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銅鈴被風(fēng)拂得輕響時，枯榮的叮囑還懸在霧里：“隋末唐初兵戈西起，你記牢——一定要低調(diào)，守好時序的規(guī)矩。

你是去解執(zhí)念的，不是改命的，哪怕眼睜睜看著她走那條路……知道啦師傅！”

路遙早聽夠了絮叨，耳朵尖動了動，順著鈴聲就往廊下跑，“我去看看是誰回來啦！”

枯榮望著她扎著雙螺髻的背影無奈搖頭，茶盞里的熱氣慢悠悠騰起來，像她沒定性的性子。

“跑這么快，當(dāng)心撞著柱子。”

溫潤的聲音從回廊那頭漫過來。

長青立在雕花廊柱旁，青布道袍沾著些晨露，腰間玉佩隨著他邁步的動作輕輕相擊，叮咚聲清潤得像山澗淌水。

他手里捏著張符卡，見路遙撲過來，便笑著遞到她眼前：“第一次出任務(wù)，師兄總不能讓你空著手去?！?br>
指尖拂過符卡的瞬間，兩道光影“嗖”地竄出來——白貓雪似的蜷在他臂彎，舔了舔爪子，尾尖掃過處凝著細(xì)碎的光；黑貓像團(tuán)化不開的夜，悄無聲息落在路遙肩頭，打了個哈欠，露出點(diǎn)粉舌頭。

“白的叫月痕，能在白日替你探路，夜里便躲進(jìn)符卡里歇著；黑的叫末影，專能在暗處視物，還能替你叼些輕巧東西。”

長青把白貓放進(jìn)路遙懷里，軟絨蹭得她手心發(fā)*，“兩只小家伙機(jī)靈得很，這次出行不比你在家里方便，有這兩個小家伙作伴也是不錯的?！?br>
“師兄你也太好了吧！”

路遙把臉埋進(jìn)月痕蓬松的毛里，聲音悶得發(fā)甜，末影卻己順著她的胳膊爬上去，用尾巴勾住她的發(fā)辮撒嬌。

“走吧，去換時閣?！?br>
師姐沈青青牽起她的手腕往幻時閣走去。

換時閣的木架首抵穹頂，掛著各朝的衣袍，令人眼花繚亂。

路遙走到一件隋末的襦裙旁，在風(fēng)中輕輕晃，藕荷色半臂的領(lǐng)口繡著纏枝紋，針腳細(xì)得要湊近了才看得清。

“就這件！”

路遙踮腳扯下那件半臂，又撈了條月白長裙，指尖劃過木架上的錢袋時，眼睛亮了亮——隋五銖泛著青白的光，開元通寶的字口還很清晰，她一股腦往包袱里塞，“這些夠不夠？

我看話本里說，長安的胡餅要兩文錢一個呢！”

長青按住她往錢袋里塞第三把銅錢的手，無奈道：“二十文隋五銖，五十文開元通寶，夠你在洛陽城吃半個月胡餅了。

再拿，你這小包袱可就要炸開了?！?br>
他替她系好包袱結(jié)，又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銀鋌，悄悄塞進(jìn)她裙兜里，“這是備著的，真遇著事了，能換輛馬車?！?br>
月痕突然跳下地，用爪子扒了扒標(biāo)著“大業(yè)十三年”的木牌，末影也從梁上竄下來，叼著雙軟底鞋放到路遙腳邊——鞋面上繡著防滑的紋路，正是路遙想要的樣式。

“好啦，時間快到了，該動身了。”

長青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鬢發(fā)，指尖在她眉心輕輕一點(diǎn)，一道淺青的光轉(zhuǎn)瞬即逝，“隱氣符己替你打上，尋常人看你，就像看團(tuán)路過的霧。

記著師傅的話，只證清白，別碰因果?！?br>
“這是你第一次接委托，記得安全放在首位，即便沒有完成任務(wù)……”霧突然涌得濃了些，裹著檐角的銅鈴聲漫進(jìn)來。

路遙把月痕揣回懷里，末影蹭了蹭她的腳踝，縱身躍入符卡。

她拎著包袱轉(zhuǎn)身時，見長青還站在木架旁，青布袍的衣角在風(fēng)里輕輕擺，像株守在路口的青竹。

“師兄等我回來吃你泡的新茶呀！”

路遙朝長青揮揮手。

枯榮引路遙到時序司深處的“洄廊”，廊盡頭懸著面水鏡，鏡中流轉(zhuǎn)著青灰色的霧，細(xì)看能瞧見里面浮著些碎影——有隋末的兵甲反光，有洛陽城的酒旗招展，正是她要去的節(jié)點(diǎn)。

“把這個帶上?！?br>
他從袖中摸出枚銅鈴，系在她手腕的銀鏈上，“任務(wù)完成，鈴連響三聲，默念時序閣，打開門前的門就能回來了，別貪玩誤了時辰?！?br>
說著抬手在水鏡上輕叩三下，鏡面突然蕩開漣漪，霧里漸漸顯出條青石小徑，盡頭隱約有胡商的叫賣聲飄來。

月痕從符卡里跳出來，蹭了蹭水鏡邊緣，被鏡中溢出的風(fēng)掀得毛飛。

枯榮替路遙理了理領(lǐng)口，目光落在她攥緊的包袱上：“記住，節(jié)點(diǎn)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守住‘不添亂’的本分，就夠了?！?br>
他后退半步，指尖在虛空里畫了道符，水鏡的漣漪突然收束成圓，像道旋轉(zhuǎn)的門。

“去吧，”枯榮的聲音混著廊外的銅鈴聲，“長青在大廳溫著茶，等你帶著好消息回來。”

路遙一步跌進(jìn)水門時，手腕的銅鈴“叮”地響了一聲，身后的水鏡在她踏出第二步時開始變淡，枯榮的身影漸漸被霧裹住，只剩那句“萬事小心”，還在耳畔輕輕晃。

水門的光暈剛從指尖褪去，路遙就被地心引力掀得向前撲去——她平展展趴在半空，裙角被風(fēng)繃成鼓面。

轉(zhuǎn)第一個半圈時，她看見水門在身后縮成星點(diǎn)，隋末的流云正從臉側(cè)擦過；轉(zhuǎn)第二個半圈時，洛水的腥氣灌滿鼻腔，岸邊的蘆葦叢像倒過來的綠浪；等最后半圈轉(zhuǎn)完，雙腳“咚”地落定在水面上，裙擺還在慣性地打轉(zhuǎn)，濺起的水珠卻奇異地懸在腳邊。

月痕從她懷里跳出來，踩著水面往前走了兩步，爪子下的河水微微凹陷，卻沒濕分毫。

路遙低頭看自己的鞋，軟底繡紋正貼著鏡面似的河面，連根發(fā)絲都沒沉下去——想來是枯榮在水門里動了手腳，給了她片刻“踏水”的護(hù)持。

遠(yuǎn)處傳來漕船搖櫓的吱呀聲，她趕緊斂了裙擺往岸邊走，腳過處，水面的漣漪像被什么東西撫平，只留下串淺淺的腳印，轉(zhuǎn)瞬就被河風(fēng)吹散了。

剛到隋唐，路遙的肚子先“咕?！苯辛似饋怼?br>
她摸了摸懷里的月痕，白貓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嚨里發(fā)出細(xì)碎的呼嚕聲——想來也是餓了。

路遙趕緊拽了拽襦裙，把袖袋里的隋五銖摸出來兩枚，攥在手心沉甸甸的。

那里藏著個挑著擔(dān)子的老漢，竹筐上蓋著粗布，隱約能看見里面擺著些青瓷碗，飄來的酸香里混著點(diǎn)椒料氣。

“老丈，您這賣的什么？”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學(xué)著話本里的樣子福了福身。

老漢掀開粗布，露出碗里的漿水魚魚，米**的面魚兒浸在酸湯里，撒著蔥花和紅辣椒，看著就開胃。

“姑娘是外鄉(xiāng)來的？”

老漢瞇眼笑，眼角的皺紋里沾著些塵土，“這是咱蜀地的吃食，兩文錢一碗，管飽?！?br>
路遙剛要掏錢，忽然想起師傅枯榮的話——別露太多銅錢招人眼。

她摸出一枚隋五銖遞過去，指尖觸到銅錢邊緣的毛刺，是剛鑄不久的新錢。

老漢接過錢掂了掂，舀了滿滿一碗遞過來，還額外給了雙木筷：“小娘子慢用，前面就是太玄城，過了橋往南，熱鬧著哩?！?br>
酸湯滑進(jìn)喉嚨時，路遙差點(diǎn)把舌頭吞下去。

漿水的酸混著椒料的辣，剛好壓下河里的腥氣，月痕蹲在她腳邊，被她喂了點(diǎn)涼透的面魚，尾巴搖得像朵小白云。

月痕吃飽了，則蹲在擔(dān)子旁，警惕地望著來往行人，忽然縱身跳上老漢的筐沿，用爪子扒拉著個油布包——里面竟是幾塊芝麻燒餅，還帶著余溫。

“這貓通人性得很！”

老漢哈哈大笑，把燒餅塞給路遙，“算我送小娘子的，看你面生，在外面可得當(dāng)心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