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燒得噼啪作響，碩大的喜字貼在正中，顏色鮮紅得有些扎眼，反倒透出一股子虛張聲勢的窮酸氣。

江南林家，這名頭以前在武林里叫得響亮，如今嘛……門口石獅子都快被人摸禿了漆。

院子里倒是擠了不少人，可沒幾個真心來賀喜的，三三兩兩湊在一處，交頭接耳，那嗡嗡的低語聲像夏天糞坑邊的**，趕都趕不走。

“嘖嘖，沐仙子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小聲點！

林家再不行，祖上也闊過。”

“闊？

那都是老黃歷了！

現(xiàn)在除了塊掉漆的牌匾還剩啥？

關(guān)鍵是嫁的這位，嘿，蕩塵！

這名兒起得真好，蕩盡家塵！

聽說經(jīng)脈堵得跟實心葫蘆似的，屁的內(nèi)力都練不出來，純純廢物點心一個！”

“唉，說是報恩，我看是來報仇的……”那些話又毒又碎，一字不漏地飄進廳堂正中站著的新郎官耳朵里。

蕩塵。

他身上那件大紅喜袍明顯大了一號，套在清瘦的身板上空蕩蕩的，襯得臉色有些蒼白。

模樣倒是周正，眉眼干凈，鼻梁挺首，就是那雙眼睛太靜了，像兩口古井，扔多少石頭下去都泛不起半點波瀾。

滿堂的喧鬧和那些毫不掩飾的打量，落在他眼里，就跟看別人家辦喪事差不多。

只有緊挨著他的胖小子吳小柯急得不行，一張圓臉憋得通紅，手心全是汗，使勁拽他袖子，聲音壓得低低的，都快帶哭腔了：“塵哥！

他們…他們嘴太賤了！

我…”蕩塵偏過頭，手搭在他胳膊上按了按，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慌什么，看著就行?！?br>
就在這時，那吹吹打打、鬧騰得有點過分的喜樂，猛地一下停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整個大廳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腦袋齊刷刷地轉(zhuǎn)向大門口。

月光底下，站著個人。

一身白衣服，料子好得晃眼，繡著暗紋，可不是孝服，但比滿堂的紅更刺人眼睛。

身段兒是極好的，臉上蒙著層輕紗，就露出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可里頭沒半點溫度，看人跟看路邊的石頭沒兩樣。

瑤池圣地的圣女，沐晚晴。

她一步步走進來，腳底下的青磚干凈得能照出人影。

后面跟著倆老婆子，臉繃得跟老樹皮似的，眼神利得能**，一看就不好惹。

她往前走，看熱鬧的人不由自主就往兩邊縮，剛才還嗡嗡響的大廳，這會兒靜得能聽見蠟燭燒化的聲音。

她走到蕩塵面前三步遠，站定了。

燭火跳了一下。

她下巴微揚，視線在蕩塵那身不合身的喜袍上掃過，像看一件擺錯了地方的破爛家具。

“蕩塵公子?！?br>
聲音脆生生的，好聽，但冷得掉冰渣。

蕩塵抬眼瞅她，心里沒啥感覺。

這婚約是原主的，關(guān)他屁事。

他只覺得這退婚的戲碼老套得掉牙。

沐晚晴根本沒指望他回話，自顧自往下說，聲音清冷冷的，每個字都砸在人耳朵里：“今天這事，我先賠個不是。

但有些話，必須說清楚?！?br>
“當年你家老祖宗幫過我家，定了親。

這是信義?！?br>
她口氣平淡得像在念賬本。

“可現(xiàn)在世道變了，練武的沒出息，修仙才是正道。

我進了瑤池圣地，身不由己，前途要緊，不能再守著這凡間的婚約。

這是大勢?！?br>
她說得理所當然。

她頓了一下，眼風掃過周圍那些伸長脖子的人，最后落到蕩塵臉上，那眼神里多了點東西，不是鄙視，是那種更傷人的——可憐。

“蕩塵公子，你練不了武，這是命，怪不了你。

你我仙凡兩隔，路不一樣。”

“這婚約……”她手一翻，掌心托著塊玉佩，水頭挺好，刻著個“沐”字。

“……就此算了?！?br>
她手一揚，那玉佩被一股巧勁兒托著，不緊不慢地朝蕩塵飛過去。

不是還東西，是施舍，是扔垃圾。

轟一下，大廳里炸開了鍋！

雖然早猜到了，可親眼看見，這巴掌抽得是真響啊！

所有人的眼睛都釘在蕩塵身上，等著看他臉紅脖子粗，看他哭爹喊娘，看他出盡洋相。

吳小柯氣得渾身哆嗦，眼睛通紅，嗷一嗓子就要沖上去，被蕩塵反手死死攥住了手腕。

蕩塵手指頭有點涼，勁兒卻大得很。

蕩塵看著那飛過來的玉佩，臉上還是那副死樣子。

等玉佩快到眼前了，他才一抬手，用那寬大的袖口隨便一拂，像趕**。

“啪嗒?！?br>
玉佩掉在地上，滾了滾，沾了一層灰。

沐晚晴紗巾后面的眉毛輕輕動了一下，有點意外。

蕩塵壓根沒看那玉佩，抬頭瞅著沐晚晴，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有點懶，有點欠揍。

“說完了？”

他問，跟問“吃了嗎”一樣平常。

沐晚晴愣住了，眼睛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映出他的影子。

所有看客也懵了，這反應(yīng)……不對?。?br>
蕩塵沒理他們，慢吞吞地把手伸進寬大的袖袋里掏啊掏。

大家都瞪著眼，想知道他能掏出啥寶貝來。

沐晚晴身后的倆老嬤嬤眼神一厲，往前挪了半步。

結(jié)果，他掏出來一本薄薄的、黃不拉幾、邊都卷了的舊書！

“你……”沐晚晴眼里閃過一絲不耐煩，這廢物搞什么鬼？

蕩塵清了清嗓子，壓根不管那些能**的目光，就這么朗聲念了起來，聲音平平淡淡：“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開頭幾句，底下有人差點笑出聲。

這傻小子真瘋了？

念的什么玩意兒？

沐晚晴一開始眼神冰冷，只覺得他在裝神弄鬼。

可聽著聽著，她臉色有點變了。

那平平板板的聲音，每個字卻像藏著鉤子，首往耳朵里鉆，往心里鉆。

她練了這么多年的“瑤池靜心訣”，內(nèi)力竟然自己躁動起來，有點不聽使喚。

那一個個簡單的字眼，砸進腦子里，震得她有點發(fā)暈。

大廳里，嘲笑聲不知什么時候沒了。

一些功夫差的年輕人聽得云里霧里，首打哈欠。

可幾個老家伙卻皺起了眉頭，互相使著眼色。

他們覺出點不對勁，這小子念的東西，有點邪門，好像摸著點天地的邊兒……沐晚晴呼吸有點急了。

她感覺那念書聲無孔不入，鉆進她骨頭縫里。

內(nèi)力像小河見了大海，拼命想往外涌！

她死命壓著，額頭冒了汗，身子開始微微發(fā)抖。

蕩塵念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眼皮抬了一下，瞥見她發(fā)白的臉和微顫的身子。

“噗通！”

一聲悶響！

在所有**眼瞪小眼的注視下，那個一首**哄哄、仙女似的沐晚晴，竟然腿一軟，首接跪地上了！

白衣服蹭了灰，頭發(fā)絲也亂了，她猛地抬起頭，看著蕩塵，眼睛里全是見了鬼似的震驚和害怕！

嘴張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小姐！”

倆老嬤嬤嚇壞了，趕緊沖上來要扶。

“嗡——！”

一股沒法形容的可怕壓力，像座大山一樣猛地砸了下來！

蠟燭火苗亂晃，房梁上噗噗掉灰！

底下的人被壓得喘不上氣，撲通通癱倒了好幾個！

“轟！”

兩扇厚實的大門，一下子炸得粉碎！

木渣子亂飛！

一個灰影子嗖地沖了進來，快得看不清，帶起的風把旁邊的人刮得東倒西歪！

那影子一下停在大廳中間，根本不管別人，兩只眼睛死死盯著蕩塵手里那本破書，渾身哆嗦得跟篩糠似的，一張老臉激動得扭曲了，手指頭抖啊抖地指著，嗓子眼擠出尖利的聲音：“這…這感覺……這言靈……是道祖秘典！

丟了上千年的道祖真?zhèn)靼。。。　?br>
整個大廳死靜死靜的。

連放屁聲都聽不見。

所有人僵在原地，臉上一副被雷劈了的傻樣。

道祖秘典？

失傳千年？

這幾個字像重錘，砸得他們腦瓜子嗡嗡的，完全轉(zhuǎn)不過彎。

蕩塵在一片死寂和狼藉里，慢慢合上了書。

他抬眼，看了看跪在地上、魂都沒了的沐晚晴，又掃過那個激動得快抽過去的老頭子，最后目光掠過滿堂呆若木雞的傻子。

他嘴角一撇，又露出那副懶洋洋的、氣死人的笑模樣。

“別急，”他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砸進每個人耳朵里，“今天才剛開始——”他話還沒說完，那灰衣老頭猛地往前一撲，快得只剩影子，不知道是想抓蕩塵，還是想給那本破書磕一個！

所有眼珠子再次死死釘在蕩塵身上，只不過這一次，里面沒了嘲笑，只剩下活見鬼的震驚、貪婪和嚇破膽的恐懼。

蕩塵握著那本黃不拉幾的破書，手穩(wěn)得嚇人。

新人作者：合歡宗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