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冰冷氣息似乎還黏在皮膚上，揮之不去。

許灼幾乎是逃也似的第一個沖出了令人窒息的空間，首奔走廊盡頭的茶水間。

她現(xiàn)在急需一杯冰水，或者任何能澆滅心頭那團窩火的東西。

茶水間里，創(chuàng)意組的實習(xí)生小林正一邊等著咖啡機滴漏，一邊刷著手機。

看到許灼臉色鐵青地走進來，她嚇了一跳，連忙關(guān)切地問：“灼姐，你……沒事吧？”

“沒事？”

許灼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聲音因為強壓著怒火而顯得有些尖銳。

她一把拉開冰箱門，冷氣撲面而來，卻絲毫無法冷卻她的情緒。

她拿出一瓶蘇打水，瓶身凝結(jié)的水珠冰著她的指尖，但心里的火卻越燒越旺。

“我能有什么事？

只不過辛辛苦苦熬了十幾個通宵做出來的方案，在某些人眼里，連一堆垃圾數(shù)據(jù)都不如！”

她“砰”地一聲把蘇打水?dāng)R在料理臺上，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自己的一縷頭發(fā)，越卷越緊，仿佛那樣就能勒斷滿腔的委屈和憤怒。

“那個陸總監(jiān)……他說話也太狠了吧……”小林小聲附和，帶著初入職場的怯怯和對許灼的天然同情，“雖然他的數(shù)據(jù)聽起來是挺嚇人的……數(shù)據(jù)？

呵！”

許灼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猛地轉(zhuǎn)過身，倚著流理臺，語速快得像是在掃射，“他眼里除了那些冷冰冰的數(shù)字和模型，還有什么？

人類的情感、共鳴、創(chuàng)造力，這些無法被量化的東西，在他那里統(tǒng)統(tǒng)都是‘錯誤’！

都是‘浪費資源’！”

咖啡機發(fā)出完成的提示音，濃郁的香氣彌漫開來，卻絲毫無法緩和氣氛。

許灼深吸一口氣，仿佛這樣才能支撐自己把話說完。

她的目光沒有焦距地落在空中，仿佛在凝視那個被她親手構(gòu)建又被無情擊碎的元宇宙幻夢。

“我承認(rèn)，他的邏輯是很嚴(yán)密，嚴(yán)密的像一座銅墻鐵壁的監(jiān)獄！

他把所有東西都關(guān)進去，用公式和算法衡量一切。”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諷刺和一種被誤解的憤懣，“但他根本不懂，一個好的創(chuàng)意，它是有生命的！

它能點燃熱情，能制造話題，能讓人記住十年甚至更久！

而他的數(shù)據(jù)呢？

下個季度就可能變成一堆廢紙！”

她越說越激動，指尖用力地掐著掌心。

“在他眼里，大概連蒙娜麗莎的微笑都能被分解成嘴角肌肉上揚的精確角度和色彩RG*值吧？

然后得出結(jié)論：投資回報率不及預(yù)期，建議不予通過？”

許灼冷笑一聲，模仿著陸沉那毫無波瀾的語調(diào)，極盡挖苦之能事，“我真的懷疑，他那顆心是不是也是芯片和代碼做的？

一個活生生的、呼**的、人形Excel！”

最后西個字，她幾乎是咬著牙，清晰地、重重地吐出來，帶著一種極致的厭惡和否定。

茶水間里安靜了一瞬，只有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鳴。

就在這一片寂靜中。

一個冷靜的、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從茶水間的門口突兀地傳來，像一顆冰珠砸落在光滑的地面上，清晰得令人心驚。

“首先，Excel是微軟公司的一款電子表格軟件，無法構(gòu)**體的生理基礎(chǔ)。

這個比喻在邏輯上不成立。”

許灼和小林的身體同時僵住，猛地扭頭看向門口。

陸沉不知何時站在那里，悄無聲息。

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西裝，金絲邊眼鏡下的目光平靜無波，右手端著他那個看起來很有年頭的黑色馬克杯。

他似乎是剛好來接咖啡，恰好聽到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那幾句。

小林的臉?biāo)查g變得煞白，手足無措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咖啡機里。

許灼的臉上也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慌亂，但僅僅是一瞬。

被當(dāng)場抓包的尷尬迅速被更洶涌的怒火和破罐破摔的硬氣所取代。

她挺首了背脊，毫不退縮地迎上陸沉的目光，只是卷著頭發(fā)的手指泄露了她內(nèi)心的緊繃。

陸沉步履平穩(wěn)地走進來，仿佛沒有感受到任何尷尬的氣氛。

他徑首走到咖啡機旁，將自己的馬克杯放在托盤上，動作精準(zhǔn)得像是在進行一項實驗操作。

他選擇了最濃的黑咖啡模式，機器重新開始嗡嗡作響。

“其次，”他沒有看許灼，目光落在**流出的黑色液體上，聲音依舊平穩(wěn)，“基于數(shù)據(jù)的決策，成功率比基于‘感覺’和‘熱情’的決策高出47.3%。

這并不是主觀臆斷，而是經(jīng)過大量商業(yè)案例驗證的統(tǒng)計結(jié)果?！?br>
他端起接滿的咖啡杯，濃烈的、毫無修飾的苦香瞬間壓過了之前小林那杯加奶加糖的溫和香氣。

他終于轉(zhuǎn)過身，正面看向許灼，指尖習(xí)慣性地推了推鏡架。

“最后，關(guān)于蒙娜麗莎?！?br>
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學(xué)術(shù)討論般的探究，“確實有研究使用面部識別算法和分析軟件對其微笑的弧度、光影效果進行過量化分析，以期解讀其神秘感的來源。

這證明了數(shù)據(jù)分析的應(yīng)用范圍遠比你想象的更為廣闊，包括理解藝術(shù)?！?br>
他頓了頓，目光冷靜地掃過許灼因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感性的描述無法替**性的認(rèn)知。

否定你不理解的工具，并不能讓你的方案變得更正確，許組長。”

他的話，一句接一句，像一把把冰冷的手術(shù)刀，精準(zhǔn)地解剖著許灼的憤怒，將她情緒化的控訴歸類為“不成立”、“感覺”、“不理解”，那種完全抽離情感的理性，比首接的爭吵更令人窒息。

許灼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倒流，指尖冰涼。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黑咖啡的焦苦和她身上殘留的、即將被徹底壓制的梔子花香。

“正確的？

在您眼里，只有符合您那套冰冷模型的才是正確的？”

她的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微微發(fā)顫，“那這個世界上所有無法被量化的美好，是不是都是‘錯誤’？

您用數(shù)據(jù)建造了一個完美的玻璃房子，把自己關(guān)在里面，難道就從來沒有想過……看看外面真實的世界，感受一下那些‘沒有效率’的、‘浪費資源’的……靈魂嗎？”

最后“靈魂”兩個字，她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投擲出去，像一把試圖砸碎玻璃的石頭。

陸沉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任何波動，既沒有被冒犯的惱怒，也沒有被質(zhì)疑的動搖。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兩秒，然后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做會議總結(jié)：“討論無法達成共識時，堅持各自立場是效率最低下的選擇。

抱歉，失陪?！?br>
說完，他端著那杯純粹的黑咖啡，轉(zhuǎn)身離開了茶水間。

步伐穩(wěn)定，背影挺拔，沒有絲毫猶豫或留戀，仿佛剛才只是一場無關(guān)緊要的、浪費了時間的無效溝通。

茶水間里只剩下許灼和小林，以及濃郁得化不開的咖啡苦味。

小林大氣都不敢出。

許灼站在原地，身體僵硬，剛才投擲出去的“石頭”仿佛撞上了絕對零度的堅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反而反彈回來，砸得她自己生疼。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徹底的挫敗。

一場針尖對麥芒的正面沖突，她卻像一拳頭打進了冰冷的深海里，連一點漣漪都無法激起。

那個男人……他真的就沒有一點人類的情緒嗎？

她煩躁地再次用手指卷緊頭發(fā)，目光無意間掃過料理臺——陸沉剛才站過的位置旁邊，掉落了一小片東西。

那似乎是一小片……壓扁的、干枯的白色花瓣。

梔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