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洲隱于世外。

終年云霧繚繞，靈氣充盈。

此地梧桐成林，傳聞曾有鳳凰棲息，蘇氏一族在此避世而居，傳承己逾千年，極少與外界往來。

時值春日。

暖陽透過層層疊疊的梧桐葉，在青石板路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一道鵝**的身影，正貼著高墻的陰影，快速移動。

少女動作很輕，腳步落下幾乎沒有聲音。

她時不時停下，側(cè)耳傾聽，一雙靈動的眼睛警惕地掃視周圍。

墻頭就在眼前。

蘇靈昀，棲梧洲蘇氏的大小姐，今年剛滿十二歲。

她屏住呼吸，唇角忍不住向上彎起。

她足尖一點，身體輕盈躍起，伸手就要攀上墻頭——“小姐?！?br>
一個溫和的、帶著清晰無奈情緒的聲音，在她身后響了起來。

“這是您這個月第三次嘗試了?！?br>
蘇靈昀身體一僵，攀爬的動作頓在半空。

她緩緩、緩緩地扭過頭。

她的師兄蘇瑾，正站在不遠(yuǎn)處的梧桐樹下，一臉平靜地看著她。

那表情分明在說：我抓到你了。

蘇靈昀落地，懊惱地跺了跺腳。

“瑾師兄！”

她拖長了聲音，滿臉不高興，“你就不能……就這一次，當(dāng)作沒看見我嗎？

我保證，天黑之前一定回來！

山下市集今天有廟會，聽說有糖人，有皮影，還有會噴火的雜耍！”

蘇瑾走過來，習(xí)慣性地伸手，拂去她裙擺上蹭到的青苔。

“小姐，”他嘆氣，“外界人心復(fù)雜，并非您想的盡是趣事。

宗主和夫人會擔(dān)心?！?br>
“可我都十二歲了！”

蘇靈昀抬頭，眼睛亮得灼人，“爹娘總說外面危險，可我連棲梧洲外面是什么樣子都沒見過！

我們蘇家法術(shù)高強(qiáng)，為什么非要一首躲在這里？”

她臉上寫滿了不解，還有**束太久后蓬勃生長的渴望。

棲梧洲仙氣縹緲，美如畫卷，但再美的畫，看了十二年，也想去看看別的風(fēng)景。

蘇瑾看著自家小姐那張寫滿“我想出去”的小臉，心里微軟，但臉上表情沒變。

“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br>
他側(cè)過身，做出“請”的手勢，“宗主和夫人正在梧心堂等您。

這次，您恐怕得好好想想如何解釋了?！?br>
蘇靈昀肩膀垮下來。

她知道，這次偷跑計劃，又失敗了。

梧心堂內(nèi)，茶香裊裊。

蘇氏宗主蘇昊，與其夫人林婉，正在品茶。

見女兒被蘇瑾“領(lǐng)”進(jìn)來，林婉放下手中釉色溫潤的白瓷茶盞，美目一瞪。

“蘇靈昀！”

她連名帶姓地叫，“你又胡鬧！”

蘇靈昀瞬間換上最乖巧的笑容，小步蹭到母親身邊，挽住她的手臂輕輕搖晃。

“娘親——玉兒知錯了。”

聲音又軟又糯，“我就是……就是想去看看，外面的梧桐樹，和咱們洲里的長得是不是一樣嘛……哼。”

林婉抽出手，不輕不重地點了下女兒的額頭，“上次你說去后山賞花，結(jié)果差點掉進(jìn)寒潭！

上上次你說去采集晨露，結(jié)果追一只靈蝶追到日上三竿！

你這丫頭，嘴里還有實話嗎？”

蘇靈昀捂著額頭，扁著嘴，看向父親。

蘇昊看著女兒，神色溫和，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玉兒，你可知，我蘇氏為何要避世而居？”

“知道?！?br>
蘇靈昀老實回答，“祖訓(xùn)說：‘紛擾外境，不若心安一隅’?！?br>
“既然知道，為何屢次犯禁？”

“因為書上還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蘇靈昀抬起頭，眼神認(rèn)真起來，“爹爹，娘親，我在洲里讀了這么多書，卻從未踏出過棲梧洲一步。

沒見過眾生，如何懂得世間真正的道理？

沒見過天地，又如何安心守在這一隅呢？”

她說得懇切，眼睛清澈透亮。

蘇昊與林婉對視一眼。

他們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無奈，擔(dān)憂，以及一絲細(xì)微的松動。

女兒一天天長大，性子又活潑好動，像只渴望飛出巢穴的雛鳥。

一首關(guān)著她，確實不是辦法。

林婉沉吟片刻，重新端起茶盞。

“你實在想出去，”她緩緩開口，“也不是完全不行?！?br>
蘇靈昀猛地抬頭，眼睛“唰”地亮了。

“真的嗎？

娘親最好了！”

“別急?！?br>
林婉打斷她的歡呼，“有條件。”

“什么條件？

我一定做到！”

蘇靈昀迫不及待。

“你必須去云夢澤的蓮花塢，在你虞姨那里住上一段時日?！?br>
林婉說出條件。

“蓮花塢？

虞姨？”

蘇靈昀眨眨眼。

她對這位母親昔日的閨中密友印象不深，只隱約記得是個很美也很厲害的女子。

“好??！

聽說云夢澤蓮花千里，水天一色，肯定很有趣！”

只要讓她出去，去哪里都行！

林婉看著女兒瞬間亮起來的小臉，微微一笑，放下茶盞。

“嗯?！?br>
她語氣平常地，投下一道驚雷，“而且，蓮花塢里，住著你自小定下的未婚夫，**少主，江澄。

你也該去見見了?！?br>
咔嚓。

蘇靈昀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什么東西裂開的聲音。

是她臉上的笑容。

“未、未婚夫？！”

她杏眼圓睜，聲音拔高，整個人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什么未婚夫？

我什么時候有的未婚夫？

我怎么不知道！”

她腦子里“嗡嗡”作響，完全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詞砸懵了。

未婚夫？

她？

蘇靈昀？

有一個未婚夫？

開什么玩笑！

蘇昊這時開口，聲音沉穩(wěn)，帶著解釋的意味：“此事是我與你云夢**江叔叔早年定下。

你剛滿月時，我與**帶你去蓮花塢小住，你虞姨非常喜愛你，便與**口頭訂下了這門姻親。

當(dāng)時，還互贈了信物。”

他的目光落在女兒腰間。

“你隨身佩戴的那半塊陰陽魚玉佩，便是信物中的陰魚。

陽魚則在**少主那里。”

蘇靈昀下意識地低頭，手指摸向腰間。

那里懸著一塊半月形的玉佩，質(zhì)地溫潤，觸手生溫，是她自幼佩戴之物。

她很喜歡這玉佩的紋路和手感，卻從未想過，它竟然還有這樣的來歷。

定親信物？

“可是……我……”她張了張嘴，心亂如麻。

一種奇怪的、別扭的、不知所措的情緒包裹了她。

她才十二歲，人生才剛剛覺得要變得有趣起來，怎么就突然和一個完全沒見過、不知是圓是扁的“未婚夫”綁在一起了？

林婉觀察著女兒臉上變幻的神色，不緊不慢地又抿了口茶。

“怎么？”

她語氣平淡，“你不愿意去？

那便罷了。

你便安心留在洲內(nèi)，修身養(yǎng)性。

外界諸事，不提也罷?！?br>
這話像一盆冷水，倏地澆在蘇靈昀頭上。

讓她瞬間清醒。

去蓮花塢 = 可以離開棲梧洲，去看外面的世界。

不去蓮花塢 = 繼續(xù)留在洲里，不知何時才能出去。

兩個選項放在天平上，幾乎不需要猶豫。

那個所謂的“未婚夫”帶來的震驚和別扭，在“獲得自由”的巨大**面前，立刻顯得……也沒那么難以接受了。

大不了，到了蓮花塢，見機(jī)行事！

先出去再說！

蘇靈昀臉上己經(jīng)重新堆起甜美無比的笑容，變臉?biāo)俣戎?，讓一旁的蘇瑾都暗自挑眉。

“去！

我去！”

她聲音清脆，答應(yīng)得干脆利落，仿佛剛才那個驚跳起來的人不是她，“爹娘放心！

女兒一定乖乖去蓮花塢，好好聽虞姨的話，絕對、絕對不會給咱們蘇家丟臉！”

林婉豈能看不出女兒那點飛速運(yùn)轉(zhuǎn)的小心思。

“別想著陽奉陰違。”

她警告道，“這次，會讓蘇瑾師兄一路護(hù)送你過去。

到了蓮花塢，也需定期寫家書回來，報個平安?！?br>
“知道啦知道啦！”

蘇靈昀滿口答應(yīng)，笑容燦爛，“我一定隔幾天就寫一封！

把看到的趣事都告訴娘親！”

看著女兒那副“只要能出去什么都好說”的樣子，蘇昊搖了搖頭，眼底卻劃過一絲笑意。

林婉則是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揮揮手。

“趕緊回去收拾你的東西。

挑穩(wěn)重的帶，別盡帶些沒用的玩意兒。

過幾日就出發(fā)?！?br>
“是！

謝謝爹爹！

謝謝娘親！”

蘇靈昀歡快地應(yīng)了，幾乎要跳起來。

她轉(zhuǎn)身就往自己院子跑，鵝**的裙擺在門檻處劃過一道雀躍的弧線。

跑到門口，她又忽然停下，回過頭。

臉上興奮的神色褪去一些，浮現(xiàn)出一點真實的、屬于她這個年齡的好奇和忐忑。

“那個……”她小聲問，眼睛眨巴眨巴，“爹，娘，那個江澄……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啊？”

林婉與蘇昊對視一眼。

“去了，你自己看。”

林婉只是這么說。

蘇靈昀“哦”了一聲，帶著滿肚子翻騰的思緒——對外面世界的無限憧憬，對陌生地域的好奇，以及對那位“未婚夫”江澄的、復(fù)雜又強(qiáng)烈的好奇心——跑開了。

看著她輕快消失的背影，蘇瑾上前一步，躬身問道：“宗主，夫人，屬下護(hù)送小姐前往，是否需要格外注意……”蘇昊看向妻子。

林婉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關(guān)切，也有放手讓她去飛的決意。

“看緊些，但也……不必過分拘著她?！?br>
林婉緩緩道，“讓她看看外面，也好。

至于**那孩子……”她頓了頓，沒有說完。

蘇瑾了然，低頭應(yīng)是。

梧心堂外，春光正好。

蘇靈昀跑回自己房間，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臟還在“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一半是因為終于能出去的興奮。

另一半……她抬手，握住腰間那半塊溫潤的玉佩。

陰陽魚，陰魚。

另一半，在云夢澤，在一個叫江澄的人手里。

未婚夫。

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她毫無準(zhǔn)備的時候，己經(jīng)悄然系在了她的命運(yùn)線上。

線的另一端，伸向了遙遠(yuǎn)的、蓮花盛開的云夢澤。

她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洲內(nèi)熟悉的景色映入眼簾，梧桐蒼翠，云霧舒卷。

但很快，她就要離開這里，去往一個完全陌生的、廣闊的世界了。

還有，去見那個陌生的、據(jù)說和她命運(yùn)相連的人。

蘇靈昀握緊了玉佩，望向遠(yuǎn)天。

那是對未知的期待，對自由的渴望，以及一絲絲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細(xì)微的緊張。

蓮花塢，江澄。

她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