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丫手腕一抬，殺豬刀鋒利的刀尖瞬間對準了他心口，那森然的寒光和女孩眼底不要命的狠厲，逼得張秀才硬生生剎住了腳步。

“天知道，我阿娘是不是因為撞破了你們的丑事……”林大丫的聲音陡然拔高，“當夜才失足掉下山崖，張?zhí)煊?，王氏?br>
你們真當沒人看見，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么？！”

“沒有！

沒有的事！

那就是意外！”

新娘子王氏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把扯下自己的紅蓋頭，尖聲反駁，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意外？”

林大丫刀尖倏地轉向王氏，一步步逼近，“那我娘掉下去的時候，手里死死攢著的那個繡著‘王’字的香囊，是不是你的？！

你說?。　?br>
其實她根本就沒有香囊，這么說不過是炸王氏的。

果然，王氏眼神瞬間慌亂，慌亂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下意識猛地用手捂向自己空蕩蕩的腰間！

這一個細微的動作，看在所有村民眼里，無異于不打自招，坐實了所有猜測??！

“天爺啊……難道林氏當真是被他們……怪不得林氏頭七當天就急著辦喜事……缺大德了這是?！?br>
議論的風向徹底變了，驚疑、恐懼、鄙夷的目光幾乎要將堂屋中央那對紅衣男女淹沒。

林大丫趁熱打鐵，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殺豬刀高高舉起，沖著那對狗男女嘶吼道：“現(xiàn)在你們都給我滾！

滾出我**家！

誰今天敢讓我爹拜了這個堂，我就用我外公傳下來的這把刀，劈了這喜堂，送誰下去給我娘磕頭賠罪！”

寒光閃閃的殺豬刀，女孩赤紅的雙眼，還有后面小男孩高高舉起的亡母牌位……組合成一幅令人膽寒的畫面。

不知是誰先帶的頭，人群像退潮般嘩啦啦向院門外涌去，撞得條凳東倒西歪，碗筷噼里啪啦摔了一地，也無人敢回頭撿拾。

片刻前還喧鬧擁擠的院子，頃刻間空曠下來，只剩下滿地狼藉，以及堂屋前面如死灰的一對新人，和那幾個瘦小的孩子。

冷風卷著殘羹剩飯的油膩氣味和未燒盡的紙錢灰燼，打著旋兒吹過，更添幾分凄清。

林大丫舉著刀的手臂微微發(fā)酸，但她眼神依舊銳利如刀，死死釘在張秀才和王氏身上。

“你倆給我滾出去?！?br>
她的聲音因方才的嘶吼而有些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現(xiàn)在，立刻，滾出我林家的大門！”

張秀才嘴唇哆嗦著，還想維持他那點可憐的讀書人體面：“大丫，你…你真是瘋了！

我是你爹！

這是我家！”

“福來！”

林大丫根本不看他，首接喝道。

林福來一個激靈，緊緊攥了攥手里的鐵鍬，大聲應道：“在，大姐！”

“去，把他們屋里那些扎眼的被子，還有他們用過的盆什么的，全都給我扔出去！”

“哎！”

福來像是得了軍令的士兵，憋著一股氣，轉身就沖進**原本的屋子，如今被布置成新房的地方。

很快，他就抱著幾床紅得刺眼的被褥踉蹌著出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將其扔到了院門口的泥地上。

“滿倉！”

林大丫再次下令。

抱著牌位的林滿倉立刻看向她，小臉繃得緊緊的。

“你去，把灶房里那些還沒下鍋的肉，還有我娘藏起來準備過年吃的精細糧食，都搬回我們屋里鎖好！

那是我娘留給我們活命的東西，喂了狗也不給白眼狼吃！”

“嗯！”

滿倉重重一點頭，小心翼翼地將母親的牌位放在堂屋干凈的供桌上，轉身就邁著小短腿沖向灶房。

他人小，卻一趟趟跑得飛快，先是抱出一罐子豬油，又吃力地拖出一小袋白面，堅決執(zhí)行大姐的命令。

王氏看著那白面，心疼得臉都扭曲了，那本是她說要留著回門時帶給娘家的！

她剛想開口，林大丫殺豬刀的刀尖就微晃了一下，冰冷的寒光閃過她的眼睛，嚇得她立刻把話咽了回去，瑟瑟發(fā)抖地往張秀才身后縮。

張秀才看著兒子女兒像對待仇人一樣搬空他的東西，氣得渾身亂顫，指著林大丫：“反了！

反了！

你們這些不孝子女！

我要去縣衙告你們！”

“你去啊！”

林大丫厲聲反駁，“正好讓縣太爺評評理，頭七娶妻，侵吞亡妻嫁妝，**親生子女，勾結**謀害發(fā)妻！

我看你這秀才的功名保不保得住！

你看縣太爺是先打你的板子，還是先聽你的狀紙！”

張秀才瞬間啞火，臉色慘白如紙。

功名是他的**子，若真鬧到公堂，林大丫剛才抖落出來的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身敗名裂！

這時，福來又吭哧吭哧地拖出一個嶄新的銅盆，上面還貼著個小小的喜字，那是王氏帶來的嫁妝之一。

“扔出去！”

林大丫毫不留情。

福來用力一甩，那銅盆哐當一聲砸在院門外的被褥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一件，兩件……紅燭、喜字剪花、甚至張秀才那件半新的紅褂子，都被福來毫不猶豫地扔了出去，散落在泥地里，沾滿了灰塵，顯得格外狼狽和可笑。

每扔一件，張秀才和王氏的臉色就難看一分，周圍還沒完全散去的、躲在遠處偷看的村民們的指指點點，就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們身上。

“夠了！

夠了！”

張秀才終于承受不住這巨大的羞辱，崩潰般地大吼一聲，一把拉住王氏的胳膊，“我們走！

我們離開這個瘋人窩！”

他幾乎是拖著哭哭啼啼、一步三回頭的王氏，踉蹌著沖出堂屋，跨過那滿地被丟棄的東西，王氏一邊哭一邊狼狽地撿著東西。

二人狼狽不堪地逃出了林家院子，連頭都不敢回，仿佛身后不是他的家，而是噬人的魔窟。

首到那兩道紅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大門口，林大丫一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松弛下來。

她緩緩放下舉得酸麻的手臂，殺豬刀的刀尖當啷一聲輕觸地面。

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這具十二歲的身體早己透支，全憑一股狠勁撐著。

院子里瞬間安靜得可怕，只剩下風吹過的聲音，和灶膛里柴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