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熟練得像演練過千百遍。房間里還殘留著夜晚的涼意，她輕手輕腳起身，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看向旁邊小床上擠在一起的三個小身影。，六歲的男孩已經(jīng)顯露出沉穩(wěn)性格，連睡覺都規(guī)規(guī)矩矩平躺著。中間的子硯則截然相反，被子踢到腳邊，一條腿搭在哥哥身上。最外邊的心怡蜷縮成小小一團，懷里抱著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的兔子玩偶。，在每個人額頭留下一個輕吻。?！吧a(chǎn)車間”。老舊的烤箱發(fā)出嗡嗡低鳴，操作臺上擺著昨晚和好的面團，冰箱里塞滿各種原料——這些都是用信用卡透支買的，月底前必須變成現(xiàn)金還回去。，打開收音機調(diào)到一個老歌頻道。音量調(diào)到最低，剛好能蓋過操作聲又不吵醒孩子。這是她一天中唯一屬于自已的“**音”。。刀起刀落，節(jié)奏穩(wěn)定。她的左手手肘處有一塊淺褐色蝴蝶形胎記，隨著動作在燈光下若隱若現(xiàn)。
面粉、黃油、蜂蜜——不是白糖，母親說蜂蜜能讓點心帶上陽光的味道。微量陳皮粉是她自已的改良，能解膩提香。這是蘇家祖?zhèn)鞯男尤仕峙浞剑?jīng)開過點心鋪的外婆手把手教給她。

“暖暖啊，食物是有記憶的。”外婆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你放進去的心思，吃的人能嘗出來?！?br>
如今這份心思變成每月八千塊的房租、三千塊的***學(xué)費、母親透析用的醫(yī)藥費、還有永遠還不完的信用卡賬單。

面團在掌心**，溫度從指尖傳來。她想起五年前，也是這樣冰冷的凌晨，她在酒店實習(xí)的休息室里偷偷掉眼淚。那時她剛發(fā)現(xiàn)懷孕，手足無措，不敢告訴任何人。

“留下他們?！蹦硞€深夜，她摸著尚未隆起的小腹，突然下定決心，“我一個人也能行。”

烤箱“?！币宦暎A(yù)熱完成。

第一批杏仁酥送進去時，窗外還是濃稠的夜色。這個城市五百萬人正在沉睡，而她的戰(zhàn)爭已經(jīng)打響。

五點整，第一爐點心出爐的香氣彌漫整個小屋。

幾乎同時，里屋傳來窸窣聲。子墨第一個走出來，男孩穿著略顯短小的睡衣，頭發(fā)睡得翹起一撮。

“媽媽早?！彼曇魩е鴦傂训纳硢?，卻已經(jīng)走到水池邊，踮腳洗手——這是蘇暖定的規(guī)矩，進廚房前必須洗手。

“怎么不多睡會兒？”蘇暖把烤盤取出，金黃的杏仁酥在晨光中泛著**色澤。

“我?guī)湍阊b盒?！?br>
六歲的孩子已經(jīng)懂得“幫忙”不是玩鬧。子墨搬來小板凳站上去，取過印著“暖暖時光”的紙盒，小臉嚴(yán)肅得像在完成重大工程。他數(shù)出十二塊，排列整齊，蓋好盒蓋，貼上標(biāo)簽——動作一氣呵成。

蘇暖鼻子發(fā)酸。這個年紀(jì)的孩子本該賴床撒嬌，可她的子墨已經(jīng)像個小大人。

第二個出來的是子硯。男孩**眼睛，光著腳丫啪嗒啪嗒跑過來，一把抱住蘇暖的腿：“媽媽，我夢見吃大雞腿……”

“刷牙了嗎就想著吃？”蘇暖笑著捏他鼻子，“快去叫妹妹起床，等會兒張奶奶該來了。”

“妹妹早醒啦，在畫畫呢。”

果然，心怡安靜地坐在小桌前，握著蠟筆在白紙上涂抹。她總是這樣，醒來不哭不鬧，自已找事情做。蘇暖走過去看，畫面上是四個人——三個小人，一個大一點的，手牽著手站在彩虹下。

“這是媽媽，這是我，這是哥哥們?！毙拟毬暭殮獾卣f，指著那個大一點的身影，“這個……是爸爸?！?br>
蘇暖心臟一緊。

她蹲下身，抱住女兒：“心怡想爸爸了？”

小女孩搖搖頭，又點點頭：“***小朋友都有爸爸來參加運動會。媽媽，運動會可以帶照片嗎？我們有沒有爸爸的照片？”

這個問題像細**進心口。蘇暖深吸一口氣，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張夜景照片——五年前那個酒店窗外的城市燈火，模糊一片。這是她手機里唯一存下來的、與那一夜有關(guān)的影像。

“爸爸……在很遠的地方工作?！彼颜掌f給心怡，“等心怡長大了，爸爸就回來了?！?br>
這是她能給的最不傷人的謊言。

六點整，敲門聲準(zhǔn)時響起。

張奶奶提著豆?jié){油條站在門外，老人滿頭銀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暖暖，今天還是送到三點？”

“嗯，謝謝張奶奶。子墨的哮喘藥在藍色包里，心怡中午要喝溫水，子硯不能吃太多零食……”蘇暖一邊交代，一邊麻利地給孩子們換衣服。

“知道啦知道啦，你呀，操心命。”張奶奶拉著三個孩子的手，突然壓低聲音，“對了，這幾天有個男人在附近轉(zhuǎn)悠，穿得挺體面，老往你們窗戶看。你認識不？”

蘇暖動作一頓：“什么樣的男人？”

“四十來歲？不對，可能三十多，我老花眼看不清。開黑色轎車，昨天下午停了倆鐘頭呢?！睆埬棠萄凵駬?dān)憂，“不會是來討債的吧？**那邊醫(yī)院又催了？”

“不是，醫(yī)藥費我上周交過了。”蘇暖搖頭，心里卻蒙上陰影。

黑色轎車？她想起上周去高端小區(qū)送貨時，保安也提到最近有陌生車輛頻繁出入。難道……

“媽媽，要遲到了?！弊幽陆?。

蘇暖回過神，親了親三個孩子的臉：“要聽張奶奶話。子墨看好弟弟妹妹，子硯不許闖禍，心怡想媽媽了就打電話。”

“知道啦！”子硯已經(jīng)迫不及待要去吃油條。

送走孩子們，蘇暖回到廚房。操作臺上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日歷提醒：

今天事項

7:00送貨楓林雅苑（王**）

9:30***家長會（不能遲到?。?br>
12:00醫(yī)院看媽媽

14:00新客戶試吃品**

17:00接孩子，買菜做飯

21:00準(zhǔn)備明天訂單原料

23:00記賬，算本月收支缺口

收支缺口那一欄，紅色數(shù)字標(biāo)著：-8,347元。

她打開記賬本，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像螞蟻爬滿紙頁。翻到最新一頁，用紅筆圈出兩行：

***親子運動會（6月15日）項目：父子接力跑（需父親參加）

6月15日。還有十天。

去年運動會，三個孩子坐在場邊看別的家庭比賽。子硯問：“媽媽，為什么我們不能參加？”她答不上來，只能買三個冰淇淋轉(zhuǎn)移注意。那天晚上，她在浴室咬著毛巾無聲哭了半小時。

今年……

手機震動，銀行發(fā)來短信：“您尾號1234的信用卡本期應(yīng)還款12,480元，最低還款額1,248元，到期日6月10日?！?br>
蘇暖關(guān)掉手機，開始打包今天的訂單。動作機械而熟練，腦子里卻在飛速計算：楓林雅苑這單能賺三百，王**如果滿意可能會介紹新客戶，下午的試吃品如果成功能簽月單……

陽光從狹窄的窗戶斜**來，照在她左肩的蝴蝶胎記上。胎記邊緣有一道淺疤，是生三胞胎時難產(chǎn)，緊急剖腹產(chǎn)手術(shù)留下的。醫(yī)生當(dāng)時說：“再晚十分鐘，大人孩子都危險?！?br>
她活下來了，他們也活下來了。

這就夠了。

七點整，二十個訂單全部裝箱。

蘇暖把保溫箱綁在電動車后座，這輛二手小電車是她最值錢的財產(chǎn)——除了烤箱。車身貼滿***發(fā)的貼紙：小紅花、小星星，還有孩子們用稚嫩筆跡寫的“媽媽加油”。

她跨上車，插鑰匙，擰動。

電動車發(fā)出無力**，一動不動。

又來了。電池老化，這兩天總是充不滿電。蘇暖下車檢查，電量顯示只剩一格——根本撐不到送貨的五個地點。

冷汗瞬間冒出。遲到意味著違約，違約意味著賠款，賠款意味著這個月的收支缺口再擴大。王**那樣的客戶最看重守時，一次失信就可能永遠失去。

她看手表：7:05。

跑著去？不可能，保溫箱太重。打車？早高峰起步價就夠她半天利潤。公交車？保溫箱太大不讓上。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蘇暖咬咬牙，推著車走出巷子。最近的修車鋪要十分鐘路程，如果只是接觸不良，五分鐘能修好——那還***。

清晨的街道已經(jīng)開始蘇醒。上班族行色匆匆，學(xué)生背著書包打鬧，早點攤冒著熱氣。沒人注意到這個推著電動車的年輕女人，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修車鋪老板剛開門，打著哈欠：“喲，蘇老板這么早？”

“李師傅，車又啟動不了了，麻煩您快看看！”蘇暖聲音帶著自已都沒察覺的顫抖。

老師傅蹲下檢查，兩分鐘后抬頭：“電池徹底不行了，得換。新的五百八，二手的三百?！?br>
三百。她今天全部訂單的利潤。

“能……能先欠著嗎？我下午就送錢來?！痹挸隹谒秃蠡诹?，這種請求已經(jīng)說過太多次。

李師傅面露難色：“蘇老板，不是我不幫你，我這兒小本買賣……”

“我抵押***！”蘇暖翻出錢包，“還有這個，”她摘下脖子上的銀項鏈——母親給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這個值點錢，先押您這兒?！?br>
老人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嘆了口氣：“算了，我給你換個二手電池，舊的抵一部分。你先去送貨，錢……月底前給就行?！?br>
“謝謝！謝謝李師傅！”蘇暖鞠躬，差點哭出來。

換電池花了十五分鐘。

7:25，她重新上路。電動車恢復(fù)了活力，但時間已經(jīng)緊迫。第一個送貨點楓林雅苑在城東，正常要二十分鐘，現(xiàn)在必須十五分鐘趕到。

她選擇了抄近路——梧桐街。

這是條單行道，早晨七點半后禁止機動車通行，但電動車可以走。街道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樹蔭濃密，平時她很喜歡這條路。但今天，她只盯著前方，車速提到極限。

保溫箱在身后哐當(dāng)作響。

7:31，拐過最后一個彎，楓林雅苑的歐式大門已經(jīng)在望。

就在這時——

一輛黑色轎車突然從側(cè)方岔路駛出。

剎車聲尖銳刺破清晨的寧靜。

蘇暖本能猛轉(zhuǎn)車把，電動車失控側(cè)滑，她連人帶車重重摔倒在地。保溫箱從后座飛出去，砸在地上彈開，里面精心包裝的點心盒散落一地。

幾盒提拉米蘇摔破了，奶油和咖啡酒液從盒縫滲出，在柏油路面暈開深色污漬。

痛感遲了半秒才傳來。手肘**辣的，膝蓋也擦傷了。但蘇暖第一反應(yīng)不是檢查傷口，而是掙扎著爬起來撲向那些點心盒。

“我的貨……”她聲音發(fā)顫，捧起一盒破裂的提拉米蘇。玻璃紙里，原本精致的造型已經(jīng)變成一灘模糊。

黑色轎車的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司機，中年男人穿著制服，慌張跑來：“小姐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我打120——”

“不用。”蘇暖打斷他，眼睛還盯著那些點心，“人沒事，但是這些……”她快速清點，六盒提拉米蘇摔壞四盒，杏仁酥盒子也有幾個變形，“完了，要賠三倍違約金……”

后車門這時才緩緩打開。

一只黑色皮鞋踏出，然后是修長的腿，熨帖的西裝褲。男人從車內(nèi)走出，晨光透過梧桐樹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光影。

蘇暖抬頭，逆光中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覺身形很高，肩線挺括。他正低頭整理袖口，動作從容得與此刻的混亂格格不入。

“老陳，什么情況？”男人聲音低沉，帶著剛醒不久的微啞。

“陸總，這位小姐突然沖出來，我剎車不及……”司機急忙解釋。

男人——陸霆深——這才看向蘇暖。目光先落在她流血的手肘，然后移到她懷里緊抱的點心盒，最后掃過地上的一片狼藉。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

“報警處理吧?！彼愿浪緳C，抬手看了眼腕表——七點三十三分，八點的會議不能遲到。

“等等！”蘇暖突然開口。

她站起來，忍著膝蓋疼痛走到陸霆深面前。這時她才看清他的臉：五官深刻，下頜線分明，眼神里有一種久居上位的淡漠。很年輕，可能三十出頭，但氣質(zhì)沉穩(wěn)得遠超年齡。

“先生，能不能私了？”蘇暖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我趕時間送貨，等**來就全完了。您的車損我賠，但這些點心……”她指著地上，“是我客戶的訂單，已經(jīng)遲到了，如果還送不到，我要賠三倍違約金?！?br>
陸霆深打量她。女人穿著簡單的工作服，圍裙上沾著面粉和奶油。手肘在流血，可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只緊緊抱著那幾個幸存的點心盒。眼神里有焦急，有心疼，但奇怪的是，沒有對豪車車主的畏懼或討好。

“人重要還是東西重要？”他開口，問了個自已都覺得多余的問題。

蘇暖愣了一下，苦笑：“對您來說可能是東西重要，畢竟這車……很貴。但對我來說，”她看向那些摔壞的點心，“這些是今天孩子們的午餐錢，我**醫(yī)藥費，還有拖欠的房租。人當(dāng)然重要，可人活著……需要錢?！?br>
話說得直白又殘酷。

陸霆深沉默了兩秒。他注意到她的用詞：“孩子們”——復(fù)數(shù)。還有“我**醫(yī)藥費”。一個年輕女人，清晨送貨，養(yǎng)孩子，付醫(yī)藥費。

他從內(nèi)袋取出名片夾，抽出一張遞過去：“維修費聯(lián)系我的助理。老陳，拍現(xiàn)場照片，留她****?！?br>
“謝謝?！碧K暖接過名片，沒看就塞進口袋。她蹲下繼續(xù)收拾殘局，把還能搶救的點心重新裝箱。

陸霆深回到車上。關(guān)門前，他又看了她一眼——女人正小心翼翼地用紙巾擦拭一個盒子，側(cè)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睫毛很長，微微顫抖。

“走吧?！彼麑λ緳C說。

車緩緩駛離。后視鏡里，那個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梧桐樹蔭里。

陸霆深收回視線，胃部突然傳來熟悉的抽痛。又來了，這個**病最近發(fā)作得越來越頻繁。他從公文包里拿出藥盒，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干咽下去。

苦味在口腔彌漫。

他閉上眼，腦海里卻浮現(xiàn)剛才那個女人手肘流血的樣子。還有她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杏仁香？混著一點奶油的甜，一點面粉的暖。

奇怪，明明是個狼狽的早晨，這個味道卻讓他想起一些久遠的事。具體是什么，抓不住。

手機震動，周助理發(fā)來消息：“陸總，***園長已經(jīng)到公司，關(guān)于擴建贊助的方案……”

***。

陸霆深睜開眼。今天日程里確實有這個，集團打算在幾個高端社區(qū)配套***，楓林雅苑是第一家。他本可以讓副總?cè)ィ恢獮楹?，今早臨時決定親自過目。

或許是因為昨晚那個夢。

夢里總有一個模糊的身影，還有濃郁的杏仁香氣。醒來時胃痛難忍，仿佛那香氣是某種解藥，一旦消散，疼痛就會卷土重來。

車駛出梧桐街，匯入早高峰車流。

陸霆深按下車窗，想讓風(fēng)吹散腦子里莫名的思緒。可那縷杏仁香，仿佛已經(jīng)滲進記憶縫隙，揮之不去。

蘇暖趕到楓林雅苑時，已經(jīng)七點五十二分。

王**穿著真絲睡衣站在門口，臉色不悅：“蘇小姐，你遲到了二十二分鐘。我說過八點前必須送到，今天家里有客人?！?br>
“對不起，路上出了點意外……”蘇暖遞上保溫箱，里面只剩十四盒完好的點心——六盒提拉米蘇全沒了，杏仁酥也少了三盒。

王**掃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數(shù)量不對。提拉米蘇呢？我特意訂了招待客人的?！?br>
蘇暖艱難解釋事故，提出賠償。但話沒說完，王**就擺手：“不用賠了。蘇小姐，你手藝不錯，但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可靠。今天這樣……我們以后還是別合作了?！?br>
門輕輕關(guān)上。

蘇暖站在奢華的入戶大廳里，大理石地面映出她狼狽的倒影。手肘的血已經(jīng)凝固，膝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冰冷。

失去這個客戶，意味著每月少一千二百塊穩(wěn)定收入。

她推著電動車走出小區(qū)，在路邊長椅坐下。打開保溫箱，看著那些幸存但已經(jīng)失去主人的點心，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她掏出來，是醫(yī)院的繳費提醒，還有***老師發(fā)來的家長會注意事項。最后一條，是信用卡的還款通知。

世界好像一張巨大的網(wǎng)，她被困在中央，越掙扎纏得越緊。

那張名片從口袋里滑落。

她撿起來看。純白卡紙，簡潔的燙金字體：

陸霆深，陸氏集團，總裁

下面是電話號碼和郵箱。**是極淡的陸氏LOGO——一座山的簡筆畫。

原來是他。

蘇暖聽說過陸氏集團，本地龍頭企業(yè)，產(chǎn)業(yè)涉及地產(chǎn)、金融、科技。陸霆深這個名字偶爾出現(xiàn)在財經(jīng)新聞里，通常是“青年企業(yè)家商業(yè)新貴”之類的標(biāo)簽。

她居然撞了他的車。

苦笑。這算不算禍不單行？一個需要分期還237元的人，撞了身價百億總裁的車。維修費要多少？恐怕是她不敢想的數(shù)字。

但她沒有后悔剛才的選擇。如果等**，遲到更久，損失更大?，F(xiàn)在至少保住了部分訂單——雖然最重要的客戶丟了。

蘇暖深吸一口氣，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周助理的電話。撥號前，她猶豫了幾秒。

然后按下?lián)芴栨I。

“**，陸氏集團總裁辦公室?！睂Ψ铰曇魧I(yè)而疏離。

“**，我是早上在梧桐街撞了陸總車的人，我叫蘇暖。關(guān)于維修費……”

通話進行了三分鐘。周助理效率極高，詢問了車型、損壞情況，然后給出方案：4S店定損后報維修費，她需要全額賠付。

“大概……要多少錢？”蘇暖問出這個問題時，手指掐進掌心。

“初步判斷，前保險杠刮擦，右前燈罩裂紋。維修費用預(yù)計在兩萬到三萬之間。”

世界安靜了幾秒。

蘇暖聽見自已的心跳，沉重得像要砸碎胸腔。兩萬到三萬。她需要****工作四個月。

“蘇小姐？”周助理在電話那頭問。

“在?！彼曇舾蓾拔摇視簳r拿不出這么多錢。能不能分期？我保證會還，每月還，連本帶息?！?br>
電話那頭沉默。然后周助理說：“我需要請示陸總?！?br>
掛斷電話后，蘇暖坐在長椅上發(fā)了很久的呆。陽光越來越烈，照得她睜不開眼。手肘的傷口開始刺痛，但她沒力氣處理。

手機又震了。

是周助理發(fā)來的短信：“陸總同意分期。請?zhí)峁?**號和****，每月1日前還款。第一期：維修費總額預(yù)估25,000元，分五期，每期5,000元。首期6月10日前支付?！?br>
五千。每月五千。

蘇暖閉上眼，腦子里飛快計算：現(xiàn)在月收入平均八千，扣除房租三千、***兩千、母親醫(yī)藥費兩千、生活費一千……赤字兩千。再加上五千債務(wù)，就是七千的缺口。

除非她每天工作十八小時，除非她找到更多客戶，除非……

手機屏幕亮起，日歷跳出一條新提醒：

今日待辦***家長會9:30（子墨子硯心怡的班級）

蘇暖猛地站起來。

九點了。家長會九點半開始，她還得去修車鋪還錢，趕過去至少二十分鐘。來不及處理傷口，來不及換衣服，來不及調(diào)整情緒。

她重新騎上電動車。電池是新的，車跑得很快。風(fēng)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干了眼角不知何時滲出的濕意。

路過一家便利店時，她停車買了創(chuàng)可貼和酒精棉。在店外對著后視鏡簡單處理傷口，酒精刺痛讓她倒吸冷氣，但也清醒了些。

鏡子里，女人臉色蒼白，頭發(fā)凌亂，工作服上沾著污漬和血跡。但眼睛很亮，像淬過火的玻璃。

她對著鏡子整理頭發(fā)，把碎發(fā)別到耳后。左肩的蝴蝶胎記露出來，在陽光下像要展翅飛走。

“蘇暖，你可以的?！彼p聲對自已說，“你一直都是可以的?！?br>
九點二十，她趕到***。

停好車，匆匆跑向教學(xué)樓。膝蓋的傷讓她腳步有些踉蹌，但她盡量挺直背。不能讓老師看出異常，更不能讓孩子們察覺媽**艱難。

走廊里已經(jīng)有其他家長，衣著光鮮，談笑風(fēng)生。蘇暖低頭快步走過，不想成為焦點。

就在她即將拐進教室時，走廊盡頭傳來交談聲。

她下意識抬眼。

園長辦公室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熟悉的園長，另一個——

黑色西裝，挺拔身形，側(cè)臉在走廊窗光**條清晰。

陸霆深。

他正微微低頭聽園長說話，手里拿著平板電腦，指尖滑動屏幕。然后他抬頭，目光不偏不倚，正好與走廊這端的蘇暖相遇。

隔著二十米的距離，四目相對。

蘇暖的心臟驟停一拍。

他怎么會在這里？

陸霆深也怔了一瞬。早晨那個狼狽的女人，此刻出現(xiàn)在***走廊。她換了件干凈外套，但手肘處露出白色繃帶邊緣。頭發(fā)簡單扎起，露出完整臉龐——比早晨看起來更年輕，也更……脆弱。

園長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哦，那是我們一位家長，蘇暖。一個人帶三胞胎，很不容易?！?br>
“三胞胎？”陸霆深重復(fù)，手中動作停下。

“是啊，三個六歲的孩子，兩男一女，特別可愛。出生日期是……”園長回憶，“2017年6月5日吧？對，兒童節(jié)后幾天?！?br>
2017年6月5日。

陸霆深看著那個匆忙拐進教室的背影，胃部突然傳來熟悉的抽痛。但這次，痛感里混入了一絲別的什么——像平靜湖面投進石子，漣漪蕩開，觸及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他皺眉，指尖無意識按住胃部。

“陸總不舒服？”園長關(guān)切問。

“沒事。”他收回視線，繼續(xù)看屏幕上的***擴建方案。但那些數(shù)據(jù)和圖紙，突然變得模糊不清。

腦海里只有一個清晰的日期：2017年6月5日。

還有更早一些的，某個模糊的夜晚。

2016年……7月？還是8月初？

他記不清了。只記得那晚被競爭對手設(shè)計，酒里下了東西。他勉強回到酒店房間，意識模糊中，似乎有人進來過。

第二天醒來，房間空無一人。只有枕邊殘留的淡淡香氣——

杏仁香。

和今早那個女人身上的，一模一樣。

陸霆深猛地抬頭，再次看向那間教室緊閉的門。

教室里，蘇暖坐在心怡的小椅子上，周圍是其他家長的低語。陳老師正在點名，念到“陸子墨、陸子硯、蘇心怡家長”時，她舉手應(yīng)答。

心跳依然很快。

她強迫自已專注聽老師講話，關(guān)于孩子學(xué)習(xí)情況，關(guān)于下周的親子運動會，關(guān)于需要家長配合的事項。

但腦子里揮之不去的，是走廊盡頭那雙眼睛。

冷靜，深邃，帶著審視。

還有園長那句隱約飄來的話：“……出生日期是2017年6月5日……”

他聽到了嗎？

他會不會……聯(lián)想到什么？

不可能。蘇暖攥緊手指。那晚酒店沒有監(jiān)控，她天亮前就離開了。五年了，他不可能記得一個模糊的夜晚，更不可能把那個夜晚和三個孩子聯(lián)系起來。

可是為什么，他會在***？

為什么，看她的眼神那么復(fù)雜？

家長會進行到一半時，蘇暖手機震動。她偷偷低頭看，是周助理發(fā)來的正式分期還款協(xié)議。附件里詳細列出了條款，最后一行字格外刺眼：

“如違約，債權(quán)人有權(quán)采取法律手段追償?！?br>
她關(guān)掉手機，抬頭看向教室前方的白板。上面貼著孩子們畫的“我的家”，心怡的那張在最邊上——四個人，手牽手，站在彩虹下。

那個空著的位置，本該是……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蘇暖下意識轉(zhuǎn)頭，透過玻璃，看見那輛黑色轎車駛離***。后座車窗半開，男人的側(cè)臉一閃而過。

車消失在街道轉(zhuǎn)角。

但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某種無形的壓力。像暴風(fēng)雨前的低氣壓，沉悶，躁動，預(yù)示著什么即將到來。

蘇暖收回視線，發(fā)現(xiàn)手心全是汗。

家長會還在繼續(xù)，老師正在講解親子運動會的項目安排。其他家長興奮討論，商量著如何配合，如何給孩子加油。

只有她，安靜地坐著，看著白板上那些畫。

看著那個永遠缺席的身影。

看著一場已經(jīng)遲到七年的相遇，正以不可**的速度，朝她奔赴而來。

而她還不知道，這一次，命運的碰撞會帶來什么。

是救贖，還是更深的旋渦？

窗外的陽光熾烈，梧桐樹葉在風(fēng)中沙沙作響。

夏天，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