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清半醉
第1章 陌校初晨影
城市的喧囂在踏入校門的那一刻，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過濾、西施。
黎清簫站在那扇巨大的、透著點金屬冷光的校門前，微不可察的吸了一口氣。
初秋的空氣帶著晨露的微涼，灌入肺腑，非但沒有平息什么，反而讓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名為“陌生”的壓力，更加清晰地鼓噪起來。
這所聲名赫赫的重點高中，像一個巨大的、精密運轉(zhuǎn)的陌生星球，驟然將他這顆來自他鄉(xiāng)的、習慣了獨處軌道的衛(wèi)星捕獲。
父親——那位以學術嚴謹著稱的大學教授——近乎嚴苛的期望，是推動他來到這里唯一的、也是沉重的動力引擎。
他必須在這里證明些什么，證明那些堆積如山的試卷和深夜孤燈下的苦讀，最終指向的并非虛妄。
證明自己……配得上父親那極少表露、卻沉甸甸如鉛塊的目光。
校門口人流如織，像漲潮的海水，裹挾著青春特有的喧嘩與騷動。
嶄新的校服勾勒出少男少女們蓬勃的輪廓，三三兩兩，笑語晏晏，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近乎沸騰的熟稔。
黎清簫下意識地拽了拽自己身上那套同樣嶄新的、卻似乎總在細節(jié)處與他格格不入的校服。
領口有些緊，布料刮擦著頸側(cè)的皮膚，帶來一絲微妙的束縛感。
他皺了皺眉，那動作輕微得如同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倉惶，像誤入燈火通明宴會廳的夜行動物，急切地搜尋著陰影的庇護所。
他邁開步子，走進了這片陌生的領地。
腳下的主干道寬闊得近乎奢侈，兩旁是高大的梧桐，葉片在晨光里篩下細碎的金箔，光影斑駁地鋪灑在潔凈的路面上。
花壇里，夏末的余韻尚未褪盡，月季、雛菊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卉，正毫無保留地綻放著最后的濃烈。
色彩是喧囂的，香氣是甜膩的，本該是令人愉悅的景致，落在黎清簫眼中，卻只覺晃眼。
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貼著人群的邊緣緩緩移動。
周遭的熱鬧是別人的煙火，他只覺得腳步沉重，每一步都踏在虛浮的云端，又像是踩進了新翻的、濕漉漉的泥土里，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粘滯感。
這片土地，連同其上流動的生機，于他都是異質(zhì)的。
教學樓前寬闊的廣場，此刻己匯聚了越來越多的身影，像無數(shù)溪流最終匯入同一個湖泊。
開學典禮的序幕即將拉開。
黎清簫將自己牢牢釘在人群最外圍的角落里，一個光線稍顯黯淡、幾乎要融入身后常青灌木叢的位置。
他微微低著頭，下頜線繃出一道清冷的弧度，目光垂落，只盯著自己腳下那一小片方寸之地。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態(tài)，用一層無形的、名為“冷漠”的冰殼，將自己與這片喧囂的海洋隔絕開來。
他不習慣被注視，不習慣置身于眾目睽睽之下，那種感覺像被剝光了置于強光之下，每一寸皮膚都暴露著不適。
他寧愿做一粒無人問津的塵埃。
“同學們，請安靜——開學典禮即將開始?！?br>
廣播里傳來的聲音，清脆、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感，瞬間切斷了廣場上嘈雜的聲浪。
是班主任的聲音嗎？
黎清簫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那是一種被規(guī)訓出的、刻在骨子里的反應。
身體的姿態(tài)可以調(diào)整，內(nèi)心深處的緊繃感卻無法輕易卸下。
九月的陽光慷慨地傾瀉下來，覆蓋了整個廣場，暖意融融，如同給每個人的肩頭都披上了一層金色的薄毯。
學生們沐浴其中，臉上洋溢著對新開始的期待與興奮。
然而，黎清簫卻感到一股細微的、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來自體表，而是源于一種更深邃的孤獨——一種站在人聲鼎沸的荒原中央，西顧茫然的無措。
他能在這里找到屬于自己的坐標嗎？
能在這片看似繁華、實則壁壘森嚴的叢林中，尋得一方安靜的立足之地？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歡迎各位新同學，加入我們這個充滿活力與夢想的大家庭！”
校長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洪亮、飽滿，充滿了鼓舞人心的力量，像一把熱情洋溢的號角。
黎清簫的目光卻固執(zhí)地停留在自己那雙洗得有些發(fā)白的球鞋鞋尖上。
鞋帶系得一絲不茍，一如他試圖維持的內(nèi)心秩序。
他拒絕抬起視線，拒絕去迎接臺上那充滿期待的目光，也拒絕與周圍任何一張陌生的面孔產(chǎn)生哪怕一絲眼神的交匯。
對視意味著連接，意味著可能被窺探的風險，而他此刻，只想將所有的門窗都緊緊關閉。
“……希望你們在這里，度過人生中最美好、最充實的時光！
努力學習，追求卓越，不負韶華，不負青春！”
校長的結(jié)束語在廣場上空回蕩，激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如同潮水般起伏。
那些激昂的詞語——“美好”、“充實”、“卓越”、“不負”——像一顆顆滾燙的石子，投入黎清簫的心湖，卻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便迅速沉入冰冷的湖底。
它們聽起來如此遙遠，如此宏大，帶著一種與他無關的集體宣言的熱度。
他所渴望的，并非閃耀的星辰大海，僅僅是這偌大喧囂世界里，一個不被驚擾的、可以讓他安然呼吸的角落。
一個能讓他卸下那層冰冷外殼，允許疲憊的靈魂稍作喘息的地方。
僅此而己。
陽光依舊燦爛地灑滿廣場，典禮的余韻還在空氣中浮動。
人群開始松動，如同解凍的河流，向著教學樓的方向涌去。
黎清簫依舊站在原地，像激流中一塊沉默的礁石，任由人流從他身邊分開、繞過。
他需要一點時間，讓那因過度戒備而緊繃的神經(jīng)緩緩松弛下來。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帶著些許探究，緩緩掃過眼前巍峨的教學樓、喧鬧的人群、陽光下的梧桐樹影。
那目光依舊是冷的，帶著初來乍到的疏離和審視，像一片薄薄的冰刃劃過這陌生的世界。
這所承載了父親厚望的學府，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個需要重新適應規(guī)則的、巨大的、冰冷的容器。
他能否在其中找到屬于自己的空氣？
這個問題的答案，像一片沉重的陰云，無聲地籠罩在他清瘦而挺首的背影之上，隨著他最終邁開腳步，匯入那龐大的人流，一同消失在教學樓的入口深處。
黎清簫站在那扇巨大的、透著點金屬冷光的校門前，微不可察的吸了一口氣。
初秋的空氣帶著晨露的微涼，灌入肺腑，非但沒有平息什么，反而讓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名為“陌生”的壓力，更加清晰地鼓噪起來。
這所聲名赫赫的重點高中，像一個巨大的、精密運轉(zhuǎn)的陌生星球，驟然將他這顆來自他鄉(xiāng)的、習慣了獨處軌道的衛(wèi)星捕獲。
父親——那位以學術嚴謹著稱的大學教授——近乎嚴苛的期望，是推動他來到這里唯一的、也是沉重的動力引擎。
他必須在這里證明些什么，證明那些堆積如山的試卷和深夜孤燈下的苦讀，最終指向的并非虛妄。
證明自己……配得上父親那極少表露、卻沉甸甸如鉛塊的目光。
校門口人流如織，像漲潮的海水，裹挾著青春特有的喧嘩與騷動。
嶄新的校服勾勒出少男少女們蓬勃的輪廓，三三兩兩，笑語晏晏，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近乎沸騰的熟稔。
黎清簫下意識地拽了拽自己身上那套同樣嶄新的、卻似乎總在細節(jié)處與他格格不入的校服。
領口有些緊，布料刮擦著頸側(cè)的皮膚，帶來一絲微妙的束縛感。
他皺了皺眉，那動作輕微得如同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倉惶，像誤入燈火通明宴會廳的夜行動物，急切地搜尋著陰影的庇護所。
他邁開步子，走進了這片陌生的領地。
腳下的主干道寬闊得近乎奢侈，兩旁是高大的梧桐，葉片在晨光里篩下細碎的金箔，光影斑駁地鋪灑在潔凈的路面上。
花壇里，夏末的余韻尚未褪盡，月季、雛菊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卉，正毫無保留地綻放著最后的濃烈。
色彩是喧囂的，香氣是甜膩的，本該是令人愉悅的景致，落在黎清簫眼中，卻只覺晃眼。
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貼著人群的邊緣緩緩移動。
周遭的熱鬧是別人的煙火，他只覺得腳步沉重，每一步都踏在虛浮的云端，又像是踩進了新翻的、濕漉漉的泥土里，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粘滯感。
這片土地，連同其上流動的生機，于他都是異質(zhì)的。
教學樓前寬闊的廣場，此刻己匯聚了越來越多的身影，像無數(shù)溪流最終匯入同一個湖泊。
開學典禮的序幕即將拉開。
黎清簫將自己牢牢釘在人群最外圍的角落里，一個光線稍顯黯淡、幾乎要融入身后常青灌木叢的位置。
他微微低著頭，下頜線繃出一道清冷的弧度，目光垂落，只盯著自己腳下那一小片方寸之地。
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態(tài)，用一層無形的、名為“冷漠”的冰殼，將自己與這片喧囂的海洋隔絕開來。
他不習慣被注視，不習慣置身于眾目睽睽之下，那種感覺像被剝光了置于強光之下，每一寸皮膚都暴露著不適。
他寧愿做一粒無人問津的塵埃。
“同學們，請安靜——開學典禮即將開始?！?br>
廣播里傳來的聲音，清脆、利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感，瞬間切斷了廣場上嘈雜的聲浪。
是班主任的聲音嗎？
黎清簫下意識地挺首了背脊，那是一種被規(guī)訓出的、刻在骨子里的反應。
身體的姿態(tài)可以調(diào)整，內(nèi)心深處的緊繃感卻無法輕易卸下。
九月的陽光慷慨地傾瀉下來，覆蓋了整個廣場，暖意融融，如同給每個人的肩頭都披上了一層金色的薄毯。
學生們沐浴其中，臉上洋溢著對新開始的期待與興奮。
然而，黎清簫卻感到一股細微的、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來自體表，而是源于一種更深邃的孤獨——一種站在人聲鼎沸的荒原中央，西顧茫然的無措。
他能在這里找到屬于自己的坐標嗎？
能在這片看似繁華、實則壁壘森嚴的叢林中，尋得一方安靜的立足之地？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歡迎各位新同學，加入我們這個充滿活力與夢想的大家庭！”
校長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來，洪亮、飽滿，充滿了鼓舞人心的力量，像一把熱情洋溢的號角。
黎清簫的目光卻固執(zhí)地停留在自己那雙洗得有些發(fā)白的球鞋鞋尖上。
鞋帶系得一絲不茍，一如他試圖維持的內(nèi)心秩序。
他拒絕抬起視線，拒絕去迎接臺上那充滿期待的目光，也拒絕與周圍任何一張陌生的面孔產(chǎn)生哪怕一絲眼神的交匯。
對視意味著連接，意味著可能被窺探的風險，而他此刻，只想將所有的門窗都緊緊關閉。
“……希望你們在這里，度過人生中最美好、最充實的時光！
努力學習，追求卓越，不負韶華，不負青春！”
校長的結(jié)束語在廣場上空回蕩，激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如同潮水般起伏。
那些激昂的詞語——“美好”、“充實”、“卓越”、“不負”——像一顆顆滾燙的石子，投入黎清簫的心湖，卻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便迅速沉入冰冷的湖底。
它們聽起來如此遙遠，如此宏大，帶著一種與他無關的集體宣言的熱度。
他所渴望的，并非閃耀的星辰大海，僅僅是這偌大喧囂世界里，一個不被驚擾的、可以讓他安然呼吸的角落。
一個能讓他卸下那層冰冷外殼，允許疲憊的靈魂稍作喘息的地方。
僅此而己。
陽光依舊燦爛地灑滿廣場，典禮的余韻還在空氣中浮動。
人群開始松動，如同解凍的河流，向著教學樓的方向涌去。
黎清簫依舊站在原地，像激流中一塊沉默的礁石，任由人流從他身邊分開、繞過。
他需要一點時間，讓那因過度戒備而緊繃的神經(jīng)緩緩松弛下來。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帶著些許探究，緩緩掃過眼前巍峨的教學樓、喧鬧的人群、陽光下的梧桐樹影。
那目光依舊是冷的，帶著初來乍到的疏離和審視，像一片薄薄的冰刃劃過這陌生的世界。
這所承載了父親厚望的學府，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個需要重新適應規(guī)則的、巨大的、冰冷的容器。
他能否在其中找到屬于自己的空氣？
這個問題的答案，像一片沉重的陰云，無聲地籠罩在他清瘦而挺首的背影之上，隨著他最終邁開腳步，匯入那龐大的人流，一同消失在教學樓的入口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