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處那片爛開的血肉凍成了紫黑色，與破碎的褲腿粘在一起，像一塊被遺棄在砧板上的腐肉。她垂著頭，睫毛上結(jié)滿了霜，每一次眨眼都能聽見冰碴碎裂的細(xì)響。“嗶——呲——”，像老舊留聲機卡了殼，尖銳地刮擦著她的顱骨內(nèi)壁。她攥緊斷劍的手倏地一僵，指節(jié)凸起的弧度幾乎要撐破那層薄薄的皮。“……琷……蕪……”。，嘴唇動了動，卻只嗆出一口帶血沫的氣。喉嚨里像是塞滿了碎冰，每一下呼吸都刮得血肉模糊?！啊?、不疼……我們——”
他的聲音碎得更厲害了，像被人一腳踩進(jìn)雪里的紙片，風(fēng)一吹就散了?，j蕪張著嘴，空茫茫地望著前方那片白，眼眶里有什么東西熱了一瞬，還沒來得及淌出來，就被寒氣凍回了眼底。

然后，什么都沒了。

死寂。

接著是那道機械音，尖銳得像一根燒紅的鐵釘，從太陽穴生生鑿進(jìn)去——

“任務(wù)即將失敗！任務(wù)即將失??！失敗——！”

她沒有動。

就那么半跪著，任那道聲音在腦子里一遍遍炸開，炸得她顱骨都在發(fā)顫。她太累了。

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虎口裂開幾道口子，血早就凝住了，黑紅色的痂混著泥土和冰碴，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嵌進(jìn)掌紋里。手邊是散落的木珠，有一顆滾進(jìn)了血泊里，被凍住了，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雪地上，像一座墳。

她想起這串珠子是什么時候戴上的。

太久遠(yuǎn)了。遠(yuǎn)到她幾乎以為自已已經(jīng)忘了。

“方為之？”

她輕輕地喊了一聲。

風(fēng)把她的聲音卷走了，連個回音都沒留下。

琷蕪閉上眼。耳邊是罡風(fēng)席卷雪原的嗚咽，那聲音空曠又荒涼，像一頭垂死的巨獸在天地間**。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傳說——雪原深處住著吃人的妖怪，專門撿那些落單的、走不出去的旅人，把他們拖進(jìn)冰窟里，一口一口地啃干凈。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臉上的肌肉凍僵了，做不出什么表情。

妖怪有什么好怕的。

她自已不就是要死在這了嗎。

高崖上傳來號角聲。

藏御宗的人追上來了。

那聲音穿過風(fēng)雪，悶悶的，像隔著一層什么東西?，j蕪沒睜眼，也沒動。她聽著那號角一聲接一聲地逼近，忽然覺得很好笑。

追她的人，要殺她的人，要拿她的腦袋去換賞錢的人——都來了。

只有她想見的人，來不了。

胸口一陣劇烈的翻涌，她來不及壓，一口血就嘔了出來。那血落在雪地上，燙出一個個**，白色的熱氣從洞里冒出來，轉(zhuǎn)瞬就被寒風(fēng)撕碎。

“咳咳咳——”

她弓著身子咳，咳得整個人都在抖，咳得眼前一陣陣地發(fā)黑。血從指縫里滲出來，滴在雪地上，一滴，兩滴，三滴。她看著那些血點，忽然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咳。

反正也沒人在乎她咳不咳。

反正也沒人會拍著她的背，皺著眉說“你又逞能”了。

咳喘終于停下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沒什么力氣了。就那么癱坐在血泊里，仰著頭，望著天上那輪慘白的月亮。

月亮真圓。

圓得不像真的。

她盯著那月亮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發(fā)酸。傳說這月亮能照亮所有人的歸家路。她不知道別人有沒有被照亮過，反正她沒有。

她的家在哪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看了看那灘凍硬的血，看了看散落一地的木珠，看了看身邊那把豁了口的斷劍。

……好像，也沒什么家了。

她撐住斷劍，試著站起來。

膝蓋剛一用力，整條腿就劇烈地抖起來，像一根被壓彎到極限的枯枝。她咬著牙，硬撐著站起來，往前挪了一步。斷劍**雪里，撐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再挪一步，斷劍***，再***。

一步。兩步。三步。

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血從膝蓋的傷口里滲出來，一路滴過去，像有人用毛筆在白色的宣紙上胡亂涂了幾筆，潦草又刺眼。

巖峰不遠(yuǎn)。

月亮就在那上面。

她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去那里。也許是想離月亮近一點，近到能看清它到底有沒有照見過自已。也許只是想在那上面死。死得高一點，死得干凈一點，死得體面一點。

活的時候太狼狽了。

總得有一次，能體面地走吧。

斷劍撐不住了。

她聽見那聲“咔嚓”的時候，心里出奇地平靜。斷劍攔腰折成兩半，她失去支撐，整個人栽進(jìn)雪里，臉埋進(jìn)那灘還沒來得及凍硬的血水里，冰涼的液體灌進(jìn)嘴里，灌進(jìn)鼻子里，嗆得她劇烈地咳起來。

她沒有掙扎。

就那么趴著，臉埋在血水里，耳朵貼著地面，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弱。

她閉上眼睛。

“……出劍?！?br>
那聲音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穿過風(fēng)雪，穿過那些年歲，穿過她滿身的傷口，輕輕落在耳邊。

琷蕪的手指動了動。

她想起那句話是誰說的了。

那時候她剛學(xué)會握劍，握得不對，被他用劍鞘輕輕敲了一下手背。她疼得直縮手，他就在旁邊笑，笑得眼睛彎起來，說——

“出劍。別怕。”

別怕。

她不怕。

可劍斷了。

他也不在了。

眼淚終于落下來。

那眼淚是熱的，滴在冰涼的雪地上，燙出一個小小的凹陷。她趴在那里，無聲地哭，眼淚順著臉頰滑進(jìn)血水里，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淚。

她哭那把斷了的劍。

她哭那個散了的人。

她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風(fēng)還在刮，雪還在下，藏御宗的號角一聲比一聲近。

可她什么都不想管了。

就讓她在這哭一會兒吧。

就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