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里光線晦暗，塵埃在從氣窗透進的微光中無聲飛舞。

落雨將沉重的相冊搬到樓下祖母生前居住的臥室。

這里光線稍好，帶著舊木窗欞濾過的、溫和的亮度。

她坐在祖母那把磨得發(fā)亮的太師椅上，面前是那張厚重的老式書桌。

相冊攤開在桌面上，像一扇通往過去的沉重門扉。

她翻看得很慢。

前面的照片多是些單人或雙人肖像，穿著清朝末年的長袍馬褂或襦裙，表情嚴肅，**是繪制的虛假園林布景。

這些面孔對她而言全然陌生，是血緣長河上游模糊的倒影。

她以一種職業(yè)的冷靜審視著它們，留意著相紙的質(zhì)地、銀鹽的氧化程度，仿佛在評估一件待修復(fù)的文物。

首到她翻到相冊約三分之一處。

這一頁只貼了一張照片，尺寸比前面的大許多，是一張典型的“全家?！?。

相紙是棕褐色的，邊緣有波浪紋飾。

照片上方，用白色的墨水以極其工整秀麗的毛筆字寫著：“乙丑年中秋，闔家團圓于老宅天井?！?br>
乙丑年……落雨心算了一下，是1925年。

她的目光立刻被照片吸引。

**正是她此刻身處的這座老宅的天井，只是那時的廊柱更鮮亮，瓦當更完整，角落那株桂花樹也顯得年輕許多。

照片里約莫十幾口人，男女老少，簇擁著端坐在正中的一對穿著團花馬褂和深色旗袍的老夫婦。

男人們穿著長衫或略顯西式的西裝，女人們旗袍的緄邊精致，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

孩子們被大人攬在身前，臉上帶著些許拍照時的緊張。

一種奇異的熟悉感涌上心頭。

這場景，這建筑，與她所處的空間重疊，仿佛時光在這里打了一個褶皺。

她甚至能辨認出照片**里，那扇她剛剛倚靠過的廊柱上，一道獨特的木紋。

她仔細端詳著每一張面孔，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祖母（望舒）年幼時的影子，或者那位只在日記鎖扣上留下名字的“錦瑟”。

照片上的人們笑容含蓄，眼神里是那個時代特有的、混雜著傳統(tǒng)與新潮的復(fù)雜氣質(zhì)。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掃過照片最右側(cè)邊緣時，她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里，本該是另一個人的位置。

一個穿著淺色長衫的、模糊的身影。

但這個人影，從肩膀以下，被一種濃稠的、粗暴的墨黑色徹底覆蓋了。

那墨水用得極重，幾乎要滲透相紙，在棕褐色的基調(diào)上，形成一個突兀而猙獰的黑色污跡。

墨跡的邊緣并不整齊，帶著一種憤恨般的手滑痕跡，仿佛涂抹者當時心緒極不平靜。

這不是時光的侵蝕，也不是無意的污損。

這是人為的、刻意的抹去。

落雨下意識地伸出指尖，極其輕柔地觸碰那片墨跡。

指尖傳來的，只有相紙的微涼和墨塊干涸后的粗糙感。

作為一名修復(fù)師，她見過太多因各種原因受損的文物：戰(zhàn)火、水漬、蟲蛀、老化……但眼前這種帶有強烈情緒指向性的、針對特定人物的破壞，讓她脊背竄起一絲寒意。

“是誰？”

她低聲自問，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為何要在這張象征“團圓”的照片上，如此決絕地抹去一個人的存在？

這個被墨水覆蓋的人，是誰？

他或她，做了什么，以至于不配出現(xiàn)在這張“闔家團圓”的記憶里？

是家族的恥辱，是**的牽連，還是一段不容于世的感情？

無數(shù)個問號在她腦海中翻涌。

她湊近照片，幾乎將鼻尖貼上去，借助書桌上那盞舊臺燈的光，仔細審視墨跡的周圍。

在墨水的邊緣，她依稀能看到一點點未被完全覆蓋的、淺灰色的布料紋理，那應(yīng)該是被涂抹者所穿長衫的衣角。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線索。

這個發(fā)現(xiàn)，像一枚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這本相冊，不再僅僅是記錄家族榮光或?qū)こＩ畹挠跋窦?，它開始顯露出其復(fù)雜、甚至陰暗的一面。

她翻到照片背面。

白色的襯紙上，依舊是那熟悉的、屬于祖母的清秀筆跡，寫著那句她之前在閣樓初看時便己注意到的話：“是團圓，亦是別離之始?！?br>
之前她以為這只是對歲月無常的一種感慨。

此刻，結(jié)合這處刺目的修改，這句話陡然擁有了全新的、沉重的分量。

這個中秋的團圓，之后緊接著的，是怎樣一場導(dǎo)致“抹去”與“別離”的驚濤駭浪？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密了起來，敲打著窗欞，像是為這張被修改的照片，為這個被刻意遺忘的靈魂，奏響一曲低回哀傷的**樂。

落雨靠在椅背上，久久凝視著那片墨黑。

職業(yè)的本能和內(nèi)心深處被勾起的好奇，讓她產(chǎn)生一股強烈的沖動——她想知道真相。

她想“修復(fù)”這張照片，不是物理上除去那層墨水（那會是對歷史的二次破壞），而是弄清楚那層墨水之下，究竟掩蓋了什么。

老宅的寂靜，此刻不再僅僅是空無一人，而是充滿了無聲的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