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是在一陣鉆心的劇痛和濃重的血腥與霉?fàn)€混合的氣味中醒來的。

額角黏膩一片，溫?zé)岬囊后w正緩緩流過他的眉骨。

他睜開眼，看到的不是出租屋那熟悉又壓抑的天花板，而是灰暗、低沉，由粗糙木頭和臟污篷布搭成的頂棚。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里，帶著一股他從未聞過的、屬于牲畜、污穢和絕望的味道。

“動了！

那小子沒死透！”

一個粗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某種麻木的驚奇。

陳遠猛地想坐起，卻牽動了全身的傷痛，尤其是左腿，傳來一陣刺骨的疼。

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套著一件破爛骯臟、幾乎看不出原色的麻布片，**的皮膚上布滿青紫和結(jié)痂的傷痕。

腳踝上，一副冰涼的鐵鐐銬將他與一根粗大的木樁鎖在一起，鐵鐐內(nèi)側(cè)己被磨得血肉模糊。

記憶如潮水般涌入，卻又混亂不堪。

他記得自己最后是在電腦前，一邊投遞著石沉大海的簡歷，一邊在歷史策略游戲里指揮千軍萬馬，試圖在那虛擬的世界里找到一絲掌控感……然后呢？

是猝死？

還是……“省點力氣吧，小子?！?br>
旁邊那個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種認(rèn)命的疲憊。

陳遠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靠著木樁坐著的老人，同樣衣衫襤褸，鎖著鐵鐐，臉上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這……是哪里？”

陳遠的聲音干澀沙啞，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

“哪里？”

老人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嘲諷，“**殿門口，還能是哪里？

這里是契丹人的營地，我們都是‘兩只腳羊’，等養(yǎng)肥了點，或是他們高興了，隨時可能被拉出去宰了吃肉，或者當(dāng)箭靶子?！?br>
契丹？

兩只腳羊？

陳遠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作為一個熟讀史書的高材生，他太清楚這兩個詞在五代十國時期意味著什么——極致的野蠻、殘酷與屈辱。

他真的穿越了，而且首接墜入了這個時代最黑暗的深淵。

幾天下來，陳遠靠著一點發(fā)餿、摻著沙子的粟米粥和偶爾能找到的雪塊吊著命。

他沉默地觀察著一切，現(xiàn)代社會的規(guī)則和道德在這里寸寸碎裂。

他親眼看到契丹騎兵如何用馬鞭隨意抽打**取樂，看到有人因為行動慢了一步被當(dāng)場砍倒，**像垃圾一樣被拖走。

他內(nèi)向的性格讓他習(xí)慣于沉默和觀察，但骨子里那份由現(xiàn)代教育塑造的正義感和屬于寒門學(xué)子的不甘，卻在日夜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感到憤怒，一種無力到極點的憤怒。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一個黃昏。

一個契丹什長喝得醉醺醺的，搖搖晃晃地走進**營地，他那布滿血絲的眼睛在人群中掃視，最終落在了角落里一個瑟瑟發(fā)抖的身影上——那是前幾天剛被抓來的一個**少女，臉上還帶著稚氣，曾因為陳遠悄悄分給她一小塊撿到的干糧，對他露出過一個感激的微笑。

什長咧嘴笑著，用生硬的漢話嚷嚷著：“今晚……加餐！

吃……嫩的！”

他像拎小雞一樣把尖叫的少女拖了出來。

周圍的**們紛紛低下頭，身體顫抖，眼神麻木，仿佛早己司空見慣。

陳遠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

他看著少女絕望的眼神，看著她伸向虛空的手，那眼神與他無數(shù)次在**會上被拒絕、在社會上被冷眼旁觀時的絕望，何其相似！

“住手！”

兩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

聲音不大，卻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冰冷和決絕。

那什長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會有“兩只腳羊”敢反抗。

他松開少女，獰笑著轉(zhuǎn)向陳遠，抽出了腰間的彎刀。

“你想……先死？”

陳遠強迫自己站起來，鐵鐐嘩啦作響。

腿很痛，心在狂跳，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像結(jié)冰的湖面。

他死死盯著什長，腦子里飛快地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反抗？

怎么反抗？

徒手對利刃？

逃跑？

鐵鐐在身，能跑多遠？

就在什長的彎刀即將劈下的瞬間，陳遠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喊出了一句他剛從其他**口中學(xué)來的、半生不熟的契丹話：“我……知道……藏寶！

**官……藏的！”

刀鋒在他鼻尖前停住。

什長渾濁的眼睛里，貪婪瞬間壓過了殺意。

……片刻之后，陳遠被打得遍體鱗傷，扔回了原地。

他用一個胡編亂造的“藏寶”信息，暫時保住了自己和那個少女的命。

什長將他標(biāo)記為“可能有用”的財產(chǎn)，暫時不會殺他。

陳遠蜷縮在冰冷的地上，渾身劇痛，但大腦卻異常清醒。

額角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流進他的眼睛，讓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層血紅。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驚魂未定、依舊在低聲啜泣的少女，又看向營地中央那跳躍的、象征著溫暖與食物的篝火，以及篝火旁那些縱情享樂的契丹騎兵。

恐懼仍在，但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如同地底涌動的巖漿，在他心中凝聚、奔突。

他想起在大學(xué)圖書館里讀到的史書，那些輕描淡寫的“屠城”、“驅(qū)民為奴”、“人相食”。

當(dāng)時只覺得是冰冷的文字，此刻卻成了眼前血淋淋的現(xiàn)實。

不甘心。

現(xiàn)代社會的無力感，與這亂世底層任人宰割的絕望，在這一刻完美地重疊了。

他不要再這樣！

什么藏寶，什么隱忍，都是茍延殘喘的伎倆。

在這個人吃人的世界，想要活下去，想要保護想保護的人，唯有——力量！

唯有——權(quán)力！

一種冰冷而堅定的意念，如同種子，在他這顆來自現(xiàn)代的靈魂深處，破土而出。

“等著吧……”陳遠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染血的目光穿透營地的柵欄，望向遠方漆黑的山巒輪廓。

“我會活下去?！?br>
“我會讓你們……所有視我們?nèi)绮萁娴娜耍几冻龃鷥r。”

“這塵泥里的烽火，就從這里開始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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