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兩名面無表情的宮廷侍衛(wèi)押解著，走向城外。

高大的城門甬道陰森幽暗，像巨獸的食道。

就在即將踏出城門的那一刻，他被粗暴地推搡著停下。

城墻上，火把獵獵燃燒，照亮了城門洞上方懸掛的幾顆新鮮頭顱。

血，還在順著猙獰的脖頸斷口滴落，在青石板上砸開一朵朵小小的、暗紅的花。

田文認得其中一張年輕的臉，那是馮諼，那個曾為他彈劍而歌、高唱“食無魚”、“出無車”、“無以為家”的狂士。

此刻，那雙曾閃爍著不羈智慧的眼睛空洞地睜著，凝固著最后的驚愕與不甘。

旁邊是公孫戍，那個為他出使秦國、巧舌如簧化解危機的辯才，頭顱歪斜，舌頭似乎被割去了半截。

還有幾個，是他招攬的劍客，以勇力聞名。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猛地沖進田文的鼻腔，胃里翻江倒海。

他死死咬住牙關(guān)，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這就是他“養(yǎng)士三千”的結(jié)局？

這就是他苦心經(jīng)營的力量？

在父王的雷霆之怒和冰冷的王權(quán)面前，脆弱得如同風(fēng)中的蘆葦，瞬間被碾為齏粉！

抵不過君王一句輕飄飄的“此子類我”——那聲音里，究竟有幾分是憤怒，幾分是恐懼兒子真的“類”了自己，甚至超越了自己？

“看清楚了，田文公子？”

押送他的侍衛(wèi)頭領(lǐng)，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這就是背主通敵的下場！

大王仁慈，留你一命，滾吧！”

沉重的城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臨淄的燈火，也隔絕了他過去西十年的人生。

只有城墻上那幾顆滴血的頭顱，在跳動的火光下，成為烙入他靈魂最深處的血**騰。

流放的路漫長而荒涼。

馬車簡陋，顛簸在通往東方的官道上。

越往東走，人煙越稀少，空氣里彌漫的咸腥氣也越發(fā)濃重刺鼻。

押送的兵卒只有寥寥數(shù)人，神情懈怠，對這位失勢的公子毫無敬意，只當他是個沉重的包袱。

道路兩旁，是連綿無際的鹽堿地，白茫茫一片，如同覆蓋著骯臟的雪。

稀稀拉拉的堿蓬草頑強地從鹽殼里鉆出來，扭曲著灰綠色的身軀，是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生機。

入夜，他們在一片背風(fēng)的洼地扎營。

篝火噼啪作響，卻驅(qū)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咸濕寒意。

兵卒們圍著火堆嚼著干糧，低聲抱怨著這趟苦差。

田文獨自靠在一塊冰冷的巨石旁，傷口隱隱作痛，心更冷。

他望著墨藍色的天穹，繁星點點，卻找不到一顆屬于他的星宿。

權(quán)勢、門客、聲望……所有他曾擁有的一切，都如同指間流沙，消失殆盡。

只剩下無邊的恨意，在胸腔里冰冷地燃燒——對田甲的構(gòu)陷，對父王的薄情，對這無情世道的詛咒。

風(fēng)，不知何時變了調(diào)。

不再是單純的呼嘯，開始夾雜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嗚咽，仿佛有無數(shù)冤魂在地底深處哀嚎。

風(fēng)中那股死魚的腥氣濃得令人作嘔，幾乎化為實質(zhì)，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