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騰三叔------------------------------------------，整個(gè)村子都沉浸在一種奇怪的安靜里。，抽著旱煙，低聲議論著什么。女人們抱著孩子串門，互相看看誰家受了損失。有兩只羊被叼走了，一戶人家的驢**上被撕掉一塊肉，還有三家院門被撞爛了——包括他們家。。狗也沒有。。，拿塊破布蘸著鹽水給虎子擦傷口。虎子疼得直哆嗦，但一聲不吭，只是拿眼睛看他，舌頭時(shí)不時(shí)舔一下他的手背。“知道啦，知道你最英雄?！饼R亞騰嘟囔著，手底下盡量放輕。，胳膊上纏著白布，正拿錘子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匦揲T板。母親在灶房里忙活，燉肉的香味飄出來，兩個(gè)小的圍著灶臺轉(zhuǎn)圈，像兩只等食的貓。。，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案纾　币粋€(gè)男人的聲音，帶著點(diǎn)喘，“哥！我聽說狼來了！”。。，剛?cè)鲱^，精瘦，皮膚曬得黝黑，背著一個(gè)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拎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那張臉和父親有六七分像，但眼神不一樣——父親的眼神是穩(wěn)的，像老樹扎根；這個(gè)人的眼神是活的，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看什么都新鮮?！袄先?？”父親站起來，“你咋回來了？”。
齊亞騰腦子里蹦出這個(gè)詞。原主的記憶里好像有這么個(gè)人——常年在外頭跑，販皮子，倒藥材，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每次回來都帶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糖塊、花布、會唱歌的鐵盒子。
三叔已經(jīng)跨進(jìn)院門，一眼看見父親胳膊上的傷，臉色變了。
“咋回事？傷著沒有？嚴(yán)重不？”三叔把**往地上一杵，湊過去就扒拉父親的胳膊。
“沒事，蹭破點(diǎn)皮?！备赣H躲開他的手，“你咋這時(shí)候回來？路上沒碰上狼？”
“碰上了，”三叔說得輕描淡寫，“遠(yuǎn)處瞅見幾對綠眼睛，我放了兩槍，跑了。”
他說著，一扭頭，看見蹲在虎子旁邊的齊亞騰。
“喲，亞騰！”三叔臉上笑開了花，幾步跨過來，蹲下身，兩只大手捧著他的臉就搓，“長這么大了！還認(rèn)得不認(rèn)得三叔？”
齊亞騰被搓得臉都變形了，嘴里嗚嗚嚕嚕說不出話。
“行了行了，”父親在旁邊笑，“把孩子臉搓掉一層皮?！?br>三叔這才松手，上下打量他，眼睛里帶著笑，又帶著點(diǎn)別的什么——像是在看一個(gè)熟悉的陌生人。
“去年回來你還流鼻涕呢，”三叔說，“今年就成小大人了。聽說昨天狼來了，你怕不怕？”
齊亞騰想了想，老實(shí)說：“怕。”
“怕就對了，”三叔哈哈大笑，“不怕的那是傻子。三叔也怕，三叔見了狼腿也抖?！?br>父親在旁邊哼了一聲：“你腿抖？你腿抖還敢往外跑？”
“那不一樣，”三叔振振有詞，“腿抖歸腿抖，跑歸跑。怕歸怕，打歸打。怕就不打了？那不如躺炕上等死?！?br>這話齊亞騰聽著新鮮。怕歸怕，打歸打。
三叔從包袱里掏出一個(gè)紙包，塞到他手里：“拿著，三叔給你的。”
齊亞騰打開一看，是糖。那種花花綠綠的水果硬糖，在他上輩子一毛錢能買兩顆的，擱這兒卻是稀罕物。
“謝謝三叔?！?br>三叔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比父親的牙白多了。
灶房里的母親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三叔，眼睛亮了：“老三回來了？正好，燉了一鍋肉，快進(jìn)屋坐?！?br>三叔也不客氣，拎著**就往里走，走到一半又回頭，沖他招手：“亞騰，來，三叔給你講外頭的事兒。”
齊亞騰看看父親。父親點(diǎn)點(diǎn)頭。
他站起來，跟著三叔進(jìn)了屋。
屋里，三叔盤腿往炕上一坐，把包袱里的東西嘩啦倒出來——幾塊獸皮，一小包藥材，一個(gè)巴掌大的鐵盒子，還有幾發(fā)**。
“見過這個(gè)沒？”三叔拿起那個(gè)鐵盒子，擰了一下，盒子突然唱起歌來。
兩個(gè)小的嚇得往后一縮，然后眼睛就直了，死死盯著那個(gè)會唱歌的鐵疙瘩。
“三叔，這是啥？”
“留聲機(jī)，”三叔得意洋洋，“洋玩意兒。縣城里的大老板買的，我?guī)椭恿艘粋€(gè)。”
歌聲從鐵盒子里飄出來，是聽不懂的詞兒，調(diào)子彎彎繞繞的，跟齊亞騰聽過的所有歌都不一樣。他愣愣地聽著，腦子里忽然閃過一些畫面——地鐵里塞著耳機(jī)的人，手機(jī)屏幕上跳動的歌詞，商場里震得人胸口發(fā)麻的音響。
那些東西現(xiàn)在都像上輩子的事了。
三叔看著他，眼神里帶著點(diǎn)探究：“咋了，不好聽？”
“好聽?！饼R亞騰說。
“好聽就對了，”三叔把留聲機(jī)收了，“等三叔下次回來，給你帶個(gè)更大的?，F(xiàn)在，給三叔講講，昨天狼咋來的？”
齊亞騰就講。講那些嗥叫，講撞門的聲音，講虎子怎么跟狼打架，講父親怎么一箭射穿一只狼的腦袋，講那只灰白頭發(fā)的頭狼站在碎門板上盯著他們看。
三叔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變成一種嚴(yán)肅的表情。
“頭狼盯著你們看了多久？”
他想了想：“挺久的。后來村里的火銃響了，它才走。”
三叔扭頭看向父親，父親正靠在門框上抽煙，一言不發(fā)。
“哥，”三叔說，“那頭狼記仇?！?br>父親沒吭聲。
“它記住你們了，”三叔繼續(xù)說，“記住這院子，記住這味兒了。冬天要是雪大，沒吃的，它還得來?！?br>齊亞騰心里一緊。
父親還是沒說話，只是抽了口煙，把煙霧慢慢吐出來。
“那咋辦？”齊亞騰忍不住問。
三叔扭頭看他，忽然又笑了：“怕了？”
齊亞騰點(diǎn)點(diǎn)頭。這回沒裝。
“怕就對了。”三叔拍拍他的腦袋，“怕了才能活。不怕的，都死了。”
灶房里的母親喊吃飯。三叔站起來，拍拍**，忽然想起什么，從包袱里又摸出一個(gè)東西，塞給他。
是一把小刀。骨柄的，不長，但很鋒利，刀刃在光底下閃著冷光。
“拿著，”三叔說，“下回狼再來，你也能幫上忙。”
齊亞騰低頭看著那把刀，又抬頭看看三叔。
三叔已經(jīng)往外走了，邊走邊嚷：“嫂子，肉燉爛了沒？我一路聞著味兒來的，肚子都叫了一路了！”
齊亞騰把刀攥在手心里，跟著往外走。
虎子趴在院子里，看見他出來，尾巴搖了搖。兩個(gè)小的追著三叔跑，嘴里喊著“三叔三叔給我?guī)读恕?。父親還是靠在門框上，抽著煙，看著這三叔鬧騰，嘴角慢慢彎起來。
齊亞騰站在屋檐下，看著這一院子的人。
忽然覺得，這把刀，他大概真的會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