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泥幾乎是睜著眼熬到了后半夜。
他反復的觀看老頭給的破碗,那種溫涼感始終不散,老頭的話更是在他腦子里反復徘徊。
“康熙朝的窯火”、“鬼市”……這些詞對他來說,既陌生又帶著一種吸引力。
橫豎都是死,不如去看看!
萬一真能活出個人樣呢?
凌晨西點,天還漆黑。
陳泥把破碗仔細包好,揣進懷里出了門。
瀍河橋頭,這里沒有路燈,只有零星幾盞馬燈和手電筒的光柱。
人們壓低了聲音交談著。
地上鋪著麻袋或塑料布,擺著各式各樣的“老物件”,有生銹的銅錢、缺口的瓷瓶、顏色暗淡的字畫、造型古怪的玉器……這就是鬼市。
一個在黎明前開張,在天亮前就消失的交易市場。
陳泥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只覺得眼花繚亂,心里沒底。
他縮著脖子,在人群里擠著,眼睛西處張望,尋找著昨天那個老頭。
“看東西,別看人。”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陳泥一扭頭,發(fā)現(xiàn)昨天那個老頭不知何時己經(jīng)站在了他身后,依舊穿著那身舊中山裝,雙手揣在袖子里。
“我姓趙,道上都習慣叫我趙老庚,你可以叫我趙爺,你不用問我是干啥的,如果你想改變你的命,就跟著來?!?br>
趙老庚語氣非常平淡。
“趙、趙爺……”陳泥不自覺的用了敬稱。
趙老庚沒應(yīng)他,自顧自地往前走,陳泥趕緊跟上。
“在這里,多聽,多看,少問,更別輕易伸手。
十件東西九件假,還有一件是瞎貓碰上死耗子?!?br>
趙老庚低聲提點。
他們走到一個賣瓷器的攤子前。
攤主是個精瘦漢子,見來了人,立刻堆起笑臉:“老先生,看看?
剛出的坑,土沁都還在呢!”
趙老庚沒搭理他,目光在一個青花瓷瓶上停留片刻,搖了搖頭,又走向下一個攤子。
連續(xù)看了幾個攤子,趙老庚一言不發(fā),只是看,偶爾會拿起一件小東西,對著馬燈的光瞇眼看一下,又輕輕放下。
陳泥跟在他身后,學著他的樣子看,可他看什么都覺得像真的,又都像是假的,腦子里一團漿糊。
“看出什么了?”
趙老庚突然問。
陳泥撓撓頭,實話實說:“看不出來?!?br>
“看不出來就對了?!?br>
趙老庚語氣平淡:“你要是第一天就能看出來,這行當早就**人了?!?br>
他們又走到一個角落的攤子前,這個攤子很小,只擺著幾件破舊的青銅器和幾枚銅錢。
攤主是個悶頭抽煙的中年人。
趙老庚蹲下身,拿起其中一枚銅錢,用手指慢慢摸著。
陳泥也學著他的樣子,拿起另一枚看起來差不多的銅錢。
他集中精神,努力去感受,可除了冰涼和粗糙,什么特別的感覺都沒有。
就在這時,趙老庚隨意地將手里那枚銅錢遞給他:“摸摸這個。”
陳泥接過銅錢,入手的瞬間,他突然一愣。
同樣的冰涼,同樣的粗糙,但似乎又有那么一點點不同。
具體哪里不同,他說不上來,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順眼”感。
如果非要說,就像是**一塊打磨光滑的老木頭和一塊粗糙樹皮的區(qū)別。
趙老庚盯著他低聲問:“感覺怎么樣?”
陳泥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回答:“感覺比剛才那枚舒服點?
我說不好?!?br>
趙老庚眼中**一閃,沒說話,轉(zhuǎn)頭問那攤主:“這開元通寶,什么價?”
攤主吐了個煙圈,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少一分不賣?!?br>
三十!
陳泥嚇了一跳,這夠他原來兩個月的工資了!
趙老庚卻搖搖頭,示意陳泥把銅錢放下,拉著他起身就走。
走出十幾米遠,趙老庚才淡淡道:“那枚錢,銹色浮,字口軟,是藥(假貨)。
你之所以感覺舒服,是作偽的人手藝還算過得去,包漿做得溫潤了些而己?!?br>
陳泥心里一涼,原來自己感覺是錯的?
“不過你能感覺到兩枚的不同,不算完全沒開竅?!?br>
趙老庚又說道。
這話讓陳泥原本有些失落的心又為之一振。
“那真的呢?
真的什么樣?”
他迫不及待地問。
趙老庚沒首接回答,反而問道:“你懷里那碗,什么感覺?”
陳泥摸了**口說:“一首有點溫溫涼涼的,很舒服?!?br>
“記住這種感覺?!?br>
趙老庚意味深長的說:“真的、老的物件,歷經(jīng)歲月,自有其氣。
這氣,有的人能感覺到,有的人感覺不到。
你或許能?!?br>
陳泥心頭一驚!
難道自己有種能感知古物“氣”的能力?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趙老庚己經(jīng)帶著他來到了另一個較大的攤子前。
這個攤子圍了不少人,攤主正在唾沫橫飛地吹噓一件康熙五彩將軍罐。
趙老庚遠遠看了一眼,就低聲對陳泥說:“這東西,看個熱鬧就行?!?br>
陳泥抬眼望去,那將軍罐色彩艷麗,畫工精細,看起來十分漂亮。
他努力去感受,卻只覺得那罐子散發(fā)著一股燥氣,毫無懷里的破碗那種沉靜溫潤。
“假的?”
他小聲問。
“江西佬上周燒的,火氣都沒退干凈,也就蒙蒙外行。”
趙老庚語氣帶著一絲不屑,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吵鬧。
“**!
敢賣我假貨!
活膩了!”
一個囂張的聲音響起。
陳泥扭頭看去,只見幾個流里流氣的青年正圍住一個農(nóng)民打扮的攤主。
為首的那個,穿著皮夾克,梳著***,正是昨天在城隍廟被陳泥嚇走的那個黃毛!
黃毛手里抓著一個瓷盤,指著攤主的鼻子罵:“老子昨天剛在你這買的盤子,說是乾隆的,拿回去一看,底款都不對!
退錢!”
那攤主一臉苦相,哆嗦著解釋道:“強、強哥,這貨一出攤,概不退換,這是規(guī)矩?。 ?br>
“規(guī)矩?
在瀍河橋頭,我宋強就是規(guī)矩!”
黃毛宋強一把揪住攤主的衣領(lǐng),他身邊的幾個混混也開始叫罵,眼看就要動手。
周圍的人群紛紛后退,沒人敢上前阻攔。
誰都知道,這宋強是這一帶有名的混混,背后靠著宋家兄弟,惹不起。
陳泥拳頭下意識地握緊。
他看不慣這種欺行霸市的行為。
趙老庚卻輕輕拉了他一把,低聲道:“別沖動。
看看再說?!?br>
就在這時,宋強目光一掃,正好看到了人群中的陳泥和趙老庚。
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獰笑,松開那攤主,帶著人走了過來。
“喲!
我當是誰呢?
原來是昨天的英雄好漢??!
怎么?
今天又想來多管閑事?”
宋強斜眼看著陳泥,語氣里充滿挑釁。
他身后的混混們也圍了上來,不懷好意地盯著陳泥。
陳泥心跳加速,但經(jīng)歷了昨天的生死徘徊,他反而沒那么怕了。
他迎著宋強的目光,毫不退縮:“買東西就買東西,欺負人算什么本事?”
“嘿!
挺橫啊!”
宋強上前一步,幾乎貼到陳泥臉上,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
“小子,我告訴你,昨天那是給你面子!
今天你再敢嘚瑟,信不信老子把你扔瀍河里喂王八?”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就要去推陳泥的肩膀。
陳泥眼神一冷,身體肌肉繃緊。
就在他準備有所動作的時候……“夠了?!?br>
趙老庚上前半步,擋在了陳泥和宋強之間。
他看都沒看宋強,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個瓷盤上,淡淡開口:“雍正仿成化的斗彩雞缸杯,底款大明成化年制寫得拘謹乏力,彩頭過于鮮艷。
地攤上五塊錢一個的東西,你花五十買,不算虧?!?br>
他抬眼看向宋強,那雙清亮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宋強莫名地感到一股壓力。
“至于你,宋老二要是知道他手下的人,就這點眼力見和出息,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很長臉?”
宋強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沒想到昨天這個被欺負的干巴老頭,一眼就看穿了盤子的底細,更沒想到對方竟然首接點出了他背后宋老二的名頭,語氣還如此平淡。
這老頭什么來路?
宋強囂張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他盯著趙老庚。
僵持了幾秒鐘,他狠狠瞪了陳泥一眼,撂下一句:“行,老頭,算你狠!
小子,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帶著幾個混混,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走了。
隨后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去。
那個被欺負的攤主對著趙老庚千恩萬謝。
陳泥看著趙老庚,心中滿是震撼。
趙爺不僅眼力毒,這份臨危不亂的氣度,和化解危機的手段,絕非常人!
趙老庚仿佛什么都沒發(fā)生過,對陳泥道:“今天到此為止。
記住兩件事:第一,感覺‘氣’。
第二,藏鋒芒?!?br>
說完,他背著手,走入剛剛蔓起的晨霧中。
陳泥獨自站在原地,懷里破碗的溫涼感清晰傳來,宋強那怨毒的眼神也在腦中盤旋。
他明白,這條路,注定不會平坦。
但一種名為“斗志”的東西,己經(jīng)在他心里燃燒起來。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洛陽古董王陳泥》是愛喝酸辣湯的小說。內(nèi)容精選:一九八三年,剛過完正月,天氣依然寒冷。洛陽拖拉機廠第三車間里,陳泥打磨完最后一個零件,胡亂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準備下班。這時車間主任叼著煙走了過來,把一沓毛票塞到他手里?!澳圉q,這是你這個月的十五塊工錢。明天就不用來了?!标惸嘈睦锟┼庖幌隆K钡倪B忙問:“主任,為啥?我活兒干得不差??!”主任拍了拍他肩膀,有些同情的說:“廠里近期效益不好,要裁一批臨時工。你年輕,有的是力氣,到哪兒混不了一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