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氣溫已經(jīng)跌破零度，但寫字樓里的恒溫系統(tǒng)把溫度牢牢鎖定在二十六度。蘇清禾坐在工位上，身上穿著一件薄薄的羊絨衫，后頸卻莫名一陣陣發(fā)涼。，她沒點(diǎn)開，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部門群里，林薇又發(fā)了一連串的表情包，大概是在吐槽今天的午飯；工作群里，新來的實習(xí)生小心翼翼地問下午的會議資料有沒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還有一個對話框單獨(dú)亮著，備注是“陳總”，頭像是灰色的，但消息已經(jīng)發(fā)了三條。，指尖懸在鼠標(biāo)上，遲遲沒有點(diǎn)開。，有人在小聲打電話：“……那個方案我熬了三個通宵，結(jié)果署名寫的是別人的名字，你說氣不氣人……”。，精準(zhǔn)地扎進(jìn)她心里最軟的地方。，點(diǎn)開了陳總的對話框。
“清禾，這次華東區(qū)的項目方案，你把署名讓給小林。年底晉升的事，我會優(yōu)先考慮你。”

“小林畢竟是你師弟，你也帶了他一年了，這次就當(dāng)給他一個鍛煉的機(jī)會?！?br>
“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不太舒服，但公司有公司的考慮。你是個聰明人，應(yīng)該明白?！?br>
三條消息，一條比一條長，一條比一條“誠懇”。

蘇清禾盯著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小林，陳總的外甥，去年靠關(guān)系進(jìn)的公司。剛來時連Excel都用不利索，是她手把手教了三個月才勉強(qiáng)能獨(dú)立干活。這次華東區(qū)的項目方案，客戶要求高，時間緊，陳總親自點(diǎn)名讓她負(fù)責(zé)。她熬了三個通宵，查了上百份資料，改了十幾稿，終于做出一份自已都滿意的方案。

明天就是方案匯報會，今天陳總讓她讓出署名權(quán)。

讓給那個連PPT都不會排版的小林。

蘇清禾的手慢慢攥緊，指甲陷進(jìn)掌心里，微微的刺痛。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三年前，她剛進(jìn)公司，還是一個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帶她的前輩叫周潔，是個特別好的姐姐，教她寫方案、做報表、對接客戶，什么都傾囊相授。后來周潔負(fù)責(zé)的一個大項目做得特別好，卻被部門副總的侄子搶了功勞。周潔一氣之下辭了職，走的那天，蘇清禾幫她搬東西，周潔紅著眼眶說：“清禾，這地方，能待就待，待不下去就趕緊走，別像我一樣，耗到心涼?！?br>
當(dāng)時蘇清禾還不懂什么叫“心涼”。

現(xiàn)在她懂了。

“清禾，想什么呢？一起去吃飯？”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蘇清禾回過神，抬頭看見林薇那張笑臉。林薇是她在這家公司唯一能說上話的朋友，也是當(dāng)初和周潔同批進(jìn)公司的老人。周潔走后，林薇就總愛拉著她吃飯，說是“替周潔照顧你”。

“不去了，你自已去吧?！碧K清禾扯出一個笑。

林薇沒走，反而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壓低聲音問：“是不是陳總找你談方案的事了？”

蘇清禾沒說話，但表情已經(jīng)說明一切。

林薇嘆了口氣：“我就知道。那小林什么德行，整個部門誰不知道？陳總護(hù)犢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要我說，你就當(dāng)被狗咬了一口，年底晉升才是正經(jīng)事。他既然說了優(yōu)先考慮你，你就先忍忍?！?br>
“忍忍？”蘇清禾苦笑，“我忍三年了?！?br>
林薇沉默了幾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但咱不都是為了活著嗎？這個節(jié)骨眼辭職，你上哪兒找年薪百萬的工作去？再說，***還等著你寄錢回去呢?！?br>
蘇清禾沒再接話。

林薇說得對。這個世道，年薪百萬的工作不是大白菜，她一個外地姑娘，能在滬市站穩(wěn)腳跟，靠的就是這份工作。奶奶一個人在老家，身體一年不如一年，每個月都要寄錢回去看病買藥。她不能任性，不能沖動，不能像周潔那樣一走了之。

可心里那根刺，扎得越來越深。

午休時間，蘇清禾沒去食堂，一個人走到消防通道里，靠著墻，掏出手機(jī)。

翻到通訊錄最下面，那個備注是“奶奶”的號碼，已經(jīng)有一個星期沒打過了。上周打電話時，奶奶在電話里咳嗽得很厲害，她說“沒事沒事，就是有點(diǎn)感冒”，但蘇清禾聽得出來，那咳嗽聲里藏著很多東西。

她按下?lián)芴栨I。

嘟……嘟……嘟……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那頭傳來奶奶蒼老的聲音：“喂？禾禾?。俊?br>
“奶奶，是我?！碧K清禾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些，“您今天怎么樣？還咳嗽嗎？”

“好多了好多了，你別擔(dān)心?！?**聲音確實比上周精神了些，但蘇清禾還是聽出了一絲虛弱。

祖孫倆聊了幾句家常，奶奶突然說：“禾禾啊，村里的地都荒了，人也**了。你張嬸家的兒子在城里買了房，把她接走了；你李叔去年走了，他家那幾畝田沒人種，草長得比人還高。奶奶種不動地了，想你了……”

最后幾個字，***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

蘇清禾握著手機(jī)，眼眶一熱。

“奶奶……”

“沒事沒事，奶奶就是念叨念叨。你在城里好好工作，別惦記我。”

掛了電話，蘇清禾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高樓林立，陽光照在玻璃幕墻上，刺眼得很?？伤齾s覺得心里一片灰蒙蒙的。

下午的會議，蘇清禾全程沒說話。

陳總在臺上介紹華東區(qū)項目方案，PPT上署名的第一行是“項目負(fù)責(zé)人：林曉”，第二行才是“方案主筆：蘇清禾”。林曉就是小林，他坐在臺下，臉上掛著得意又局促的笑，時不時偷瞄蘇清禾一眼。

蘇清禾目不斜視，盯著桌上的筆記本，一個字都沒寫。

會議結(jié)束后，林薇拉著她去茶水間，壓低聲音說：“你剛才那個表情，太明顯了。陳總都看了你好幾眼?！?br>
“我沒表情?！碧K清禾說。

“就是沒表情才嚇人。”林薇嘆氣，“清禾，你要學(xué)會藏住事。在職場上，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但會藏的孩子活得久。”

蘇清禾沒說話，只是盯著茶水間的窗戶。

窗外是另一棟寫字樓，密密麻麻的格子間里，無數(shù)人像螞蟻一樣伏在電腦前。她忽然想，這些人里，有多少人和她一樣，表面光鮮，心里卻空了一塊？

晚上八點(diǎn)，蘇清禾才從公司出來。

地鐵里人擠人，她被夾在兩個陌生人中間，動彈不得。空氣渾濁，混雜著各種香水味和汗味，有人在小聲打電話，有人在刷短視頻，外放的聲音吵得人頭疼。

她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全是奶奶那句“想你了”。

想你了。

這三個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地、慢慢地割著她的心。

她想起小時候，爸媽去城里打工，把她丟給奶奶帶。那時候奶奶還很硬朗，能背著她走十幾里山路去鎮(zhèn)上趕集，能一個人種三畝田、養(yǎng)兩頭豬，還能在田埂上給她摘野花、抓螞蚱。

她想起夏天的夜晚，奶奶坐在院子里搖著蒲扇給她趕蚊子，教她認(rèn)星星。奶奶沒讀過書，但會講很多故事，什么牛郎織女、嫦娥奔月，講得繪聲繪色。她躺在竹床上，看著滿天繁星，覺得奶奶什么都知道。

她想起考上大學(xué)那年，奶奶殺了一只**雞，燉了一鍋湯，一口一口看著她喝。奶奶說：“禾禾，你出息了，以后要留在大城市，別像奶奶一樣，一輩子困在這山溝溝里?！?br>
她當(dāng)時拍著**保證：“奶奶，等我畢業(yè)賺大錢了，就接您去城里享福。”

畢業(yè)八年了，她賺到了錢，年薪百萬，卻從來沒接奶奶去過城里。不是不想，是太忙了。剛畢業(yè)那幾年忙著站穩(wěn)腳跟，后來忙著升職加薪，再后來忙著應(yīng)付各種職場破事。每次想回去，總是被工作絆住。去年過年都沒回去，因為有個緊急項目要趕。

奶奶從來不抱怨，每次打電話都說“沒事沒事，你忙你的”。

可蘇清禾知道，奶奶等不了了。

地鐵報站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回來。她睜開眼，發(fā)現(xiàn)坐過了一站。

出站時已經(jīng)快九點(diǎn)，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出租屋走。路過一家房產(chǎn)中介，櫥窗里貼滿了房源信息，最顯眼的位置是一套公寓的照片，售價四百二十萬。

她停下來，盯著那個數(shù)字。

這套公寓就在她住的小區(qū)，戶型和她租的那套一模一樣。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想過，等再攢兩年錢，就把這套公寓買下來，在這個城市真正擁有一個屬于自已的家。

可現(xiàn)在，她忽然覺得那個念頭很可笑。

四百二十萬，買一個幾十平米的格子間，每天早出晚歸，累得像條狗，圖什么呢？

回到出租屋，她沒開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機(jī)亮了，是林薇發(fā)來的消息：

“清禾，你到家了嗎？今天的事別往心里去，周末我請你吃火鍋?！?br>
她沒回。

又一條消息彈出來，是陳總：

“清禾，明天的方案匯報會你準(zhǔn)備一下，小林主講，你負(fù)責(zé)答疑?！?br>
她盯著這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像窗外的月光。

第二天，方案匯報會開得很順利。

小林照著PPT念了一遍，中途磕巴了幾次，但總體沒出大錯?？蛻魡柕膸讉€專業(yè)問題，都是蘇清禾站起來回答的，答得滴水不漏。

散會后，客戶代表專門走過來，對陳總說：“蘇主管真是人才，我們以后的項目還得請她多費(fèi)心?！?br>
陳總笑著點(diǎn)頭，眼角余光掃了蘇清禾一眼。

蘇清禾沒看他，低頭收拾自已的筆記本。

回到工位，她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

光標(biāo)一閃一閃，像在等什么。

她盯著那個光標(biāo)，腦海里突然冒出很多念頭。

她想起周潔走的那天，說的那句“待不下去就趕緊走”。

她想起林薇說的“學(xué)會藏事，活得久”。

她想起奶奶說的“想你了”。

她想起自已這三年來，熬過的每一個夜，加過的每一次班，背過的每一次鍋。

她想起剛才陳總那個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愧疚，沒有歉意，只有滿意和得意。滿意于項目順利拿下，得意于自已擺平了一個可能鬧事的下屬。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理的累。

那種累，像一層一層積下來的灰塵，越積越厚，終于把最后一點(diǎn)光都蓋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公司內(nèi)部系統(tǒng)，找到離職申請模板。

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然后開始打字。

離職原因：個人原因。

計劃離職日期：2026年12月31日。

打完之后，她沒有馬上提交，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有個聲音在問：你真的想好了嗎？年薪百萬，說不要就不要了？

另一個聲音回答：不，不是不要，是換一種活法。

她睜開眼，點(diǎn)了提交。

系統(tǒng)提示：離職申請已提交，請等待HR審核。

她看著那行字，心里忽然一陣輕松，像卸下了千斤重?fù)?dān)。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HR發(fā)來的消息：“蘇主管，收到你的離職申請了，方便現(xiàn)在聊一下嗎？”

她回復(fù)：“好的，我現(xiàn)在過來。”

收拾東西的時候，林薇跑過來，一臉震驚：“清禾，你瘋了？你真的辭職了？”

蘇清禾點(diǎn)點(diǎn)頭。

“為什么呀？就因為那個破署名？”林薇急了，“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外面什么行情？你出去找找看，年薪百萬的工作有幾個？你——”

“我知道?！碧K清禾打斷她，抬起頭，笑了笑，“薇薇，謝謝你這些年照顧我。但我真的累了，想回去看看我奶奶。”

林薇愣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說：“那……那你以后怎么辦？”

蘇清禾想了想，說：“還不知道，但總不會比現(xiàn)在更差?！?br>
HR的辦公室在***，蘇清禾坐電梯下去，一路上遇到幾個同事，都笑著打招呼，沒人知道她剛提交了離職申請。

HR經(jīng)理姓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做事干練，說話溫和。她請?zhí)K清禾坐下，倒了杯水，問：“清禾，我能問一下，為什么突然想離職嗎？”

蘇清禾沉默了幾秒，說：“家里有事?！?br>
王經(jīng)理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職場這么多年，她見過太多離職的人，真話假話一聽就聽得出來。但離職這種事，理由不重要，結(jié)果才重要。

“公司這邊肯定想留你，”王經(jīng)理說，“你業(yè)績一直很好，年底考核也是A。如果有什么不滿意的，我們可以溝通?！?br>
蘇清禾搖搖頭：“謝謝王經(jīng)理，但我已經(jīng)決定了?！?br>
王經(jīng)理點(diǎn)點(diǎn)頭，不再多說，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她：“那行，這是離職流程說明，你先看看。按照公司規(guī)定，需要一個月的工作交接期，最快也要1月底才能正式離職。你看可以嗎？”

蘇清禾接過文件，翻了翻，說：“可以?！?br>
走出HR辦公室，她站在走廊里，透過玻璃窗往下看。

樓下是車水馬龍的街道，行人像螞蟻一樣來來往往。她忽然想起剛畢業(yè)那年，第一次來這家公司面試，也是站在這個位置往下看，心里滿是憧憬和期待。

那時候她以為自已會在這里干一輩子，成為人人羨慕的職場精英。

八年過去，精英沒成為，倒成了心累的中年人。

接下來的一個月，蘇清禾按部就班地做工作交接。

她把手里負(fù)責(zé)的項目一個一個移交給接手的同事，把電腦里的文件分門別類整理好，把這些年攢下的客戶資料一一說明清楚。交接對象是小林，陳總親自安排的，理由是“小林雖然能力還有待提高，但這次正好是個鍛煉機(jī)會”。

蘇清禾沒說什么，耐心地教，耐心地帶，像當(dāng)初帶任何一個新人一樣。

倒是小林自已有些不好意思，交接的時候時不時說“蘇姐，那個……那個署名的事，真的不好意思”。蘇清禾只是笑笑，說“沒事，好好干”。

她不是不生氣，只是覺得沒必要了。

生氣改變不了什么，只會讓自已更難受。與其這樣，不如放過自已。

林薇隔三差五就來找她吃飯，每次都要問一遍：“你真的想好了嗎？”

蘇清禾每次都說“想好了”。

有一次林薇問她：“你回去之后，準(zhǔn)備干什么？總不可能真的種田吧？”

蘇清禾想了想，說：“可能真的種田?！?br>
林薇瞪大眼睛：“種田？你知道現(xiàn)在種田多難嗎？我老家就是農(nóng)村的，我爸種了一輩子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兩萬塊。你一個城里姑娘，回農(nóng)村種田？你瘋了吧？”

蘇清禾笑了笑，沒解釋。

她不知道怎么解釋。

她沒法告訴林薇，她大學(xué)時輔修過現(xiàn)代農(nóng)業(yè)，****寫的就是高山生態(tài)種植。她也沒法告訴林薇，她一直記得導(dǎo)師說的話：真正的農(nóng)業(yè)，不在大棚里，不在實驗室里，在最原生態(tài)的大山里。

她更沒法告訴林薇，她早就想好了，回去之后，要把那片荒了的地重新種起來，要用這些年學(xué)到的知識，做點(diǎn)不一樣的事。

這些念頭，說出來太像天方夜譚，還不如不說。

12月31日，是她在公司的最后一天。

下班時，部門幾個人給她搞了個小歡送會，在附近的餐廳訂了個包廂。陳總沒來，說是“臨時有事”，但大家都知道，是懶得來。

林薇牽頭，大家熱熱鬧鬧地吃了頓飯，喝了點(diǎn)酒。席間有人問蘇清禾以后打算干什么，她隨口說“回老家休息一段時間”，大家也就沒再追問。

散場時，林薇拉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清禾，以后要常聯(lián)系啊。萬一……萬一在外面待不下去了，隨時回來，我給你介紹工作?！?br>
蘇清禾笑著點(diǎn)頭，抱了抱她。

走出餐廳，外面下起了小雨。細(xì)細(xì)的雨絲飄在臉上，涼涼的。

蘇清禾沒打傘，一個人在雨里走了很久。

路過那家房產(chǎn)中介時，她又停下來，看了看櫥窗里那套四百二十萬的公寓。

燈還亮著，照片上的房子精致得像樣板間。

她忽然想起自已剛租下現(xiàn)在那套房子時，也是這樣精致漂亮的。后來住久了，東西越來越多，墻上貼了便利貼，茶幾上堆了零食，衣服亂扔，外賣盒子忘了扔，精致就慢慢變成了凌亂。

就像她的城市生活。

表面上精致漂亮，內(nèi)里一地雞毛。

她轉(zhuǎn)過身，沒有再回頭。

接下來是賣房。

那套公寓是蘇清禾三年前買的，首付花光了所有積蓄，還找林薇借了二十萬。三年過去，房貸還了三分之一，****一點(diǎn)，賣掉剛好能回本，還能還清林薇的錢。

賣房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中介帶人看了三次，就有一個年輕夫妻看中了。女的是個孕婦，挺著大肚子，轉(zhuǎn)了一圈，說：“這房子光線真好，以后寶寶住著肯定舒服。”

蘇清禾站在陽臺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忽然有點(diǎn)不舍。

她在這套房子里住了三年，無數(shù)個夜晚在這里熬夜加班，無數(shù)個周末在這里窩著刷劇，無數(shù)個清晨在這里被鬧鐘吵醒不情不愿地爬起來去上班。這里的每一個角落，都有她的回憶。

但現(xiàn)在，這些回憶要跟別人分享了。

簽合同那天，孕婦拉著她的手，說：“姐姐，謝謝你把房子賣給我們。你放心，我們會好好愛護(hù)它的?！?br>
蘇清禾笑了笑，說：“嗯，祝你們幸福?！?br>
走出中介公司，她把那張存著買房款的***塞進(jìn)包里，深吸一口氣。

房子賣了，工作辭了，城市里最后一點(diǎn)羈絆，也沒了。

接下來，該回去了。

回青溪村那天，是個大晴天。

蘇清禾拖著一大一小兩個行李箱，坐上了開往縣城的綠皮火車。

火車是K字頭的，慢車，從滬市到縣城要十二個小時。她已經(jīng)很多年沒坐過這種車了，剛畢業(yè)時沒錢，經(jīng)常坐，后來賺了錢，就改坐**，再后來連**都嫌慢，直接飛。

可這次，她特意買了綠皮火車的票。

她想慢一點(diǎn)。

慢慢地離開這座城市，慢慢地靠近那個她逃離了很多年的家鄉(xiāng)。

火車上人不多，她對面坐著一個老大爺，拎著一籃子土雞蛋，說是去縣城看孫子。旁邊是一個年輕姑娘，戴著耳機(jī)刷手機(jī)，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

蘇清禾靠著窗，看風(fēng)景一點(diǎn)點(diǎn)變化。

先是高樓大廈，然后是低矮的廠房，然后是農(nóng)田和村莊，然后是一座又一座的山。

山越來越多，越來越近。

她看著那些連綿起伏的青山，忽然想起小時候跟奶奶上山采蘑菇的情景。奶奶背著一個竹簍，她跟在后面，踩著露水，聽鳥叫，找藏在草叢里的蘑菇。那時候山里人很多，到處都是采蘑菇、挖筍、砍柴的人，熱鬧得很。

后來，人越來越少，山越來越靜。

最后，山還是那座山，人已經(jīng)不知道去了哪里。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三分鐘，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一個中年男人拎著大包小包擠上來，滿頭大汗，找了個位置坐下，掏出手**電話：“喂，媽，我快到了，晚上到家。嗯，買了東西，給娃買的。沒事，不累，坐火車比坐大巴舒服多了……”

蘇清禾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個車廂里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已的歸處。

她的歸處，也在前面。

到縣城時，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diǎn)。

蘇清禾拖著行李箱走出火車站，一股冷風(fēng)撲面而來，凍得她一哆嗦?？h城比滬市冷多了，天氣預(yù)報說零下五度，但體感溫度絕對更低。

她站在出站口，四處張望。

來接她的人還沒到。

她掏出手機(jī)，正準(zhǔn)備打電話，一輛破舊的面包車“嘎吱”一聲停在面前。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黝黑的臉，是村里唯一跑運(yùn)輸?shù)睦现堋?br>
“蘇家丫頭？”老周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讓我來接你?？焐宪?，外面冷。”

蘇清禾笑著點(diǎn)頭，把行李箱塞進(jìn)后備箱，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jìn)去。

車?yán)锱L(fēng)機(jī)嗚嗚地吹，但還是很冷。老周從后座扯過一件軍大衣，扔給她：“披上，山里比縣城還冷?！?br>
蘇清禾接過，聞到一股淡淡的**味和汽油味。她沒嫌棄，把軍大衣裹在身上，暖意一點(diǎn)點(diǎn)滲進(jìn)骨頭里。

面包車在夜色里開動，駛出縣城，往山里走。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顛。路燈沒了，兩邊黑漆漆的，只有車燈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偶爾經(jīng)過一個村莊，能看到幾盞昏黃的燈，然后是更多的黑暗。

老周開車很穩(wěn)，不說話的時候，車廂里只有發(fā)動機(jī)的轟鳴聲。

蘇清禾看著窗外，什么也看不清，但那些山，那些樹，那些彎彎繞繞的路，她閉著眼都知道。

這是她長大的地方，是她的根。

顛簸了兩個多小時，面包車終于在一個村口停下來。

老周說：“到了。前面路太窄，車進(jìn)不去，你得自已走進(jìn)去?！?br>
蘇清禾推開車門，冷風(fēng)立刻灌進(jìn)來，凍得她縮了縮脖子。她謝過老周，拖出行李箱，往村里走。

村口的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比記憶中更粗了，樹身上掛著一盞昏暗的路燈，燈泡里的鎢絲紅紅的，像一顆垂死的星星。

槐樹后面，是那條她走過無數(shù)次的青石板路。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她拖著行李箱，走在青石板路上，輪子碾過石板，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特別響亮。

路兩邊的房子，大多黑著燈。偶爾有一兩間亮著，窗戶里透出昏黃的光，能聽見電視機(jī)的聲音隱隱約約傳出來。

走到村中間時，一個人影突然從旁邊竄出來，嚇了她一跳。

“是蘇家丫頭不？”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蘇清禾定睛一看，是隔壁的李嬸。李嬸七十多了，背佝僂得厲害，走路都要拄拐棍，這會兒卻站在路邊，瞇著眼打量她。

“李嬸，是我，清禾?！碧K清禾笑著打招呼。

李嬸湊近了，仔細(xì)看了看，臉上露出笑：“哎呀，真是丫頭！你咋回來了？這大半夜的，多冷啊。***知道不？”

“知道，我讓老周叔來接的。”蘇清禾說。

李嬸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可想你了，天天念叨。前兩天還跟我說，禾禾要回來了，讓我?guī)退龝癖蛔印?**身體不太好，今年冬天咳嗽得厲害，你要多照顧她……”

蘇清禾聽著，心里一陣酸澀。

辭別李嬸，她加快腳步往家走。

老屋在村子的最里頭，靠著一座小山包，門前有一棵大棗樹。遠(yuǎn)遠(yuǎn)地，她就看見那間老屋的窗戶亮著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燈籠。

她站在院門口，突然有點(diǎn)不敢進(jìn)去。

三年沒回來了，奶奶會是什么樣子？

院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木門發(fā)出吱呀一聲。

腳步聲驚動了屋里的人，一個蒼老的聲音傳出來：“是禾禾嗎？”

蘇清禾喉嚨一緊，應(yīng)道：“奶奶，是我。”

門簾掀開，一個瘦小的老人出現(xiàn)在門口。

是奶奶。

三年不見，奶奶老了很多。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干涸的河床，背更駝了，站在那里，要扶著門框才能站穩(wěn)。但她眼睛還是亮的，看著蘇清禾，眼眶慢慢紅了。

“禾禾……”奶奶顫巍巍地伸出手。

蘇清禾扔下行李箱，幾步?jīng)_過去，一把抱住奶奶。

奶奶好瘦，瘦得像一把干柴，抱在懷里都硌手。她聞到奶奶身上熟悉的味道——柴火味、藥味，還有一點(diǎn)淡淡的樟木香。

“奶奶……”蘇清禾的聲音哽在喉嚨里，眼淚奪眶而出。

***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祖孫倆抱了很久，才慢慢松開。

奶奶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城里飯吃不好？”

蘇清禾擦著眼淚笑：“瘦了好，城里人減肥?！?br>
奶奶瞪她一眼：“減什么減，瘦成竹竿了還減?？爝M(jìn)屋，屋里暖和?！?br>
蘇清禾把行李箱拖進(jìn)來，跟著奶奶進(jìn)了堂屋。

堂屋還是老樣子，正中一張八仙桌，靠墻一張條案，條案上供著爺爺?shù)倪z像。墻角擺著一個火盆，炭火燒得紅紅的，屋里暖烘烘的。

奶奶把她按在火盆邊的椅子上，轉(zhuǎn)身去廚房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雞湯：“快喝，奶奶燉了一下午，你小時候最愛喝的?！?br>
蘇清禾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雞湯很燙，燙得她眼淚又下來了。

還是那個味道，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奶奶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喝湯，眼神溫柔得像水。

“禾禾，”奶奶輕聲問，“你真的不走了？”

蘇清禾抬起頭，看著奶奶。

老人眼里有期待，也有擔(dān)憂。她大概怕孫女只是一時沖動，怕過幾天又要走，怕這短暫的團(tuán)圓之后又是長久的分離。

蘇清禾放下碗，握住奶奶粗糙的手。

“不走了，奶奶。我辭職了，房子也賣了，以后就在家陪您?！?br>
奶奶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賣……賣了？城里的房子賣了？那你以后住哪兒？”

蘇清禾笑了笑：“就住這兒啊，跟您住。”

***眼淚掉了下來，是高興的淚，也是心疼的淚：“傻孩子，城里那么好的房子，賣了多可惜……”

“不可惜。”蘇清禾握著她的手，“奶奶，您在這兒，家就在這兒?！?br>
那晚，蘇清禾睡在小時候的那張床上。

床是木板床，鋪著厚厚的稻草和棉被，躺上去軟軟的，還有一股陽光的味道。奶奶白天曬過被子，把每一床都曬得蓬松溫暖。

她躺在被窩里，聽著窗外的風(fēng)聲，睡不著。

不是失眠，是不舍得睡。

三年沒回家了，這個她長大的地方，每一寸空氣都是熟悉的味道。窗外的棗樹在風(fēng)里沙沙響，偶爾有狗叫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還有隔壁李嬸家的雞，半夜不知為什么叫了兩聲。

她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躺在床上，聽這些聲音入睡。那時候覺得這些聲音太平常，平常到根本注意不到?，F(xiàn)在聽來，卻像一首久違的歌。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雞叫聲吵醒的。

睜開眼，天已經(jīng)大亮。陽光透過窗紙照進(jìn)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爬起來，穿上衣服，推開門。

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清冽得像山泉水。

院子里的棗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fēng)里微微搖晃。墻角堆著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奶奶養(yǎng)的那只**雞在院子里踱步，看見她出來，歪著腦袋瞅了瞅，又低頭啄地去了。

蘇清禾深吸一口氣，走出院子。

村子在晨光里慢慢醒來。

東邊山頭上，太陽正努力往上爬，把天邊染成淡淡的橘紅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飄出來，在風(fēng)里散開，和晨霧混在一起。有人在河邊洗衣服，棒槌砸在石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她沿著青石板路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站在老槐樹下，往遠(yuǎn)處看。

視野開闊起來，能看見村外那片田。

那是村里的稻田，曾經(jīng)最肥沃的土地，現(xiàn)在卻荒了大半。田里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枯黃一片，風(fēng)一吹，嘩啦啦響。只有零星幾塊田還有人在種，種的是油菜，綠油油的，在荒草中間格外扎眼。

她想起小時候，這片田里全是金黃的稻子。秋天收割的時候，全村人都在田里忙，打谷機(jī)的聲音從早響到晚，稻谷堆成一座座小山。她和小伙伴們在田埂上跑來跑去，撿稻穗，抓螞蚱，玩到天黑才被大人喊回家。

現(xiàn)在，那些熱鬧都不在了。

年輕人全走了，去城里打工，去城里安家，去城里尋找更好的生活。留下的是老人和孩子，守著這片越來越荒蕪的土地。

蘇清禾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片荒田，心里忽然涌起一個念頭。

這片地，不能就這么荒著。

她想起大學(xué)時輔修的現(xiàn)代農(nóng)業(yè)課，想起導(dǎo)師帶他們?nèi)ジ呱缴鷳B(tài)農(nóng)場實習(xí)的情景。那也是一片山區(qū)，比青溪村還偏遠(yuǎn)，但人家把生態(tài)農(nóng)業(yè)做得風(fēng)生水起，種的有機(jī)蔬菜賣到城里，一斤能賣十幾塊。

青溪村呢？

海拔八百米，晝夜溫差大，山泉水清冽，土壤沒有污染，空氣比城里好一萬倍。這樣的地方，種出來的東西能差？

她越想越激動，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直到奶奶喊她回去吃早飯。

吃早飯時，她把想法跟奶奶說了。

奶奶聽完，沉默了很久。

“禾禾，種地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蹦棠搪f，“奶奶種了一輩子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你要是想種，種點(diǎn)自已吃的就行，別投太多錢進(jìn)去。”

蘇清禾知道奶奶擔(dān)心什么。

這些年，村里也有人想過搞什么“生態(tài)農(nóng)業(yè)”，但都沒搞成。有的投了錢，最后全虧了；有的辛辛苦苦種出來，賣不出去，爛在地里。老人見得多了，對這種事自然不抱希望。

“奶奶，您放心，我不會亂來的。”蘇清禾說，“我先了解一下情況，慢慢來?！?br>
奶奶看著她，眼里有擔(dān)憂，也有驕傲。

這孩子從小就有主意，認(rèn)準(zhǔn)的事誰也攔不住。當(dāng)年考大學(xué)是這樣，去城里工作也是這樣，現(xiàn)在回來種田，大概也是這樣。

“行，你想試試就試試吧。”奶奶說，“反正這房子地都在，餓不著你?！?br>
蘇清禾笑了，夾了一筷子菜放進(jìn)奶奶碗里。

接下來的幾天，蘇清禾把整個村子轉(zhuǎn)了個遍。

她去看那些荒掉的田，看山上那些沒人管的林地，看村里唯一的那條溪流。溪水還是那么清，冬天的水更淺了，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游動的小魚。

她還去拜訪了幾戶還在種地的老人。

張大爺家種了兩畝油菜，老人佝僂著背在地里忙，看見她來，熱情地招呼她進(jìn)屋坐。張大爺說，現(xiàn)在種地不掙錢，種子貴，肥料貴，收成好的時候能掙個萬把塊，收成不好還要倒貼。他家兒子兒媳都在城里打工，勸他別種了，他不聽，說“地荒著心里難受”。

李嬸家種了點(diǎn)蔬菜，自家吃，吃不完就拿到鎮(zhèn)上賣。李嬸說，鎮(zhèn)上買菜的人也不多，年輕人都去城里了，留下的老人自已種菜，誰還買菜？

蘇清禾聽著，心里慢慢有了數(shù)。

村里最大的問題，不是土地不好，是人沒了。沒人種地，地就荒了；沒人消費(fèi)，東西就賣不出去。但反過來想，正因為沒人種，這些地才保持了最原始的狀態(tài)，沒有化肥，沒有農(nóng)藥，沒有污染。

這是優(yōu)勢，是別人沒有的優(yōu)勢。

她想起導(dǎo)師說過的話：現(xiàn)代農(nóng)業(yè)不是跟風(fēng)，不是蠻干，是找到最適合自已的那條路。

青溪村的路在哪里？

她不知道，但至少，她可以先試試。

那天晚上，蘇清禾坐在火盆邊，拿著本子寫寫畫畫。

奶奶在旁邊納鞋底，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想啥呢？”奶奶問。

蘇清禾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奶奶，我想先種一畝試試?！?br>
奶奶手里的針停了一下：“種啥？”

“種點(diǎn)蔬菜，有機(jī)的，不打農(nóng)藥，不施化肥。”蘇清禾說，“我看村里有幾塊地水源好，離溪近，先試試?！?br>
奶奶想了想，說：“你想試就試吧。明天我去找老張頭，他家的地挨著溪，好澆水。他種不動了，應(yīng)該愿意租給你?！?br>
蘇清禾笑了，湊過去親了奶奶一口：“謝謝奶奶！”

奶奶被親得一愣，然后笑了，皺紋都舒展開來。

“傻丫頭?！彼吐曊f。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寂靜的山村。

遠(yuǎn)處，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去。

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

正月十五過后，蘇清禾的種田計劃正式啟動。

張大爺家的那塊地，一畝三分，挨著溪，土質(zhì)好，荒了兩年。蘇清禾跟張大爺談好，一年租金五百塊，簽了三年合同。

簽合同那天，張大爺握著她的手，眼眶有點(diǎn)紅：“丫頭，這塊地是我爹開出來的，種了幾十年?；牧诉@兩年，我心里難受。你能把它種起來，我謝謝你。”

蘇清禾說：“張大爺，您放心，我不會讓它再荒的?！?br>
接下來是整地。

蘇清禾買了鋤頭、鐮刀、鐵鍬，一大早就下地干活。

她以為自已能行。大學(xué)時參加過下鄉(xiāng)實踐，干過農(nóng)活，應(yīng)該不難。

真干起來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地荒了兩年，**人還高，根扎得深，一鋤頭下去，只刨起一小塊土。她彎著腰，一鋤頭一鋤頭刨，刨了不到半小時，手心就磨出了水泡，腰酸得像斷了一樣。

她坐在地埂上，大口喘氣，看著那片似乎永遠(yuǎn)也刨不完的草，心里第一次產(chǎn)生了動搖。

就這？你還能種田？

她咬著牙，站起來，繼續(xù)刨。

太陽一點(diǎn)點(diǎn)升高，曬得她臉發(fā)燙。汗水流進(jìn)眼睛里，澀得睜不開。她抬起胳膊抹一把，胳膊上全是泥。

中午，奶奶送飯來。

看到她的樣子，奶奶心疼得不行，非要把她拉回去休息。蘇清禾不肯，端著碗坐在地埂上吃，邊吃邊看那塊只刨了一小半的地。

奶奶嘆口氣，蹲下來，接過她的鋤頭。

老人雖然瘦，但干活的姿勢還是那么熟練。一鋤頭下去，深翻的泥土帶著草根，利落地甩到一邊。

“看好了，”奶奶說，“鋤頭要握緊，但手腕要活。腰要直，不能貓著，不然累。翻土要深，草根要挖出來，不然過幾天又長?！?br>
蘇清禾看著，心里又酸又暖。

八十歲的奶奶，還在教她種地。

吃完飯，她把奶奶勸回去，自已繼續(xù)干。

一天，兩天，三天。

**天傍晚，她終于把一畝三分地全刨完了。

站在地頭，看著那一片翻得整整齊齊的泥土，她累得腿都軟了，心里卻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滿足。

這塊地，從現(xiàn)在開始，是她的了。

接下來是播種。

她種的是一批早春蔬菜，小白菜、油麥菜、小青菜，都是長得快、好伺候的品種。種子是在縣城農(nóng)資店買的，她特意問了老板，選的是沒有包衣處理的傳統(tǒng)種子。

撒種是個技術(shù)活，要撒得勻，不能一塊密一塊稀。她蹲在地里，手心朝上，讓種子從指縫間漏下去，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前挪。撒完一壟，手都酸了。

然后覆土、澆水、蓋薄膜。

覆土要薄，不能蓋太厚，不然種子頂不出來。澆水要透，但不能沖，要用噴壺慢慢灑。蓋薄膜要拉平，邊角壓進(jìn)土里，不然風(fēng)一吹就跑。

這些活看起來簡單，做起來全是門道。

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晚上天黑才回來，累得倒頭就睡。奶奶心疼她，天天變著法子做好吃的，今天燉雞，明天煮魚，后天蒸**。蘇清禾吃著，覺得自已不努力都對不起這些好吃的。

半個月后，菜苗出來了。

那天早上，她照例去地里看，蹲下來，掀開薄膜一角，就看見土里冒出嫩黃的芽尖。

很小很小，頂著土塊，像剛睡醒的孩子。

她趴在地上，盯著那些小芽看了很久，眼眶熱熱的。

活了。

她的菜，活了。

那一刻，所有辛苦都值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菜苗一天天長大。

小白菜長出了三四片葉子，油麥菜伸展成嫩綠的小苗，小青菜擠擠挨挨，把菜畦鋪成一片綠毯。

蘇清禾每天蹲在地里，一棵一棵看，看哪棵長得好，哪棵被蟲咬了，哪棵需要澆水。她給它們捉蟲，用草木灰驅(qū)蟲，用稀釋的糞水追肥，像照顧自已的孩子一樣精心。

村民們開始好奇了。

“蘇家丫頭，你這菜種得不錯啊，比我家種的好。”

“你施的啥肥？咋長得這么壯？”

“不打農(nóng)藥？那蟲咋辦的？用草木灰？管用嗎？”

蘇清禾就一樣一樣解釋，把大學(xué)學(xué)到的那些知識用大白話講給他們聽。什么土壤酸堿度、什么有機(jī)質(zhì)、什么生態(tài)防治，講得頭頭是道。

老人們聽著，似懂非懂，但都點(diǎn)頭。

“這丫頭讀過大學(xué)就是不一樣，種地都有講究?！?br>
蘇清禾聽了，有點(diǎn)想笑。

她沒告訴他們，她讀大學(xué)時根本沒想過會回來種地。

但世事就是這樣，你以為沒用的東西，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一個月后，第一批小白菜可以收了。

那天早上，蘇清禾拿著筐下地，把長成的白菜一棵棵拔起來。菜根**嫩的，帶著泥土的清香，葉片肥厚，綠得發(fā)亮。

她裝了滿滿兩筐，挑著往家走。

路上遇到李嬸，李嬸湊過來看，嘖嘖稱贊：“這菜真好，比鎮(zhèn)上賣的強(qiáng)多了。丫頭，你打算咋賣？”

蘇清禾說：“還沒想好。”

李嬸說：“要我說，你拿到鎮(zhèn)上去賣，肯定好賣。這么好的菜，不愁沒人要。”

蘇清禾點(diǎn)點(diǎn)頭，心里卻想的不一樣。

拿到鎮(zhèn)上賣，能賣多少？一斤三塊，兩筐菜頂多賣百來塊錢。辛辛苦苦種一個月，就掙這點(diǎn)？

她想起城里的精品超市，那些貼著“有機(jī)”標(biāo)簽的蔬菜，一小把就要十幾塊。她的菜，比那些差嗎？不比。

但為什么人家能賣那么貴，她只能賣三塊？

因為沒有認(rèn)證，沒有品牌，沒有銷路。

她需要的，不是賣菜，是賣“不一樣”的菜。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去縣城買了幾樣?xùn)|西：一個手機(jī)支架，一套補(bǔ)光燈，還有幾個真空包裝袋。

奶奶看著這些東西，好奇地問：“買這些干啥？”

蘇清禾笑著解釋：“奶奶，我要在網(wǎng)上賣菜?！?br>
奶奶不懂什么“網(wǎng)上賣菜”，但看著孫女興致勃勃的樣子，也沒多問。

蘇清禾注冊了一個短視頻賬號，名字叫“青溪·禾”。頭像是自已蹲在菜地里的照片，簡介寫了八個字：回村種菜，不打農(nóng)藥。

第一條視頻，她拍了三秒鐘。

鏡頭對準(zhǔn)剛澆完水的菜地，水滴掛在菜葉上，太陽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她在視頻里沒露臉，只打了一行字：

“辭職回村的第45天，我的小白菜可以收了?！?br>
發(fā)布。

她沒指望有人看。

當(dāng)晚睡前，她打開賬號，發(fā)現(xiàn)那條視頻有兩百多個贊，評論二十多條。

“小姐姐加油！看著就好吃！”

“**買方式！想買不打農(nóng)藥的菜！”

“同是辭職回村的，一起加油！”

她一條條翻著評論，心里熱熱的。

兩百多個人看到了她的菜，二十多個人愿意相信她。

夠了。

第二天，她拍了第二條視頻。這次她露了臉，站在菜地里，拿著剛***的小白菜，有點(diǎn)緊張地對著鏡頭說：

“大家好，我是青溪禾。這是我種的有機(jī)小白菜，不打農(nóng)藥，不施化肥。需要的可以私信我。”

視頻發(fā)出去后，她隔幾分鐘就看一次手機(jī)，看有沒有人私信。

傍晚，第一條私信來了。

“小姐姐，我想買兩斤小白菜，怎么下單？”

蘇清禾激動得差點(diǎn)跳起來。她穩(wěn)住情緒，回復(fù)道：“可以的，同城的話我可以送，外地發(fā)快遞。”

對方回復(fù)：“我在滬市，發(fā)快遞吧。多少錢一斤？”

蘇清禾想了想，說：“十塊一斤，包郵?！?br>
她打出這個價格時，手有點(diǎn)抖。

十塊一斤，比鎮(zhèn)上貴三倍多。人家愿意買嗎？

對方很快回復(fù)：“好的，來兩斤。怎么付款？”

蘇清禾愣了一下，趕緊問奶奶借了微信收款碼，發(fā)過去。

對方轉(zhuǎn)了二十塊錢。

她捧著手機(jī)，看著那二十塊錢的收款記錄，眼眶熱了。

有人愿意花二十塊錢買她種的菜。

有人愿意相信她。

那之后，訂單越來越多。

她每天拍視頻，記錄種菜的過程，記錄菜的生長，記錄自已一點(diǎn)點(diǎn)學(xué)會的東西。粉絲從幾百漲到幾千，從幾千漲到幾萬。私信里每天都有人問怎么買，她一個一個回復(fù)，一個一個加微信，建了一個粉絲群。

群里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叫她“禾姐”，有人叫她“青溪姑娘”，有人在群里曬自已做的菜，說“這是禾姐的菜，好吃”。

她看著那些消息，心里暖得像被陽光曬著。

原來，隔著屏幕，也能有這么多溫暖。

第一批菜賣完之后，蘇清禾算了一筆賬。

一畝三分地，種了兩個月，收了八百斤菜。按十塊一斤算，毛收入八千塊。除去種子、肥料、快遞費(fèi)，凈賺六千多。

不多，但也不少。

更重要的是，她有了兩百多個愿意買她菜的顧客，有了一個三百多人的粉絲群，有了繼續(xù)種下去的信心。

那天晚上，她把賬本給奶奶看。

奶奶戴著老花鏡，看得很認(rèn)真。看完，抬起頭，眼眶有點(diǎn)紅。

“丫頭，你出息了?！蹦棠陶f。

蘇清禾搖搖頭：“奶奶，不是我出息，是您教的。您教我種地，教我怎么對土地好，我才種得出這么好的菜?！?br>
奶奶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

“那明天，奶奶幫你去地里看看?！?br>
蘇清禾摟著***肩，笑著說：“好，您給當(dāng)技術(shù)顧問。”

窗外，月光透過棗樹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遠(yuǎn)處有狗叫聲，隱隱約約的，像夜的呼吸。

蘇清禾靠在奶奶身上，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已。

那時候她在滬市，坐在二十六度的寫字樓里，穿著體面的職業(yè)裝，拿著百萬年薪，卻每天都覺得心累。

現(xiàn)在她在地里忙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心里卻踏實得很。

也許，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不是也許。

這就是。

春天來了。

山上的野花開了，紅的、白的、黃的，一叢叢、一簇簇，把整座山染得五彩斑斕。溪水漲了，嘩嘩地流，聲音清脆得像鈴鐺。田埂上的草綠了，軟軟的，踩上去像踩在地毯上。

蘇清禾站在地頭，看著自已的菜地。

一畝三分地已經(jīng)不夠種了。她又在旁邊租了兩畝，種上番茄、辣椒、茄子，還有幾壟玉米。菜苗剛長出來，嫩嫩的，綠綠的，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

她彎下腰，摸了摸一片葉子。

葉子涼涼的，軟軟的，有細(xì)細(xì)的絨毛。

她想起小時候跟奶奶種菜，也是這樣摸著菜葉，問奶奶：“它什么時候才能長大呀？”

奶奶說：“你別急，慢慢等，它自已會長?！?br>
她現(xiàn)在懂了。

種地這件事，急不得。

你播種，澆水，施肥，捉蟲，然后等著。

等著它發(fā)芽，等著它長大，等著它開花結(jié)果。

你不知道哪一天它會給你驚喜，但你知道，只要你好好待它，它一定會給你回報。

就像生活。

遠(yuǎn)處，奶奶拎著籃子，慢慢走過來。

“禾禾，吃飯了。”

蘇清禾直起腰，大聲應(yīng)道：“來了！”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綠油油的菜地上。

她轉(zhuǎn)身往家走，身后是一片生機(jī)勃勃的田野。

風(fēng)吹過來，帶著泥土的香，花草的香，還有奶奶做的飯菜的香。

她深吸一口氣，笑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