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真的答應了？十分鐘？在數(shù)院307？”，林薇用干毛巾用力**蘇晚星濕漉漉的頭發(fā)，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班?，五點四十五，307。”蘇晚星坐在椅子上，捧著杯熱水，手指還是有些涼，但眼睛亮晶晶的，“他原話是‘可以’，然后讓我讓開，說我擋住了他的‘最優(yōu)路徑’。最優(yōu)路徑……”林薇重復著這個詞，表情古怪，“果然是陸神的風格。不過星星，你可以??！那么大雨，攔車，還能一口氣說那么多！我看論壇上說，一般人被他看一眼就慫了，你居然還能討價還價！不是討價還價，”蘇晚星糾正，語氣認真，“是信息交換。我提供他研究成果被誤解的風險，他提供十分鐘的時間成本。雖然不對等，但至少建立了一個初步的對話基礎。行行行，新聞系高材生?！绷洲痹谒X門上輕輕一點，“那你打算怎么用這寶貴的十分鐘？他那種人，肯定不會跟你聊興趣愛好人生理想?！保瑥臐皲蹁醯谋嘲锬贸瞿欠荼挥晁畷炄玖诵┳舟E的分析稿，小心翼翼地攤在桌上。“我昨晚又想了想。直接問他學術問題，他可能會回答，但那和讀論文沒什么區(qū)別。我需要找到一個切入點，連接他的數(shù)學世界和普通人的認知世界。”：“你看這里，他去年參加國際數(shù)學奧林匹克競賽擔任命題組成員，其中一道組合數(shù)學題，后來被參賽選手稱為‘優(yōu)雅的陷阱’。命題思路很精妙。我在想，也許可以從‘問題構建的藝術’這個角度切入？數(shù)學是提出和解決問題的藝術，新聞某種程度上，也是提出和呈現(xiàn)問題的藝術。雖然領域不同，但在‘如何定義一個真問題’上，也許有共通之處？”
林薇聽得有點暈，但看著好友發(fā)光的側臉，還是用力點頭：“聽起來有點意思！至少比問他‘大學生活感受如何’強一萬倍！”

“但愿吧?！碧K晚星拿起筆，在稿子空白處快速記下幾個***：問題構建、認知邊界、純粹性與應用性、優(yōu)雅的解。

窗外雨聲漸歇，夜色徹底籠罩下來。宿舍樓里傳來隱約的笑語和音樂聲，屬于這個年紀的鮮活嘈雜，與蘇晚星此刻內心的緊張專注形成微妙對比。十分鐘，六百秒。她需要每一秒都打在點上。

“對了，”林薇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機，“你下午那驚天一攔，被人拍到**壇了！”

蘇晚星心里咯噔一下：“什么？”

“別緊張，拍得還挺有氛圍感?！绷洲卑咽謾C遞過來。

校園論壇八卦版塊，一個標題為《雨夜梧桐道，勇士再出征！這次是新聞系小姐姐！》的帖子已經(jīng)被頂成熱門。樓主發(fā)了一張模糊的遠景照片：昏黃路燈，雨絲如幕，梧桐樹下，穿著淺藍襯衫的女生張開手臂，攔在一輛黑色自行車前。騎車男生的背影清瘦挺拔。畫面朦朧，卻莫名有種故事感。

下面的評論已經(jīng)蓋起了高樓。

1L：沙發(fā)！是陸神！絕對是！那自行車我認識！

2L：勇士?。∵@次居然是個妹子！看身材好像還不錯？

3L：新聞系的蘇晚星吧？我認識，大三的學霸，長得挺甜，沒想到這么虎！

4L：所以這次結果如何？被懟哭了嗎？求后續(xù)！

5L：同求后續(xù)！陸神說了啥？有沒有新的拒絕**誕生？

6L：只有我覺得這畫面有點……偶像劇的感覺嗎？雨夜，單車，少年少女……（頂鍋蓋跑）

7L：樓上醒醒！那是陸神！沒有感情的邏輯機器！

8L：最新消息！蘇晚星沒哭！兩個人好像說了幾句話，然后陸神騎車走了！蘇晚星是被她室友拉走的！

9L：所以……交涉成功了？不可能吧？

10L：坐等知**士爆料！

蘇晚星快速翻著評論，心情復雜。一方面，她不喜歡這種被圍觀的感覺；另一方面，這關注度或許能成為一種無形的壓力，讓陸衍更難以輕易反悔？不，這想法不對。她搖搖頭，將手機還給林薇。

“別管他們了，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明天的十分鐘?！彼鹕?，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我得再準備準備。對了，薇薇，能再幫我個忙嗎？打聽一下陸衍最近有沒有什么公開的學術報告，或者他比較關注的領域最新動態(tài)？任何一點信息都可能有用?！?br>
“包在我身上！”林薇拍**，“我這就去騷擾我在數(shù)院的線人！”

林薇風風火火地出去了。蘇晚星坐在電腦前，搜索“陸衍 近期 學術動態(tài)”。跳出的大多是他以前的成績和獎項。她想了想，換了搜索詞：“數(shù)學系 307 實驗室”。

這次，跳出了一個不起眼的校園新聞鏈接，是幾個月前的，關于數(shù)學系本科生利用實驗室資源完成的一項創(chuàng)新成果。新聞里提到了307實驗室是“數(shù)學建模與交叉應用”方向的專用實驗室，由幾位教授牽頭，陸衍是其中重要的學生成員。新聞配圖里有一個模糊的側影，穿著白大褂，正在白板上書寫，字跡凌厲。

蘇晚星放大了圖片。那個側影，應該就是陸衍。白板上寫滿了復雜的符號和公式，她完全看不懂。但不知為何，那個專注書寫的背影，讓她想起了他下午在雨中的樣子——同樣挺直，同樣疏離，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實驗室里的他，或許更……自在？

她甩甩頭，驅散這些無謂的聯(lián)想。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明天的采訪提綱上。問題清單，備用問題，可能的追問方向，如何應對他的沉默或簡短回答，如何將話題引向她預設的軌道……她一項項列出來，反復斟酌措辭。

夜深了。林薇帶著“數(shù)院線人”提供的零星信息回來：陸衍最近好像和國外一個研究所合作，經(jīng)常在實驗室待到很晚；他對***不耐受，只喝純凈水；有輕微潔癖，實驗室的東西必須嚴格歸位……

瑣碎，看似無用，但蘇晚星還是認真記下。了解你的采訪對象，包括他的習慣和偏好，有時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十一點半，宿舍熄燈。蘇晚星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子里卻像過電影一樣，反復排練著明天的場景。他的表情，他的語氣，他可能的反應……最后，畫面定格在他騎車離開，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最優(yōu)路徑……”她喃喃自語。對他而言，什么才是最優(yōu)路徑？是沿著既定的軌道，心無旁騖地走向學術的巔峰嗎？那她這十分鐘的請求，又算是什么？一個計劃外的擾動？他會如何計算這擾動的成本和收益？

帶著紛亂的思緒，她終于沉沉睡去。

而此刻，數(shù)院大樓頂層，307實驗室的燈光依然亮著。

陸衍坐在電腦前，屏幕上復雜的數(shù)學模型在緩緩旋轉。他剛結束和導師的跨洋視頻會議，對方對他最新的思路給予了肯定，但也提出了幾個尖銳的問題。他正試圖從另一個角度切入。

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一行行代碼流淌而過。但今天，他的效率似乎比平時低了一些。思緒偶爾會飄開，飄到傍晚那條濕漉漉的梧桐道，那個攔在車前、渾身濕透卻眼神灼亮的女生。

“蘇晚星。”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新聞系，大三。他記得這個名字，因為之前的三次“接觸請求”都有記錄。郵件措辭還算得體，課間攔截有些魯莽，托人遞話則效率低下。他讓周慕遠統(tǒng)一回復了“優(yōu)先級不足”。

按照他的算法，這種低價值、高頻次的干擾，最佳策略是忽略，直至對方停止。但今天，她采用了新的策略：提高接觸強度（物理攔截），并提供潛在的信息增益（指出理解偏差）。雖然那“偏差”的指正本身并不完全準確，但至少顯示出她做了最低限度的功課，而非完全的情感化訴求。

所以，他給出了十分鐘的評估窗口。這符合他的決策模型：當新策略的預期信息增益（即使很低）大于時間成本時，給予一次驗證機會是理性的。

他移動鼠標，在日程管理軟件上，找到明天下午五點四十五分的時間塊。原本那里是空白的，用于緩沖和隨機問題思考。他鍵入：“蘇晚星 - 采訪 - 十分鐘”。

敲下回車，事件被記錄，成為明日無數(shù)待辦事項中的一條。顏色是默認的淺灰，優(yōu)先級標記為“低”。和“檢查實驗數(shù)據(jù)”、“回復審稿意見”、“購買新的演算紙”并列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旋轉的模型。雨滴敲打著實驗室的窗戶，發(fā)出細密的聲響。窗玻璃上，映出他沒什么表情的側臉，和窗外無邊的、沉沉的夜色。

那十分鐘的淺灰色方塊，安靜地躺在日程表的一角，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微不足道的小石子。

至少此刻看來，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