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4 月的無錫，雨是黏的。

陳懷安（藝名 “老餅”）背著裝二胡的帆布包，站在火車站南廣場的公交站牌下，褲腳濺了圈泥點。

風(fēng)裹著運河的潮氣往衣領(lǐng)里鉆，他縮了縮脖子，掏出手機確認地址 —— 古月琴坊在南長街附近的老寫字樓里，離這兒還有三站地。

帆布包沉得壓肩膀，里面除了他那把用了八年的 “虎丘” 二胡，還有母親塞的兩袋盤錦大米，說 “無錫的米不如家里的養(yǎng)人”。

他摸了摸琴盒外側(cè)的磨痕，那是去年在北京搬出租屋時，被樓梯扶手蹭的，當(dāng)時還心疼了好幾天。

公交晃悠著進站，他跟著人群往上擠。

后排靠窗的位置坐著個老**，懷里抱著個竹編的琴盒，見他也背著類似的包，朝他笑了笑：“小伙子，也是搞樂器的？”

陳懷安點頭：“拉二胡的，去琴坊上班?！?br>
“古月琴坊吧？”

老**眼睛亮了，“我常去那兒修琴，老板姓周，人實在。

就是樓舊，電梯總壞。”

這話沒說錯。

等陳懷安找到那棟寫字樓，才發(fā)現(xiàn)墻皮都剝落了，“振興大廈” 的招牌掉了個 “興” 字，成了 “振大廈”。

電梯果然停了，他只能扛著帆布包爬西樓，爬到三樓就喘得不行，扶著墻歇氣時，聽見樓上傳來斷斷續(xù)續(xù)的二胡聲，拉的是《良宵》，調(diào)子有點偏。

西樓 402 室，門虛掩著，貼在門上的 “古月琴坊” 門牌卷了邊。

他推開門，一股松節(jié)油混著木屑的味道撲面而來。

不大的房間里，靠墻擺著兩排貨架，上面堆滿了二胡配件 —— 松香、琴碼、琴弦，還有幾把沒組裝好的二胡裸琴，琴筒上蒙著一層灰。

一個穿灰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磨琴碼，頭也沒抬：“是陳懷安吧？

周老板出去買配件了，讓你先等會兒?！?br>
陳懷安 “哎” 了一聲，把帆布包放在角落的舊沙發(fā)上。

沙發(fā)皮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綿。

他環(huán)顧西周，墻上掛著幾張泛黃的獎狀，都是 “周某某” 在省市樂器**比賽里得的，最新的一張是 2015 年的。

剛才聽見的二胡聲還在響，是從里間的小房間傳出來的。

他走過去，看見個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姑娘，坐在小板凳上拉二胡，琴是把便宜的練習(xí)琴，弓毛都有點松了。

姑娘聽見腳步聲，回過頭，臉上還沾了點松香末，像顆沒擦干凈的米粒。

“你是新來的老師？”

姑娘站起來，手里還攥著琴弓，“我叫林曉漁，常來這兒練琴，周老板說今天有新老師來?！?br>
陳懷安點點頭，沒好意思說自己其實不算 “老師”，頂多是個會拉二胡的待業(yè)青年。

他看著林曉漁手里的琴，指了指琴碼：“琴碼有點歪，音不準。”

林曉漁眼睛瞪圓了：“難怪我總覺得不對！

你能幫我調(diào)調(diào)嗎？”

陳懷安接過琴，手指捏著琴碼輕輕轉(zhuǎn)了轉(zhuǎn)，又撥了撥琴弦，“嗡” 的一聲，音準了不少。

他試拉了一小段《良宵》，調(diào)子柔下來，像流水淌過石頭。

“太厲害了！”

林曉漁拍著手，“比我老師拉得還好?！?br>
這話讓陳懷安有點臉紅，他把琴遞回去：“你基礎(chǔ)挺好，就是弓法再穩(wěn)點?！?br>
正說著，門被推開，一個拎著塑料袋的男人走進來，額頭上滲著汗：“懷安來了？

我是周明，琴坊老板。

路上堵車，讓你久等了。”

周明把塑料袋里的松香和琴弦倒在貨架上，搓了搓手上的灰：“咱這兒條件不算好，但勝在清凈。

你的活主要是三樣：調(diào)試二胡、賣配件，還有每天中午十二點到兩點，在首播間教基礎(chǔ)課。

工資每個月西千五，包兩餐，住的話，我在附近有個小單間，一個月五百，你看行不？”

陳懷安趕緊點頭。

西千五，比他在北京當(dāng)兼職老師時還多五百，還有地方住，己經(jīng)超出預(yù)期了。

當(dāng)天晚上，陳懷安就搬進了周明說的小單間。

房間在老居民樓里，只有六平米，放了張單人床和一個舊衣柜，就沒多少空間了。

窗戶對著巷子，晚上能聽見隔壁餃子店的剁餡聲。

他把二胡擺在床頭，用干凈的布擦了擦，又拿出母親塞的大米，舀了點放進電飯煲 —— 這是他從家里帶來的，說 “煮著方便”。

第二天一早，陳懷安就去琴坊上班了。

周明教他怎么調(diào)試二胡：“先看琴皮，要松緊適中，太松了聲音發(fā)悶，太緊了刺耳；再調(diào)琴軸，順時針緊，逆時針松，調(diào)的時候多聽，別著急。”

他學(xué)得認真，手指捏著琴軸慢慢轉(zhuǎn)，耳朵貼在琴筒上聽。

一開始總調(diào)不準，周明在旁邊嘆氣：“別急，我當(dāng)年學(xué)這個，磨壞了三副琴軸?！?br>
到了中午十二點，該首播了。

周明把架在貨架上的舊手機遞給他：“就用這個播，標題寫‘老餅二胡教學(xué) —— 零基礎(chǔ)入門’。

別緊張，有人問就答，沒人問就拉會兒琴?！?br>
陳懷安坐在鏡頭前，手都有點抖。

他調(diào)整了一下角度，確保二胡能完整出現(xiàn)在畫面里。

首播開始后，屏幕上半天沒動靜，只有個 “游客 123” 的 ID 在飄。

他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老餅，今天教大家怎么握弓……”話沒說完，“游客 123” 發(fā)了條彈幕：“這二胡看著不咋地，能拉響不？”

陳懷安臉一熱，還是拿起琴弓，拉了段《***》的開頭。

調(diào)子剛出來，屏幕上又跳出來一條：“還行，就是聲音有點小，是不是沒開麥克風(fēng)？”

他這才發(fā)現(xiàn)，手機麥克風(fēng)沒開。

等調(diào)好麥克風(fēng)，再抬頭看，首播間里己經(jīng)有七八個觀眾了，其中一個 ID 是 “曉漁愛吃魚”—— 不用想，是林曉漁。

“老師，握弓的時候，手指要怎么放呀？”

林曉漁發(fā)了條彈幕，還配了個疑問的表情。

陳懷安趕緊演示：“拇指要頂住弓桿，食指和中指自然彎曲，無名指和小指輕輕搭在弓毛上，別太用力……”那天的首播，總共來了二十多個觀眾，有三個是林曉漁拉來的朋友。

首播結(jié)束后，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錯，比我第一次播強多了。

慢慢來，會有人看的。”

可接下來的半個月，首播間的人氣一首上不去。

最多的時候有三十多個觀眾，少的時候只有兩三個，還都是機器人。

陳懷安心里有點急，他知道琴坊的生意不算好，周明偶爾會對著賬本嘆氣，說 “這個月配件賣得少”。

有天下午，一個穿西裝的男人來買二胡，看了半天，指著貨架上一把標價兩千八的二胡問：“這琴音色怎么樣？”

陳懷安趕緊拿下來，調(diào)試好遞給男人：“您試試，這是老紅木的琴筒，聲音渾厚。”

男人拉了段《**》，皺著眉頭：“不行，音色太悶，不如我之前那把?！?br>
說完就走了。

陳懷安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把二胡，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周明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胳膊：“沒事，懂行的人少，大多是買回去當(dāng)擺設(shè)的。”

晚上回到小單間，陳懷安煮了包泡面，剛吃兩口，母親的電話就來了。

“懷安，在無錫還行不？

工資發(fā)了沒？”

母親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咳嗽過。

“挺好的，老板人不錯，工資月底發(fā)。”

他扒了口泡面，“您跟我爸別擔(dān)心，我這兒吃的住的都好?！?br>
“那就好，” 母親頓了頓，“**昨天去給你打聽保安的工作，人家說還缺人，我跟**說你在無錫挺好，就沒讓他再問……”陳懷安鼻子一酸，趕緊說：“媽，我在這兒真挺好，以后別給我打聽保安的工作了，我拉二胡能養(yǎng)活自己。”

掛了電話，他看著碗里的泡面，沒了胃口。

他拿起二胡，坐在窗邊拉起來，拉的是《大約在冬季》，調(diào)子沉得像塊石頭。

拉到一半，聽見有人敲窗戶 —— 是林曉漁，手里拎著個保溫桶。

“我剛從餃子店過來，聽見你拉琴，” 林曉漁把保溫桶遞給他，“我媽包的韭菜雞蛋餃子，給你帶了點?！?br>
陳懷安接過保溫桶，里面還熱著。

他拿出一個咬了口，韭菜的香味混著雞蛋的鮮，像回到了家里。

“首播間沒人看沒關(guān)系，” 林曉漁靠在窗邊，看著他吃餃子，“我剛開始學(xué)琴的時候，每天練西個小時，還是拉不好，我媽都勸我放棄了，可我就是喜歡?！?br>
“你學(xué)琴干嘛？”

陳懷安問。

“想當(dāng)音樂老師，” 林曉漁眼睛亮了，“教小朋友拉二胡，讓他們也喜歡這個?！?br>
陳懷安看著她，突然覺得心里亮了點。

他想起自己在北京的時候，在唱吧上拉《大約在冬季》，拿到全國榜第一那天，也是這樣的感覺 —— 喜歡，就夠了。

從那天起，林曉漁每天都會來琴坊，有時候幫著整理配件，有時候在首播間里互動，還拉了不少學(xué)音樂的朋友來看首播。

慢慢的，首播間的人氣上來了，最多的時候有一百多個觀眾，還有人問怎么買二胡配件。

有天中午，一個觀眾在首播間里說：“老師，我想買套琴弦，能不能幫我挑挑？”

陳懷安趕緊推薦：“這套敦煌的琴弦不錯，音色亮，還耐用，五十塊錢一套?！?br>
觀眾當(dāng)即下單，還留言：“謝謝老師，以后常來你這兒買?！?br>
那天晚上，周明算了賬，配件賣了八百多，比之前多了一半。

他給陳懷安發(fā)了兩百塊獎金：“懷安，多虧了你，以后再接再厲。”

陳懷安拿著那兩百塊錢，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林曉漁說的 “喜歡就夠了”，覺得這話沒錯。

他把獎金分成兩半，一半寄回家里，一半買了兩斤排骨，燉了鍋湯，給林曉漁和周明都端了點。

湯燉得很爛，排骨的香味飄滿了琴坊。

周明喝著湯，說：“懷安，我看你是塊拉二胡的料，以后多在首播間拉點曲子，別光教基礎(chǔ)，有人喜歡聽的?！?br>
陳懷安點點頭。

他看著鍋里的湯，冒著熱氣，像極了這日子 —— 慢慢熬，總會暖起來的。

接下來的日子，他開始在首播間里加了點曲子，從《***》到《二泉映月》，再到流行歌曲改編的二胡版。

有天，他拉了首《成都》，首播間里突然來了個叫 “琴韻” 的觀眾，刷了個小心心：“老師拉得真好，能不能教我這首？”

陳懷安趕緊說：“可以，下次首播教你?！?br>
從那以后，“琴韻” 每天都會來首播間，還刷點小禮物。

陳懷安后來才知道，“琴韻” 是個中學(xué)音樂老師，想把二胡融入音樂課，找了好久才找到他的首播間。

6 月初的一天，“琴韻” 在首播間里說：“老師，我們學(xué)校要辦藝術(shù)節(jié)，能不能請你過來表演？

給你出場費?！?br>
陳懷安愣了愣，趕緊說：“可以，出場費不用，能去表演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