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聾的爆鳴撕裂了實驗室的寧靜。

雷言測最后的意識，是灼熱的氣浪裹挾著尖銳的金屬碎片迎面撲來，以及掌心死死攥住的那管冰冷——一支在緊急警報紅光中兀自流淌著幽藍(lán)熒光的藥劑。

刺骨的寒意從玻璃管壁首透骨髓，幾乎凍結(jié)了指尖的血脈。

緊接著，是虛空被蠻橫撕開的劇痛。

仿佛整個宇宙的重量都狠狠碾過每一寸神經(jīng)。

意識在混沌的亂流里翻滾、拉扯，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和尖銳的噪音風(fēng)暴般灌入腦海，又瞬間被撕扯成虛無的塵埃。

他感覺自己像一顆投入熔爐的沙礫，在毀滅與重鑄的邊緣瘋狂搖擺，唯有掌心里那點冰冷成了錨定靈魂的唯一坐標(biāo)。

不知過了多久，是剎那，亦或永恒？

刺骨的寒意驟然消退，某種沉重而陌生的知覺重新灌入西肢百骸。

腳下不再是冰冷光滑的合金地板，而是一種溫潤、微帶彈性的奇異材質(zhì)。

雷言測猛地睜開眼，瞳孔因極致的震驚而驟然收縮。

腳下，是懸浮于萬丈云海之上的巨大白玉平臺，云氣如奔騰的活物，在腳下翻涌流淌，時而散開，露出下方深不可測、點綴著蒼翠山巒的深淵。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清新與浩瀚，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無數(shù)細(xì)微的、冰涼而充滿生機(jī)的粒子涌入肺腑，洗滌著靈魂深處爆炸帶來的灼痛與塵埃。

首先涌入感官的不是聲音，也不是景象，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潔凈”。

仿佛整個靈魂被浸泡在凜冽的清泉里，每一個細(xì)胞都在貪婪地呼吸。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奇異的芬芳，似空谷幽蘭，又帶著雨后初晴時草木蒸騰的清新靈氣，絲絲縷縷，沁入心脾。

緊隨其后的是聲音。

不再是刺耳的警報或爆炸的轟鳴，而是宏大、悠遠(yuǎn)，帶著某種難以言喻韻律的嗡鳴。

像是無數(shù)口巨鐘在極高遠(yuǎn)的云端被無形的手指輕輕叩響，余韻在天地間層層疊疊地回蕩，滌蕩著殘留的焦躁與驚悸。

天穹，浩瀚得令人心悸。

并非實驗室慘白的天花板，而是無垠的、澄澈得如同巨大藍(lán)寶石的穹頂。

幾縷純白得耀眼的云絮，被無形的力量拉扯成飄逸的絲帶，懸在極高處，緩緩流動。

一輪煌煌大日懸于中天，光芒萬丈，卻奇異的不帶絲毫燥熱，只有一種溫煦磅礴的力量感，潑灑而下，將下方連綿無盡的巍峨仙山映照得纖毫畢現(xiàn)。

他正置身于一片巨大的白玉廣場邊緣。

腳下是溫潤光潔的玉石，光可鑒人，隱隱有極其淡薄的乳白色霧氣在腳邊流淌。

廣場中心，矗立著一根高逾十丈、通體瑩白的巨柱，柱身纏繞著古樸玄奧的符文，此刻正散發(fā)著柔和的清光。

巨大的、無法想象的陰影籠罩天空。

那不是烏云，而是一座座懸浮的仙山！

奇峰怪石拔地而起，刺破翻滾的云海，山體上纏繞著粗壯的藤蔓，開滿碗口大、散發(fā)著瑩瑩微光的奇異花朵。

飛檐斗拱的亭臺樓閣嵌在山壁之間，琉璃瓦在某種不知名的天光下反射著七彩流霞。

一道道或凌厲、或飄逸的劍光如同游龍，在云層與仙山之間穿梭，留下長長的、久久不散的光痕。

更遠(yuǎn)處，一道頂天立地的巨大青色石碑虛影矗立在云海盡頭，碑面上流動著難以辨明的古老符文，散發(fā)著**萬古的蒼茫氣息。

風(fēng)掠過，帶來悠遠(yuǎn)縹緲的鐘磬之音，仿佛來自云端深處。

歸墟門。

三個鐵畫銀鉤、仿佛蘊(yùn)**天地至理的古篆大字，正懸浮在他前方一座巨大山門牌坊之上。

牌坊下，人潮洶涌。

“肅靜！

升仙大會，即刻開始！”

一個洪鐘般的聲音壓下所有嘈雜，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仙臺之上，人影幢幢。

數(shù)千名少年男女肅立，衣袂在浩蕩天風(fēng)中獵獵作響。

雷言測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

一身粗糙的灰麻布短褂，裹著一副瘦高的骨架，身高約莫六英尺有余，露出的手臂線條清晰卻覆著一層營養(yǎng)不良的暗黃，骨節(jié)突出，顯得*弱。

然而，當(dāng)他的目光掠過旁邊一塊如鏡面般光滑的玉柱時，呼吸猛地一窒。

倒影中，是一張與他前世截然不同，卻足以令人屏息的臉。

劍眉斜飛入鬢，如同名家飽蘸濃墨后最銳利的一筆，帶著天生的凌厲。

鼻梁高挺如削，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側(cè)影。

下頜線清晰流暢，透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世事磨平的棱角。

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睛——形狀是極好看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含情，此刻卻因深處翻涌的驚濤駭浪而顯得格外幽深。

然而，在那片深邃的墨色瞳孔最中心，一點幽邃的、仿佛來自萬古冰原的淡藍(lán)色，如同落入深潭的寒星，正無聲地燃燒著！

那是藥劑融入后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印記，冰冷，神秘，與周圍仙氣縹緲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契合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本源。

這張臉，如同蒙塵的美玉，鑲嵌在這具黝黑枯瘦、明顯長期勞作的軀殼上，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割裂感。

混亂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沖撞、融合——一個同樣叫雷言測的貧苦少年，為了渺茫的仙緣，耗盡家財跋涉萬里而來……屬于這具身體的疲憊、惶恐，以及深入骨髓的自卑，正如同冰冷的潮水，倒灌進(jìn)他剛剛蘇醒的靈魂。

而那張臉帶來的陌生感，加劇了靈魂與軀殼的撕裂之痛。

“下一位，雷言測！”

一個冰冷得不帶絲毫情緒的聲音，如同金鐵摩擦，驟然響起，穿透了仙臺上低低的議論聲。

瞬間，所有的目光如同找到了靶心，精準(zhǔn)地釘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或是一塊即將被丟棄的頑石。

無形的壓力驟然如山岳傾覆。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雷言測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尖銳的痛楚壓下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驚悸和眩暈。

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涼的、蘊(yùn)**奇異能量的空氣涌入肺部，帶來一絲詭異的鎮(zhèn)定。

他強(qiáng)迫這具陌生的、枯瘦而高大的身體邁開腳步。

腳步有些虛浮，踩在溫潤的白玉地面上，竟發(fā)出微弱的、仿佛隨時會折斷的“嗒、嗒”聲。

每一步都像踏在燒紅的烙鐵上，暴露在數(shù)百雙眼睛的審視下。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掃過他黝黑粗糙的皮膚，掃過他過于單薄的身板，最后落在他那強(qiáng)自鎮(zhèn)定卻依舊難掩驚惶的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他粗重而壓抑的喘息。

終于走到測靈碑前。

石碑散發(fā)出的蒼茫威壓更加清晰，如同實質(zhì)的水銀，沉甸甸地壓迫著每一寸肌膚。

碑面冰涼，觸手如同萬載寒冰，那股寒意瞬間沿著手臂的經(jīng)絡(luò)向上蔓延，激得他猛地一顫。

就在他手掌貼上碑面的剎那，一股無法形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感轟然爆發(fā)！

仿佛有另一個宇宙在他體內(nèi)強(qiáng)行撐開！

那管在爆炸中攥緊的幽藍(lán)藥劑，那冰冷刺骨的液體，此刻化作億萬條狂暴的藍(lán)色冰蛇，瞬間掙脫了物質(zhì)形態(tài)的束縛，瘋狂地涌入他的西肢百骸，甚至首接貫穿了他的意識海！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喉嚨深處擠出。

眼前驟然被一片純粹、冰冷、仿佛能凍結(jié)時空的幽藍(lán)光芒淹沒！

光芒中，似有無數(shù)細(xì)密如星辰塵埃的古老符文一閃而逝，結(jié)構(gòu)復(fù)雜玄奧到無法理解，帶著一種俯瞰萬古的漠然氣息。

劇痛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在腦髓中攪動，又像整個靈魂被投入了絕對零度的深淵，極致的冷與熱交織成毀滅的旋渦。

這恐怖的內(nèi)爆只持續(xù)了短短一瞬。

幽藍(lán)光芒連同那驚鴻一瞥的符文瞬間內(nèi)斂、坍縮，最終歸于沉寂。

仿佛剛才那撕裂靈魂的劇痛只是一場過于逼真的幻覺。

唯有雷言測自己知道，有什么東西徹底改變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存在感”盤踞在了他意識的最深處，冰冷、寂靜、浩瀚，如同亙古長存的虛空本身。

與此同時，測靈碑上，代表靈根屬性的區(qū)域光芒劇烈閃爍起來。

然而，那光芒并非金木水火土任何一種純粹而耀眼的色彩，而是渾濁黯淡的灰！

如同劣質(zhì)的煙水晶，微弱地、艱難地在石碑表面暈開一片毫無生氣的光斑。

短暫的寂靜后，是幾乎掀翻山門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

五靈根？

還是偽的？”

“廢得如此純粹，也算少見！”

“哪來的土包子，這種資質(zhì)也敢來歸墟門丟人現(xiàn)眼？”

“嗤…白瞎了那張臉！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看他那風(fēng)吹就倒的樣，果然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浪費測靈碑的靈氣！

趕緊滾下去！”

嘲諷聲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高臺上的雷言測淹沒。

那些世家子弟臉上的優(yōu)越感和鄙夷幾乎凝成實質(zhì)，刺得人生疼。

林霄站在人群前列，一身華貴的云紋錦袍，抱著雙臂，嘴角勾起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眼神如同在看路邊的泥塵。

冰冷的譏嘲如同無形的冰錐，密密麻麻扎在身上。

雷言測猛地抽回按在碑上的手，那冰冷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掌心。

他低著頭，枯瘦的肩膀微微顫抖，不是因為那些刺耳的言語，而是體內(nèi)剛剛經(jīng)歷劇變后殘留的、如同颶風(fēng)過境般的虛弱和靈魂深處道藏盤踞帶來的冰冷死寂感。

他死死咬著牙，不讓一絲**泄出，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試圖用這微不足道的痛楚維持搖搖欲墜的清醒。

無人察覺，在他低垂的眼睫下，瞳孔最深處，一絲極淡、極幽邃的藍(lán)色微光，如同深海中蟄伏巨獸睜開的獨眼，一閃而逝，冰冷地映照著這個喧囂而充滿惡意的世界。

穿過無數(shù)鄙夷嘲弄的目光，走向那代表著最低起點的新晉雜役隊列。

人群邊緣，一個穿著不起眼灰色袍子、身材圓潤的胖子（韓玄知）正蹲在地上，津津有味地剝著一把炒得焦香的花生。

他瞇著眼，仿佛看戲般瞧著高臺上的鬧劇，隨手將幾粒剝好的花生米丟進(jìn)嘴里，嚼得咯嘣作響。

剝下的花生殼被他漫不經(jīng)心地丟在腳邊的青石板上，東一片西一片，看似雜亂無章。

當(dāng)雷言測帶著一身“廢物資質(zhì)”的標(biāo)簽走向雜役隊列時，韓胖子恰好又丟下幾片花生殼。

一陣山風(fēng)打著旋兒吹過。

那些散落的花生殼被風(fēng)卷動，翻滾了幾下，竟隱隱顯出一個殘缺而玄奧的圖案輪廓——巽（風(fēng)）在上，離（火）居中，坤（地）在下。

這卦象在青石板上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下一陣風(fēng)吹散，混入塵埃。

韓胖子仿佛毫無所覺，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望著雷言測融入雜役隊伍的背影，小眼睛里飛快地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隨即又被慣常的市儈油滑所覆蓋，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嘖，這風(fēng)……吹得有點意思?！?br>
主峰之巔，云霧繚繞的歸墟殿前，一襲青衫的許御風(fēng)憑欄而立。

他面容清癯，目光平靜地俯瞰著下方仙臺上螻蟻般的眾生相，手中端著一盞素白茶盞，裊裊熱氣帶著清冽茶香升騰。

當(dāng)那測靈碑上灰暗光芒亮起，引來一片嘲諷時，許御風(fēng)的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恿艘幌隆?br>
他的目光，似乎越過了空間的距離，精準(zhǔn)地落在那枯瘦黝黑的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

“?！币宦晿O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脆響。

許御風(fēng)端在手中的素白茶盞，那溫潤如玉的盞壁之上，一道細(xì)若發(fā)絲、卻觸目驚心的裂痕，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盞中清澈的碧綠茶湯，以那道裂痕為中心，驟然蕩開一圈急促而細(xì)密的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許御風(fēng)的目光，終于從下方那不起眼的少年身上收回，緩緩落向自己手中的茶盞。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道新生的裂痕，指尖感受到一絲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震顫。

那并非茶水的波動，而是源自某種更深邃、更本源力量的悸動。

云霧依舊翻涌，山風(fēng)依舊浩蕩。

主峰之巔，唯有茶盞中那道細(xì)微的裂痕，無聲地訴說著某種平衡被打破的征兆。

許御風(fēng)垂眸凝視著裂痕，杯中的漣漪映著他深不見底的瞳孔，仿佛有星河流轉(zhuǎn)，又似古井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