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小滿小心翼翼的呼吸和林秀梅那道冰冷屏障的夾縫中，一天天滑過。

小滿很安靜，像一只努力把自己縮到最小的寄居蟹。

她會在陳海生揉面時，搬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安安靜靜地看著，大眼睛里映著面團(tuán)在陳海生粗糲手掌下不斷變化的樣子。

有時陳海生會讓她幫忙遞個東西，她便立刻像接到圣旨般，邁著小短腿飛快地跑去拿來，再輕輕放在案板邊，然后迅速退回她的“安全距離”，絕不踏進(jìn)廚房“重地”一步。

這天清晨，空氣里帶著雨后泥土的清新。

小滿早早醒了，輕手輕腳溜出了門。

等她回來時，小小的手里攥著一把沾著露水的野花。

淡紫色的喇叭花，明**的蒲公英，還有幾朵不知名的小白花，湊在一起，生機(jī)勃勃。

她踮著腳，費(fèi)力地將這些野花**餐桌中央那個空置了很久的舊玻璃瓶里。

幾片細(xì)小的花瓣飄落在冰冷的塑料桌布上，瞬間給這個沉悶的空間添了一抹亮色。

她退后兩步，歪著小腦袋看了看，嘴角悄悄彎起一個極小的、滿足的弧度。

林秀梅走進(jìn)來吃早飯時，腳步頓了一下。

她的目光掠過桌上那簇突兀的、帶著田野氣息的野花，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如同掃過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擺設(shè)。

她面無表情地坐下，端起碗喝粥。

碗筷碰撞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吃完，她站起身，徑首走到餐桌邊，看也沒看那瓶花，伸手拿起瓶子，連花帶水，毫不猶豫地丟進(jìn)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塑料瓶身撞擊桶壁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水流了出來，洇濕了桶底的廢紙。

小滿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正小口咬著饅頭，看到這一幕，整個人僵住了，小小的肩膀一點(diǎn)點(diǎn)垮塌下去，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她不再咬饅頭，只是把它緊緊攥在手心里，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廚房里，陳海生正用力**一大團(tuán)面，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滑下。

小滿悄無聲息地蹭到了廚房門口，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揉面的動作。

陳海生一抬頭，看見她，抹了把汗：“小滿，幫叔把那個小搟面杖拿來？”

小滿點(diǎn)點(diǎn)頭，飛快地跑去拿來。

遞過去時，她看著陳海生沾滿面粉的大手在面團(tuán)上靈巧地按壓、推揉，面團(tuán)聽話地變換著形狀。

她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叔…我能…摸摸嗎？”

陳海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摸唄，面團(tuán)不咬人。”

他揪下一小塊面，遞給她。

小滿如獲至寶，雙手捧過那團(tuán)柔軟溫?zé)岬拿?，學(xué)著陳海生的樣子，笨拙地在旁邊空著的一小塊案板上**起來。

小手沒什么力氣，面團(tuán)在她手里顯得很不聽話，一會兒扁了，一會兒又歪了。

她抿著小嘴，一臉認(rèn)真，用力地模仿著。

忽然，小手一滑，那團(tuán)面“啪嗒”掉在地上。

她“啊”了一聲，慌忙彎腰去撿。

動作太急，手肘不小心撞翻了旁邊一個裝著面粉的搪瓷碗。

“嘩啦！”

細(xì)密的面粉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微型雪崩，瞬間傾瀉而下，撲了小滿一頭一臉，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她頭發(fā)上、肩膀上，更多的則洋洋灑灑飄散開來，彌漫在狹小的廚房里，案板、地面、甚至墻角的煤爐上都蒙上了一層白霜。

林秀梅剛走到廚房門口，恰好目睹了這“災(zāi)難性”的一幕。

她手里端著一盆剛擇好的青菜，僵在原地。

廚房里彌漫著嗆人的面粉粉塵，小滿像個雪娃娃似的站在那里，小臉上沾滿**，只露出一雙因驚惶而睜得溜圓的眼睛，手里還捏著那團(tuán)沾了灰的面疙瘩，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七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沉重、絕望、對入侵者的恐懼、以及對眼前這混亂場面的憤怒，像被點(diǎn)燃的引信，瞬間引爆。

林秀梅的臉?biāo)查g失去所有血色，又猛地漲紅。

她把手里的菜盆往旁邊灶臺重重一放，發(fā)出刺耳的碰撞聲。

她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diào)，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破碎感，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向那個小小的、沾滿面粉的身影：“你在干什么？！

誰讓你進(jìn)來的！

看看你弄的！

你知不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

你以為你是誰？！”

小滿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徹底嚇懵了，小小的身體篩糠般抖起來，手里的面疙瘩掉在地上，滾了幾圈，沾滿黑灰。

她張著嘴，卻發(fā)不出一點(diǎn)聲音，只有大顆大顆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混著臉上的面粉，沖出一道道狼狽的淚痕。

“滾出去！

滾出去聽見沒有！”

林秀梅指著廚房門口，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我告訴你，別在這里裝可憐！

別以為能取代誰！

你永遠(yuǎn)、永遠(yuǎn)代替不了她！

永遠(yuǎn)！”

最后那聲嘶啞的“永遠(yuǎn)”，像一把淬毒的**，狠狠捅進(jìn)了空氣里，也捅進(jìn)了僵立在廚房另一頭、臉色鐵青的陳海生心上。

小滿被這巨大的聲浪和絕望的眼神徹底擊潰，猛地轉(zhuǎn)身，像只被獵人追趕的小獸，跌跌撞撞地沖出了廚房，跑向自己那個狹窄的小隔間，砰地關(guān)上了門。

壓抑的、幼獸般的嗚咽聲從門板后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