鐵牛腰眼上。

“老**竹子！

燒壞了你賠得起嗎？！”

她手忙腳亂地用鐵鉗扒拉火坑，好不容易才把明火壓滅，坑底炭火在夜色里明明滅滅。

“俺不去！

俺馬上就能立戶了！”

鐵牛捂著腰，又驚又怒，“張扒皮家？

他家女婿一年死一個！

你是想送俺**？！”

王鳳霞臉色一沉，把兩根燒焦的竹子挑出來扔到一邊，強壓著火氣，湊近一步，臉上堆起“關(guān)切”：“胡吣什么！

那是你未來的老丈人！

張老爺可是十里八鄉(xiāng)頭一份的富戶！

家里就一個黃花大閨女！

人家瞧你憨厚老實，聘禮都下了，過兩天就來接人！

幾百畝地啊，將來不全是你李鐵牛的？

你就是咱金堂村的李財主！”

她一邊說，一邊偷瞄鐵牛的臉色。

“俺不去！

你憑啥替俺做主？！”

鐵牛猛地首起身，手指幾乎戳到王鳳霞鼻尖。

“長嫂如母！

你自己說的話喂狗了？

老娘白養(yǎng)你這么多年？

聘禮收了！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王鳳霞撕破了臉。

“俺就不去！

俺現(xiàn)在就要分家立戶！

你管不著！”

鐵牛血往上涌，他比王鳳霞高出一頭，此刻像頭被逼到絕境的牛犢。

“反了你了！

沒立戶就還是老娘手里頭的牲口！

替你哥教訓(xùn)你！”

王鳳霞見他油鹽不進還敢頂撞，惱羞成怒，抄起腳邊一根烘得半干的竹子，劈頭蓋臉就抽！

“啪！”

竹棍結(jié)結(jié)實實抽在鐵牛面門，鼻血瞬間涌出，糊了半張臉。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

眼看就要熬出頭，卻被這毒婦轉(zhuǎn)手賣進了鬼門關(guān)！

積壓的怒火轟然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啊——！”

鐵牛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赤紅著眼，一把攥住了再次揮來的竹棍！

“叫喚兩聲嚇唬誰？

老娘還治不了你這頭夯牛？！”

王鳳霞啐了一口，根本沒把他這紙老虎放在眼里。

鐵牛牙關(guān)緊咬，腮幫子鼓起，全身的力氣瞬間爆發(fā)！

他猛地一拽！

王鳳霞猝不及防，竹棍脫手。

緊接著，鐵牛想也沒想，抬起沾滿泥巴的腳，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腳蹬在她心窩上！

“呃！”

王鳳霞被踹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啦！

天殺的李鐵牛！

喪良心的**！

老娘白養(yǎng)你這么大，你要殺老娘啊——！”

王鳳霞殺豬般的嚎叫瞬間劃破夜空。

這遠近聞名的潑婦，挨了打，嗓門更是尖利得能捅破天。

鐵牛渾身一激靈。

這叫聲要是引來鄰居，他今天插翅難飛，他目光掃過地上那堆還沒烘的棕竹，一根也不能便宜這毒婦！

他二話不說，撲過去抱起那堆竹子，奪門狂奔！

身影迅速消失在村道的黑暗中。

……王鳳霞捂著劇痛的胸口，哀嚎著爬起來，扶著土墻望向門外，眼神怨毒得像淬了蛇毒。

“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

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等你哥回來，看怎么收拾你！”

她啐出一口帶血的濃痰，臉上卻漸漸浮起一絲陰冷的得意。

“哼，村里的老棺材瓤子們，誰敢跟張老爺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