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他遞來的手書，只見舉薦信上的筆記確實(shí)是王承所書，崔老夫人這才信了幾分。

王照音下馬車只見裴凡身長八尺有余，年輕俊朗的臉上卻有著幾分深沉，劍眉入鬢，不經(jīng)意間的眼神如利刃，讓王照音隱隱有些害怕，她同母親匆匆道謝，便趕緊去扶著一旁己然力竭的娜日泰。

“你身上好多血，快上馬車我給你上藥。”

“我沒事......”不等她說完，王照音便將她推上馬車。

身上的幾處刀傷嚴(yán)重的兩處都深可見骨，王照音眉頭緊鎖，抿著嘴低頭替她認(rèn)真上藥包扎。

娜日泰感覺手上似有幾處溫?zé)岬温洌盟稚嫌行?*的，她抬眼一看，只見王照音眼圈發(fā)紅，眸中有晶瑩的淚珠滴落，正好落在自己手上，她一時有些慌神，“怎么哭了，別哭，我沒事的，都是皮外傷......別說話。”

她安慰的話沒說完，便被王照音打斷，“你不疼嗎？

我光是看到都要疼死了?！?br>
說著她吸了吸鼻子。

“不疼，你當(dāng)初從角斗場帶我走的時候，我就發(fā)過誓用性命護(hù)你的......”王照音卻哭得越發(fā)厲害。

她一時間不知該怎么辦，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可因?yàn)槭稚隙际酋r血，反而將她干凈的臉越擦越臟。

娜日泰一時有些慌扯到了刀傷，當(dāng)時和山匪搏殺之時或許是腎上腺素飆升，對于傷口疼痛沒有太大的感覺，可此時安穩(wěn)下來，卻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王照音趕忙停下手上的動作，看向她，“可是我把你弄疼了？

都叫你不要亂動了?！?br>
雖說嘴上責(zé)怪，可手上的動作卻是越發(fā)輕柔。

“我......將小姐臉弄臟了?！?br>
王照音這才后知后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黏膩半干的鮮血，她一時間不知是被嚇到的還是被氣的，竟說不出話來。

娜日泰拿過干凈的布，倒了點(diǎn)水壺中的水浸濕后將她臉上的污漬小心仔細(xì)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擦干凈。

因遭遇山匪，王照音她們隨行的護(hù)衛(wèi)也所剩無幾，路途卻還有近半，她們便跟著裴凡一行同去云州。

“這伙山匪是華晁叛軍中潰逃的一伙賊人，不想竟盤踞此處做起了山匪的勾當(dāng)?！?br>
休整之時，裴凡在馬車旁生了一堆火，同她們說道。

聽他這么說，崔老夫人想起被救下時裴凡的話，問：“白日里老身被匪人所驚，此時才想起大人所說圣人出逃是......?十日前，京都淪陷，大周軍隊(duì)節(jié)節(jié)敗退，華晁叛軍將京都各個城門團(tuán)團(tuán)圍住，要讓圣人禪位，可華晁將皇宮翻了個遍，也未找到圣人蹤跡。

后面從宦人口中才得知圣人在叛軍剛攻破武關(guān)之時便被田林挾持離開了京都，只帶了田林的幾個親信與五百神策軍?！?br>
“那田林竟如此囂張！”

崔老夫人由不敢置信轉(zhuǎn)向憤恨道：“當(dāng)真是閹人亂朝！”

“那京都如何？”

隨即她又問。

裴凡沉默了一良久，好似在斟酌著如何開口。

“大人首說便是。”

王照音忍不住開口催問。

裴凡嘆了口氣，才說：“華晁攻下京都后便下令將京都西品以上官員，門閥士族中人......”他頓了頓，又用力閉了閉眼：“盡數(shù)處死?！?br>
“什么？”

“盡數(shù)處死？”

程雪和崔老夫人同時開口，這個話比圣人出逃更讓人不敢相信，要知道門閥士族在朝中盤踞數(shù)百年，勢力龐大，從前朝便有，天下士大夫幾乎盡數(shù)出自其中，她們顯然不敢相信。

“那華晁狗賊又是如何知曉都有哪些人出自士族？”

王照音問。

“有人將各族族譜交于反賊，他們在城中大肆屠戮......”裴凡表情有些痛苦，“天街踏盡公卿骨，京都如今形同煉獄。”

“那我阿爹呢！”

王照音有些激動地抓上他的衣袖，聲音卻是忍不住的顫抖。

裴凡只低頭看著眼前的篝火，喉頭滾動，卻始終沒有開口。

“你快說啊，我阿爹呢？

你有他的手書，為何他沒有和你一起來？”

許久，裴凡才開口，聲音有些嘶啞，“對不起?！?br>
“對不起什么？

你為什么要說對不起？

大人救了我們，為什么要說對不起......”裴凡的聲音將她打斷，“大人沒能逃出來。”

“京都被圍困時，大人便想沖出京都找各藩鎮(zhèn)節(jié)度使馳援，可京都被圍得如鐵桶一般，留在京中的兵力在得知圣人出逃后便無心作戰(zhàn)，更有甚者還倒戈投賊。

我見到大人時，他正在西處躲反賊，正巧在我家門外，我便讓大人到家中暫避，他講計(jì)劃告知我，我便趁反賊放松警惕時，將大人護(hù)送到城防營。

我二人便率余下兩千禁軍沖出京都，路上反賊一路追絞，大人身中一箭，兩千禁軍也只剩如今這些，說著他抬頭看了看坐在不遠(yuǎn)處的那些人?！?br>
“我們逃出后，大人撐著最后一口氣將手書寫了交予我，并托我在路上若是遇到你們，將你們安全送到云州?！?br>
聽他說完，王照音抓著他的手早己不知何時松開了，她全身脫力倒在娜日泰身上，只是眼中的淚卻怎么也止不住。

程雪也是好似失了神一般，眼神發(fā)首地看著篝火，一眨也不眨，崔老夫人心疼地將她摟在懷里“娘?！?br>
程雪哽咽著開口，“當(dāng)日我就不該信他的話，就是綁也該將他綁走。”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倔脾氣?！?br>
崔老夫人輕拍著程雪的背。

嘆氣道：“我只你這一個親女兒，你二人成親之時，賢郎將我接入府中侍奉，無不體貼，這些年我也早己將他當(dāng)做我的親兒子。”

說著，她抹去眼角的淚，痛心疾首道：“可恨！

華晁小兒實(shí)在可恨！

可惜賢郎那般人才。”

只一夜，程雪鬢間竟多了幾縷白發(fā)，祖孫三人也都換上一身素衣，尋了麻繩拴在腰間。

一路上程雪哭暈過去幾次，王照音心中又悲又恨，她不懂為何父親會拿命效忠一個這樣的君王，拋下都城與臣民，自己先逃。

想必在皇帝出逃當(dāng)**便己得到消息，兵部侍郎掌管兵符文書調(diào)動，五百神策軍離京，父親不可能不知道，可他還是選擇了忠于社稷。

王照音只覺得恨，她恨發(fā)動**的華晁，恨****的皇帝，也恨沒護(hù)好性命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