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銀臺底下的灰塵鉆進鼻腔，林野卻不敢打噴嚏。

他死死盯著那個穿紅裙的女人，看著她手里的銀色打火機在燈光下反光——和《顧客守則》里寫的“收銀臺左側(cè)的銀色打火機”一模一樣，但此刻，那打火機分明在女人手里。

女人還在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又指了指掛鐘。

林野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秒針正卡在00:07的位置，紅色的指針像根燒紅的針，扎得人眼睛疼。

他突然想起規(guī)則第三條：“若店內(nèi)出現(xiàn)穿紅色衣服的人，他們會向你借打火機——必須遞出放在收銀臺左側(cè)的銀色打火機，絕不能給自己的物品?！?br>
可現(xiàn)在，收銀臺左側(cè)的打火機不見了，反而在這個女人手里。

這是規(guī)則的漏洞？

還是另一個陷阱？

林野的手指摳進紙箱的縫隙里，指甲縫里滲出血絲。

他能感覺到身后的“無臉店員”還在整理貨架，“沙沙”的聲音不間斷，像春蠶在啃食桑葉。

而身前的紅裙女人，己經(jīng)邁開步子，慢慢朝收銀臺走過來。

她的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見，只有裙擺掃過地面時，會帶起一縷若有若無的風——那風是冷的，帶著和黑霧一樣的寒意。

林野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了，一旦女人走到收銀臺邊，他要么被發(fā)現(xiàn)，要么就得違反規(guī)則。

可違反規(guī)則的代價……他還不知道是什么。

就在女人的高跟鞋尖快要碰到收銀臺的瞬間，林野突然動了。

他猛地從紙箱里滾出來，左手撐住地面，右手首奔收銀臺左側(cè)——那里果然空著，原本該放銀色打火機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壓痕。

而就在他指尖落空的剎那，身后傳來一陣“嘩啦”聲——是“無臉店員”停下了動作。

林野的后背瞬間僵住。

他不敢回頭，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個灰色的背影己經(jīng)轉(zhuǎn)了過來，正“面對”著他。

平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能讓人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惡意，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借個火呀?！?br>
紅裙女人的聲音湊到了耳邊，帶著甜膩的氣息，和店里的焦糖味混在一起，惡心又眩暈。

林野的身體被一股力量定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女人把手里的銀色打火機遞到他面前，火機的金屬外殼冰涼，貼著他的掌心。

“拿呀?！?br>
女人的聲音里帶著催促，“不然……他要過來了哦。”

林野的大腦在尖叫——不能接！

這不是收銀臺的那一個！

可他的手卻不受控制地抬了起來，指尖己經(jīng)碰到了打火機的外殼。

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的半盒煙。

—“絕不能給自己的物品。”

規(guī)則里說的是“自己的物品”，那如果……他遞出去的是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東西呢？

林野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膛。

他猛地偏過手，避開了女人遞來的打火機，同時從口袋里掏出那半盒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又摸出自己的打火機——那是他從出租屋帶過來的，塑料外殼，印著褪色的**圖案。

“我……我用自己的火機給你點。”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強迫自己看著女人的眼睛，“收銀臺的那個……不見了。”

女人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了。

她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上的口紅像是要滴下來一樣。

她盯著林野手里的塑料打火機，眼神里閃過一絲詭異的紅光，聲音也冷了下來：“你確定？”

林野沒有回答，只是死死攥著自己的打火機，指尖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能感覺到身后的“無臉店員”正在靠近，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越來越濃，冰冷的氣息己經(jīng)貼到了后頸。

下一秒，劇痛傳來。

不是被觸碰的疼，是從身體內(nèi)部炸開的疼。

像是有無數(shù)根針在扎他的五臟六腑，又像是心臟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

林野悶哼一聲，倒在地上，眼前瞬間黑了下去，耳邊只剩下嗡嗡的鳴響。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消散，身體像在往下沉，沉進一個冰冷的、黑暗的漩渦里。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聽到了兩個聲音——一個是紅裙女人的冷笑：“又要重來一次了?！?br>
另一個是掛鐘的“滴”聲，清晰而緩慢，像是在倒計時。

……林野是被冷醒的。

和上一次一樣，是那種裹著濕抹布的涼，貼著皮膚往骨頭縫里鉆。

他睜開眼時，首先聞到的是焦糖布丁混著過期牛奶的甜膩味，頭頂?shù)腖ED燈管嗡嗡作響，燒黑的那半截忽明忽暗。

面前是收銀臺，臺面上沾著半干的褐色污漬，旁邊壓著那張卷翹的《顧客守則》。

林野猛地坐起來，心臟還在狂跳，后頸的冰冷觸感仿佛還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沒有傷口，也沒有撕裂的疼痛，只有一種莫名的空虛感，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

他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掌心——沒有紅色的壓痕，也沒有攥過打火機的痕跡。

然后他摸向口袋，掏出了那半盒煙和自己的塑料打火機，一切都和最初一樣。

視線轉(zhuǎn)向掛鐘。

時針和分針指著00:00，紅色的秒針正從最后一格跳向第一格，發(fā)出清脆的“咔嗒”聲。

回檔了。

林野靠在收銀臺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流。

他違反了規(guī)則，沒有遞出收銀臺的銀色打火機，而是用了自己的物品——代價不是死亡，是回到了十分鐘前，回到了他剛從紙箱里滾出來的那一刻。

可那股劇痛，還有身體里的空虛感……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碰到左眼時，突然一頓。

左眼的視線模糊了。

不是暫時的看不清，是像蒙了一層白霧，無論怎么眨眼睛都散不去。

他用力揉了揉，白霧反而更濃，連右邊的視線都開始出現(xiàn)重影。

這就是代價？

失去部分視力？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下一次違反規(guī)則，代價會是什么。

是失去更多感官，還是……失去記憶？

就在這時，貨架旁傳來“沙沙”的聲音。

林野猛地抬頭，看到那個灰色的背影又出現(xiàn)在了貨架旁，正機械地整理著薯片。

而在他視線模糊的左眼里，那個背影的輪廓似乎在扭曲，像是有無數(shù)根黑色的線，從背影里伸出來，纏繞著貨架上的商品。

不敢再看，立刻低下頭，假裝在看《顧客守則》，眼角的余光卻瞥見收銀臺左側(cè)——銀色的打火機好好地放在那里，金屬外殼在燈光下反光，和上一次回檔前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

回檔不僅讓時間倒流，還重置了物品的位置。

但他的記憶，還有代價帶來的損傷，不會重置。

林野深吸一口氣，把《顧客守則》重新讀了一遍，每一條都記在心里。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試錯了，至少現(xiàn)在不能。

左眼的白霧己經(jīng)影響了他的判斷，再失去其他感官，他連“無臉店員”的靠近都察覺不到。

掛鐘的秒針指向了00:10。

靜默時段還在繼續(xù)。

林野蜷縮在收銀臺后面，盡量讓自己的身體貼緊地面，減少被發(fā)現(xiàn)的概率。

他的左眼還在模糊，只能用右眼盯著那個灰色的背影，看著他重復(fù)著拿起、放下薯片的動作。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不是“無臉店員”的滑行聲，是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輕而慢，一步一步，朝著收銀臺的方向走來。

林野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是誰來了。

他抬起頭，用模糊的左眼和清晰的右眼，看著那個穿紅裙的女人從貨架后走出來。

她的頭發(fā)很長，遮住了半張臉，手里沒有打火機，嘴角依舊勾著那抹奇怪的笑。

這一次，她沒有首接過來借火，而是站在貨架旁，拿起一包薯片，慢慢地拆開，薯片的脆響在寂靜的店里格外刺耳。

“你躲在這里多久了？”

女人的聲音很輕，卻能清晰地傳到林野耳朵里，“我看到你了哦?！?br>
林野沒有回答，只是死死攥著收銀臺左側(cè)的銀色打火機，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知道，這一次，他必須按照規(guī)則來。

女人吃完最后一片薯片，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終于朝他走了過來。

她停在收銀臺邊，伸出手，掌心向上：“借個火。”

林野的手在發(fā)抖。

他想起上一次的劇痛，想起左眼的白霧，想起回檔帶來的空虛感。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拿起那支銀色的打火機，放在女人的掌心。

女人接過打火機，指尖不經(jīng)意地擦過林野的手背，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她低下頭，看著手里的打火機，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你很聰明?！?br>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紅色的裙擺掃過地面，很快消失在了貨架后面。

林野松了一口氣，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女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掛鐘——00:15。

靜默時段還有五個多小時。

他靠在收銀臺上，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左眼的白霧還在，視線里的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次回檔的代價，以后還會有更多。

但他不能停下。

因為門外的黑霧還在蠕動，“無臉店員”還在整理貨架，而他的目標，是撐過七個營業(yè)日，找到那扇逃生的門。

哪怕每一次重來，都在靠近深淵。

掛鐘的“滴”聲，在寂靜的店里，又一次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