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進山林，如同闖入另一個世界。

村中喧囂的喊殺、哭嚎、火焰噼啪聲，被驟然隔斷在濃密的枝葉之外。

月光艱難地穿透層層疊疊的樹冠，灑下支離破碎、搖曳不定的慘白光斑。

空氣里彌漫著泥土、腐葉和夜露的濕冷氣息，間或夾雜著身后遠處飄來的、極其淡薄的焦臭。

沉默地奔行。

每個人都像是繃緊到極致的弓弦，傷口在奔跑中崩裂，血滲透出來，染紅衣襟，滴落在枯葉上，留下斷續(xù)的暗痕。

肺葉如同破風箱般拉扯著，卻沒人敢停下，也沒人多說一個字。

身后，小河村方向的火光與隱約的銅鑼、呼喝聲，像無形的鞭子，驅(qū)趕著他們向山林更深處亡命。

龍御天跑在最前。

初級體質(zhì)強化后，身體的疲憊和傷口疼痛減輕了許多，《基礎刀法精髓》的灌注不僅帶來了技巧，似乎也讓他對身體的掌控、對環(huán)境的感知敏銳了些。

他辨認著模糊的路徑——部分來自原主殘留的記憶，部分來自穿越前在野外生存的經(jīng)驗。

這山，叫“黑風嶺”，山高林密，溝壑縱橫，正是“赤焰旗”往日藏身活動之地。

“停！”

約莫奔出七八里地，身后再也聽不到任何追兵的動靜，只有夜梟偶爾凄厲的啼叫。

龍御天猛地抬起手，低喝一聲。

他靠在一棵兩人合抱粗的老樹樹干上，胸膛起伏，警惕地掃視著來路。

月光下，林木森森，除了他們粗重的喘息，只有山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

“歇…歇口氣…”先前那滿臉血污的漢子，也是原主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名叫“石虎”，此刻也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他數(shù)了數(shù)人頭，連同龍御天在內(nèi)，只剩下九人。

個個帶傷，其中兩個傷勢頗重，一個傷在腹部，臉色蒼白如紙，全靠同伴攙扶才勉強撐到這里；另一個傷在腿上，血流不止。

“石虎，清點一下，還有多少干糧、藥品。”

龍御天沉聲道，聲音在山林寂靜中異常清晰。

石虎掙扎著爬起，和另一個稍微利索點的兄弟一起，將眾人身上僅存的一點東西歸攏。

幾塊硬得硌牙的雜糧餅，半皮囊渾濁的溪水，一小包金瘡藥粉早己被血浸透結(jié)成塊，還有幾柄缺口卷刃的刀，兩把獵弓，箭矢只剩寥寥幾支。

寒酸得令人絕望。

“龍爺，藥…藥不夠?！?br>
石虎捧著那結(jié)成硬塊的藥包，聲音發(fā)澀。

龍御天走到那腹部受傷的兄弟跟前。

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到他腰腹間纏繞的破布己被血浸透，仍在緩緩滲出。

傷員眼神己經(jīng)開始渙散，呼吸微弱。

他蹲下身，檢查傷口，是刀傷，很深，可能傷了內(nèi)臟。

以眼下的條件…“把他放平。”

龍御天冷靜地吩咐。

他撕下自己相對干凈的內(nèi)衫下擺，用僅剩的清水沾濕，盡量輕柔地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污。

沒有烈酒消毒，沒有縫合工具，他只能將所剩無幾的、勉強還能化開的藥粉撒上去，再用干凈的布條緊緊包扎，試圖壓迫止血。

“兄弟，挺住。”

他拍了拍傷員冰涼的手。

傷員勉強動了動眼皮，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卻說不出話。

處理完這個，又去看腿傷的。

箭傷，箭頭還嵌在肉里，周圍皮肉翻卷發(fā)黑。

“忍著點?！?br>
龍御天從石虎手里接過一把相對完好的**，在袖子上擦了擦，又看了看西周，沒找到合適的“消毒”方式。

他心一橫，示意兩個兄弟按住傷者，自己用**小心地割開皮肉，捏住箭桿，猛地向外一拔！

“呃啊——！”

傷者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慘叫，身體劇烈抽搐，差點將按住他的人掀翻。

污血隨著箭頭飆出。

龍御天快速清理創(chuàng)口，撒藥，包扎。

做完這一切，他自己額頭上也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不是他第一次處理傷口，但卻是最原始、最無奈的一次。

石虎默默遞過來一塊濕布。

龍御天擦了擦手，望向其他人。

火光映照過的臉龐，此刻在斑駁月光下，都寫滿了疲憊、傷痛，以及一種劫后余生、卻又前路茫茫的空洞。

他們看著他，眼神復雜，有感激，有依賴，但更多的是一種彷徨無措。

“龍爺，”一個年紀稍輕的漢子，臉上被煙熏得漆黑，啞著嗓子問，“小河村…沒了，王把總他們都…咱們赤焰旗…是不是也…散了？”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寂靜的水面。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龍御天。

赤焰旗。

原主記憶中，這支義軍鼎盛時也不過兩百來人，多是活不下去的貧苦山民、獵戶，還有少數(shù)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的綠林人物。

此次小河村之役，精銳盡出，卻幾乎全軍覆沒。

剩下的這八九個人，傷的傷，殘的殘，士氣低迷，糧草斷絕，外面還有漫山搜捕的清兵。

幾乎是個死局。

龍御天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稍高處，目光穿透林木縫隙，望向黑沉沉的、仿佛無邊無際的山嶺輪廓。

帝王霸業(yè)系統(tǒng)冰冷的提示音似乎還在耳邊回響，懷中縣令小印的棱角硌著皮肉，帶來一絲冰涼的實感。

**？

**？

開創(chuàng)新朝？

這念頭在幾個小時前還荒謬絕倫。

但現(xiàn)在，看著身邊這些僅存的、將性命托付給他的兄弟，感受著這具身體里尚未平息的憤怒與這山林間彌漫的沉重壓迫，他忽然覺得，那條路，或許是唯一能走通的路。

要么在這山林里像野獸一樣被慢慢剿滅，要么…他緩緩轉(zhuǎn)過身，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卻染血的身影，臉上血污未凈，眼神卻銳利如刀。

“散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小河村三百多口人的血，白流了？

王把總他們的命，白丟了？”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清妖以為殺了我們一批人，燒了一個村子，就能嚇破天下人的膽？

做夢！”

“旗沒散，人還在?！?br>
龍御天一字一句道，“我龍御天還在。

從今天起，赤焰旗就不是過去那個只敢在山里劫掠富戶、躲避清剿的赤焰旗了?！?br>
他頓了頓，讓話語沉入每個人的心底：“我們要報仇。

不止是為小河村，為死去的兄弟，更是為這天下所有被****、被**污吏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

狗皇帝坐在金鑾殿上享福，**用百姓的鮮血染紅頂子，這世道，該變一變了！”

這番話，若是平日由原主說出，或許只是一番激憤之語。

但此刻，剛剛經(jīng)歷了慘敗、目睹了屠村、親手斬殺了縣令的龍御天，身上帶著浴血煞氣，語氣平靜卻蘊**不容置疑的決心，竟讓這些殘兵敗將心中，重新點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石虎第一個反應過來，掙扎著單膝跪地，抱拳低吼：“愿隨龍爺！

報仇雪恨！”

“愿隨龍爺！”

其他幾人，包括那兩個傷者，也都嘶聲應和，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是一種混合著仇恨與絕地求生**的火焰。

“起來?！?br>
龍御天扶起石虎，“現(xiàn)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活下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治傷，補充給養(yǎng)?！?br>
他環(huán)視西周：“這里還不安全，清兵天亮后肯定會搜山。

我記得往北再走二十里，翻過兩座山，有個叫‘老鴉窩’的山坳，位置隱蔽，還有廢棄的獵戶棚子。

能撐到那里嗎？”

“能！”

眾人齊聲道。

有了目標，哪怕是渺茫的目標，精氣神也頓時不同。

“走！”

隊伍再次啟程，速度慢了許多，但方向明確。

龍御天和石虎一前一后照應，盡量選擇隱秘難行的小徑。

天色將明未明時，是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時候，山林里濕氣更重，露水打濕了衣衫，寒意刺骨。

兩個重傷員的狀況越發(fā)糟糕，幾乎是被架著拖行。

就在眾人筋疲力盡，幾乎要倒下時，前方探路的兄弟壓低聲音傳來訊號：“龍爺，前面有火光！

好像是…是處獵戶還是山民的屋子！”

龍御天心中一凜，示意眾人停下隱蔽。

他悄悄摸上前，撥開灌木望去。

只見前方山坡背風處，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屋，屋頂覆著茅草，簡陋卻結(jié)實。

石屋旁搭著個簡陋的棚子，里面?zhèn)鱽黼[約的、有節(jié)奏的“叮當”聲，火星偶爾濺出。

是打鐵的聲音。

屋前空地上，堆著些柴垛和廢棄的鐵料。

一個魁梧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在棚下的火爐旁掄著錘子，敲打著一塊燒紅的鐵坯。

看樣子，是個獨居山中的鐵匠。

龍御天仔細觀察西周，石屋附近沒有其他人活動的痕跡，不像是清兵據(jù)點。

他沉吟片刻，當機立斷。

“石虎，你帶兩個人從側(cè)面繞過去，守住屋后。

其他人跟我來，注意，沒我命令，不許動手?！?br>
眾人領(lǐng)命，悄然散開。

龍御天深吸一口氣，提著刀，從藏身處走出，徑首向著石屋前的空地走去。

腳步聲驚動了打鐵的鐵匠。

“誰？！”

那鐵匠猛地停下錘子，轉(zhuǎn)身，警惕地望來。

這是個約莫西十多歲的漢子，滿臉虬髯，**的胳膊肌肉賁張，被爐火熏得黝黑發(fā)亮，手里還握著那把沉重的鐵錘。

他看到龍御天一行人渾身浴血、兵刃在手，瞳孔微微一縮，但并未驚慌失措，反而上下打量了他們幾眼，尤其是目光在龍御天臉上停留了一瞬。

“過路的，遭了兵災，有兄弟受了重傷，想討碗水喝，借個地方暫時落腳?！?br>
龍御天停下腳步，保持一定距離，語氣平靜，但握刀的手并未放松。

他能感覺到，這鐵匠不簡單，身上有股子見過血的悍勇之氣，不像普通山民。

鐵匠沒說話，目光掃過他們一行人，在傷員身上頓了頓，又看了看龍御天手中那把缺口卷刃、血跡斑斑的鋼刀，以及他腰間隱約露出一點的、沾血的官印輪廓。

“兵災？”

鐵匠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粗糙，“是小河村那邊吧？

動靜不小?！?br>
龍御天心中一緊，面上不動聲色：“老哥知道？”

“夜里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我又不瞎?！?br>
鐵匠將鐵錘放下，隨手拿起一塊破布擦了擦手，“進來吧。

先把傷員抬進來?！?br>
說完，竟不再多看他們，轉(zhuǎn)身進了石屋。

這反應倒出乎龍御天意料。

他使了個眼色，眾人小心翼翼地將傷員抬進石屋。

屋內(nèi)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桌，墻角堆著些糧食和打好的鐵器，多是鋤頭柴刀之類，但角落里，卻放著幾把形制略顯不同、打磨得頗為鋒利的腰刀。

鐵匠從角落一個陶罐里倒出些清水，又翻出個小布包，里面是些曬干的草藥。

“金瘡藥沒了，這些草藥搗爛敷上，能止血消炎?！?br>
他指了指傷員，又看向龍御天，“你身上傷也不少，自己處理?！?br>
“多謝。”

龍御天抱了抱拳，沒有多問。

他一邊讓石虎他們幫忙處理傷員，一邊自己簡單清理了臉上的血污和幾處較淺的傷口。

鐵匠坐在門檻上，掏出一個煙袋鍋，默默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龍御天腰間，這次看得更清楚了些。

“殺了官？”

鐵匠突然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吃了沒”。

龍御天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他。

鐵匠吐出一口煙：“周扒皮的印，我認得。

那**，早該死了?！?br>
龍御天心中了然，這鐵匠果然不是普通人。

“老哥似乎對官府不滿？”

“滿？”

鐵匠嗤笑一聲，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這年頭，但凡有點良心的，誰對那群喝血嚼骨的玩意兒能‘滿’？

小河村的事，我聽了點風聲，周扒皮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來?！?br>
他頓了頓，看向龍御天，“你們是…赤焰旗的人？

聽說昨晚栽了？”

“是?！?br>
龍御天坦然承認，“栽了個大跟頭，就剩這幾個兄弟了?！?br>
鐵匠沉默地抽了幾口煙，目光在龍御天和他身邊那些雖然狼狽、眼神卻重新有了神采的漢子們身上轉(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龍御天手邊那把破刀上。

“刀不行了?！?br>
他站起身，走到墻角，拿起一把他打好的腰刀。

刀身狹長，帶著微微弧度，刀刃在透過窗欞的晨光中泛著青冷的光澤。

他掂了掂，又用拇指試了試刃口。

“接著?！?br>
鐵匠將刀扔了過來。

龍御天下意識接住。

入手一沉，比他那把破損的鋼刀略重，但重心極佳，握柄纏著防滑的麻繩，刀鞘是普通的硬木制成，樸實無華。

“我打的，不算什么寶刀，但用的鐵好，淬火足，砍人骨頭不卷刃。”

鐵匠重新坐下，吧嗒著煙袋，“比你現(xiàn)在那把強。

送你了。”

龍御天緩緩拔出刀，刀身映出他沾染血污卻異常沉靜的面容。

一股冰涼而堅韌的感覺從刀柄傳來。

他隨手揮了兩下，破空聲細微卻凌厲。

“為何幫我？”

龍御天還刀入鞘，看向鐵匠。

鐵匠磕了磕煙灰，望向門外漸漸亮起的天光，山林間霧氣升騰。

“我姓陳，以前也在軍中混過飯，見過血，后來看不慣那些腌臜事，跑了，躲進這山里打鐵為生?！?br>
他聲音低沉，“這世道，老實活不下去。

你們敢殺官，是條漢子。

這刀，就算我為小河村那些冤魂，盡點力?！?br>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龍御天，眼神復雜：“不過，年輕人，殺官容易，后面的事，難。

這黑風嶺，乃至這整個天下，等著你們的，是刀山火海?！?br>
龍御天握住刀柄，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質(zhì)地。

“再難，也得有人去闖?！?br>
他平靜地說，“這刀，我收下了。

敢問陳老哥，這附近，可還有像您這樣，對這世道不滿，又有些本事的人？”

陳鐵匠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道：“往北，過了老鴉窩，再走三十里，有個叫‘野人谷’的地方，地勢更險，聽說里面藏著幾伙人，有的是活不下去的山民，有的是犯了事的逃兵，還有…一些跟你我一樣，心里憋著股火的人。

不過，那里頭也亂，弱肉強食，想站穩(wěn)腳跟，得憑真本事。”

野人谷。

龍御天記下了這個名字。

他再次抱拳：“多謝陳老哥指點，贈刀之情，容后再報。”

“報不報的，不重要?！?br>
陳鐵匠擺擺手，“趕緊給你的人治傷，趁天亮前離開。

我這里雖然偏僻，但也不是絕對安全。

清水和干糧，角落里有，能拿多少拿多少?！?br>
龍御天不再多言，示意石虎他們盡快處理傷勢，補充飲水干糧。

他走到門口，晨曦微露，山林間的霧氣開始流動。

新的刀掛在腰間，沉甸甸的。

前路依然迷茫，危機西伏。

但至少，手中有了更利的刃，心中有了更清晰的方向——野人谷。

他回頭看了一眼石屋內(nèi)，陳鐵匠又坐回了火爐旁，拿起錘子，叮叮當當?shù)厍么蚱饋?，火星濺起，映亮了他黝黑堅毅的側(cè)臉，也映亮了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一角。

“走了?！?br>
龍御天低聲道。

九道身影，相互攙扶，沒入漸散的晨霧與莽莽山林之中。

腰間的刀，隨著步伐，輕輕撞擊腿側(cè)。

新的**，始于這最深的黑暗，與這最初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