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總籠著一層散不去的濕氣。暮春時節(jié)，細(xì)雨如絲，悄無聲息地浸潤著青石板路，也洇濕了檐角翹起的飛檐。鎮(zhèn)子不大，沿河而建，幾座石橋連接著兩岸，白日里行人往來，尚算熱鬧?？梢蝗胍?，便只剩下河水流淌的嗚咽，和偶爾幾聲更夫敲梆的單調(diào)回響?！奥犛贶帯辈铇?，是這暮色里難得亮著光的地方。此刻，樓內(nèi)人頭攢動，茶香混著水汽氤氳。跑堂的伙計(jì)提著長嘴銅壺穿梭于方桌之間，麻利地續(xù)著滾水。人們的目光，卻都聚焦在堂前那方小小的木臺子上。，素衣荊釵，身形纖瘦，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氣度。她便是這茶樓新來的說書先生，自稱“蘇晚”?；椟S的燭光映著她半邊臉龐，柔和了輪廓，卻襯得那雙眸子格外清亮，仿佛蘊(yùn)著深潭寒星。“……話說三年前，京城出了一樁驚天大案?！碧K晚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輕易壓過了堂下輕微的嘈雜，“一夜之間，堂堂兵部尚書蘇府，闔府上下百余口，竟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吞噬殆盡。那火，燒紅了半邊天，也燒盡了蘇家滿門忠烈的赫赫聲名?！保袷窃谥v述一個遙遠(yuǎn)的故事，可那平靜之下，卻似有暗流涌動。堂下茶客們屏息凝神，連嗑瓜子的聲音都停了。寒江鎮(zhèn)遠(yuǎn)離京城，這等驚天秘聞，尋常百姓哪里聽過？只覺既驚駭又刺激?！疤K尚書為人剛正，素有清名。事發(fā)后，**雖派員查探，卻以‘天干物燥，不慎走水’匆匆結(jié)案。蘇家世代簪纓，就此煙消云散，只余下滿城風(fēng)雨，和那燒焦的斷壁殘?jiān)碧K晚的指尖輕輕劃過桌面，仿佛在描摹那場大火的痕跡。：“嘿！這不明擺著有貓膩嗎？偌大一個尚書府，怎會走水就走得這么干凈？連個活口都沒逃出來？就是就是！”旁邊立刻有人附和，“聽說那蘇家小姐，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美人，就這么沒了，真是可惜！”
蘇晚眼簾微垂，掩去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痛楚與冰寒。她微微頷首，接過話頭：“這位客官問得好。此事疑點(diǎn)重重，坊間議論紛紛。有說蘇尚書得罪了權(quán)貴，遭了報(bào)復(fù)；也有說府中藏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引來殺身之禍。更有甚者，提及當(dāng)年蘇尚書曾力主徹查一樁邊軍糧餉貪墨案，矛頭直指……”

她的話恰到好處地頓住，只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尾音。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各種猜測在茶客間流傳。蘇晚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人群，實(shí)則敏銳地捕捉著每一個細(xì)微的反應(yīng)——有人面露好奇，有人諱莫如深，也有人，眼神閃爍，帶著不易察覺的警惕。

夜色漸深，茶樓里的喧囂也漸漸散去。最后幾位茶客打著哈欠離開，伙計(jì)們開始收拾桌椅，熄滅多余的燈火。蘇晚婉拒了掌柜留飯的好意，獨(dú)自回到茶樓后院一間僻靜的小廂房。

門扉合攏，隔絕了外界的最后一絲聲響。方才在臺上那份沉靜從容瞬間褪去，蘇晚——或者說，蘇清辭，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那壓抑了三年的沉重都吸入肺腑，再緩緩?fù)鲁觥?br>
她走到窗邊的小桌前。桌上沒有多余的擺設(shè)，只有一盞孤燈，映照著攤開的幾頁泛黃的紙張。那不是話本，而是她費(fèi)盡心力才收集到的、關(guān)于三年前那場蘇府大火的殘缺卷宗抄錄。

燭火跳躍，在她清麗卻堅(jiān)毅的側(cè)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伸出微涼的手指，指尖劃過紙頁上那些冰冷的字句：“起火點(diǎn)不明”、“無生還者”、“疑為意外”……每一個詞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在她心上。

然而，真正讓她心頭沉甸甸的，是卷宗之外的東西。這幾個月，她隱姓埋名，以說書為掩護(hù)，暗中走訪、打探，試圖拼湊出當(dāng)年**的真相?？赡切┛赡苤纼?nèi)情的人，那些她費(fèi)盡心思才找到一絲線索的關(guān)鍵人物——當(dāng)年蘇府的老管家、負(fù)責(zé)夜間巡守的侍衛(wèi)頭領(lǐng)、甚至是一個據(jù)說曾在起火前夜見過可疑人等的更夫——竟都在這短短數(shù)月內(nèi)，或病故，或意外身亡，或干脆消失得無影無蹤。

太干凈了。干凈得令人窒息，也令人絕望。

蘇清辭拿起一支細(xì)小的狼毫筆，蘸了墨，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幾個名字，又逐一劃去。每一個名字被劃掉，都像是宣告一條線索的徹底斷絕。燭光將她孤寂的身影拉長，投在斑駁的墻壁上，形單影只。

她拿起最后一張紙，上面記錄著一個模糊的地址和名字——那是她目前僅剩的、尚未被“清理”的線索，一個據(jù)說曾在蘇府做過短工的花匠。她盯著那行字，眼神銳利如刀鋒。

“爹，娘……”她對著虛空，無聲地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已才能聽見，“哥哥……你們在天之靈看著。無論背后是誰，無論要付出什么代價，女兒蘇清辭，誓要查**相，還我蘇家滿門一個清白！”

燭火猛地跳躍了一下，映照著她眼中那簇永不熄滅的火焰——那是仇恨，是執(zhí)念，更是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著窗欞，仿佛在為這寒江鎮(zhèn)的夜，也為這孤燈下孑然一身的女子，奏響一曲無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