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槐樹下的告別雞叫頭遍時，王炳健就醒了。

土炕那頭的媽呼吸還帶著咳嗽的雜音，他悄沒聲兒地坐起來，借著窗欞透進(jìn)來的月光摸出壓在枕頭下的藍(lán)布包——里面是兩件打了補(bǔ)丁的褂子，一雙媽連夜納好的布鞋，還有揣了三天的五塊二毛錢，是他從早飯錢里一點點摳出來的。

灶房的水缸凍了層薄冰，他舀水洗臉時，冰碴子刺得臉生疼，倒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媽說要去隔壁村找表姑借路費，天沒亮就裹著棉襖出門了，臨走前塞給他兩個熱窩窩頭，說路上餓了吃。

王炳健把窩窩頭塞進(jìn)布包，手指觸到書包底層的東西，頓了頓，還是抽了出來——那是本磨掉封面的筆記本，里面夾著張泛黃的合影，是去年秋收后在村口老槐樹下拍的，他和狗蛋、石頭擠在一塊兒，三個人笑得露出豁牙，**里的玉米垛堆得比人高。

他揣著筆記本出門時，露水正重，打濕了褲腳。

村口的老槐樹像個沉默的巨人，枝椏在晨霧里張牙舞爪。

狗蛋和石頭說好在這里等他，可這會兒樹下空蕩蕩的，只有石碾子上落著只灰麻雀，見人來，撲棱棱飛進(jìn)了霧里。

“建娃！”

兩聲急促的呼喊從霧里鉆出來，緊接著兩個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過來。

狗蛋褲腳沾著泥，手里還攥著半截紅薯，想來是從家里偷跑出來的；石頭背著個軍綠色挎包，跑得太急，眼鏡滑到了鼻尖上，鏡片上蒙著霧。

“你真要走？”

狗蛋把紅薯往他手里塞，聲音發(fā)顫，“我跟我爸說了，讓他給你找個活兒，在村里磚窯搬磚，好歹能天天回家?！?br>
王炳健沒接紅薯，捏了捏狗蛋凍得通紅的耳朵。

這娃比他小半歲，卻壯實得像頭小牛犢，倆人從小在玉米地里打滾長大，去年**被帶走那天，是狗蛋騎著二八大杠載他跑了十里地，才趕上見爸爸最后一面。

“磚窯掙得太少?！?br>
王炳健笑了笑，把紅薯還回去，“鎮(zhèn)上那邊汽修廠管吃管住，學(xué)好了能當(dāng)師傅，掙得多?！?br>
“可你才十五啊！”

石頭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紅通通的，“我問過老師了，輟學(xué)要辦手續(xù)，還能……辦啥手續(xù)？”

王炳健打斷他，伸手摸了摸石頭的挎包，“這里面裝的啥？”

石頭往后躲了躲，臉漲得通紅：“沒啥……就是幾本筆記，我抄了課上的重點，你帶著，閑了能看看?！?br>
王炳健心里一熱，剛要說話，就見狗蛋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

這娃從小倔強(qiáng)，上次被馬蜂蟄了滿臉包都沒哭，這會兒卻哭得像個娘們。

“哭啥？”

王炳健踢了踢他的**，“過年我就回來了，給你帶鎮(zhèn)上的糖糕。”

“誰哭了！”

狗蛋猛地站起來，袖子往臉上一抹，卻把眼淚抹得滿臉都是，“我是想，以后沒人跟你搶掰玉米了，也沒人……沒人陪你去河溝摸魚了?！?br>
王炳健喉嚨發(fā)緊，別過頭去看老槐樹。

去年夏天，他們?nèi)齻€在樹底下埋了個玻璃罐，里面藏著各自的“寶貝”——他放了片爹給的梧桐葉，狗蛋塞了顆生銹的彈珠，石頭擱了塊撿來的碎鏡片。

當(dāng)時說好，等考上縣里的高中，就挖出來平分。

“去把罐子挖出來吧?！?br>
他說。

狗蛋愣了愣，隨即抹了把臉，蹲下去扒拉樹根下的土。

石頭也蹲過去幫忙，手指凍得不聽使喚，好幾次挖到了石頭。

王炳健看著他倆撅著**的樣子，忽然想起昨天在學(xué)校，狗蛋故意把黑板擦扔在他頭上，石頭趁老師不注意塞給他張紙條，上面寫著“別放棄”。

那時候他還嘴硬，說念書有啥用，現(xiàn)在才明白，這倆傻小子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留他。

“找到了！”

狗蛋歡呼一聲，捧著個蒙著泥的玻璃罐站起來。

罐子口用布塞著，解開時，一股潮濕的土腥味飄出來。

梧桐葉己經(jīng)成了碎片，彈珠生了層綠銹，碎鏡片倒還亮著。

王炳健拿起鏡片，對著晨光看，里面映出三個模糊的影子，擠在一塊兒，像要嵌進(jìn)這鏡片里。

“這個給你?！?br>
他把鏡片遞給狗蛋，“以后想我了，就對著它照照，說不定能看見我在鎮(zhèn)上干啥?！?br>
狗蛋把鏡片攥在手心，使勁點頭，眼淚卻又掉了下來。

石頭從挎包里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本嶄新的《初中數(shù)學(xué)公式手冊》。

“這是我攢了倆月零花錢買的，”他聲音細(xì)細(xì)的，“你帶著，就算……就算不上學(xué)，多看看也沒啥壞處?！?br>
王炳健接過手冊，封面還帶著油墨香。

他知道石頭的爹是村里的小學(xué)老師，最看重念書，這娃平時連塊橡皮都舍不得丟，竟肯花這錢。

“我給你們留了東西。”

王炳健解開藍(lán)布包，掏出那本筆記本，“這是我抄的課文，還有……還有我畫的河溝地圖，哪塊石頭底下有魚，都標(biāo)著呢。”

狗蛋一把搶過去，翻到夾照片的那頁，突然指著照片嚷嚷：“你看石頭那時候多胖，現(xiàn)在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石頭臉一紅，伸手去搶，三個人鬧作一團(tuán)，眼淚混著笑聲灑在老槐樹下。

晨霧漸漸散了，遠(yuǎn)處傳來趕車人的吆喝聲，王炳健知道，該走了。

他把藍(lán)布包甩到肩上，緊了緊帶子：“我走了，你們好好念書，等我回來，咱還在這樹下聚?！?br>
“嗯！”

狗蛋和石頭齊聲應(yīng)著，卻都站在原地沒動。

王炳健轉(zhuǎn)身往鎮(zhèn)上的方向走，走了幾步，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

他回過頭，見狗蛋和石頭跟在后面，保持著幾步的距離，像兩只舍不得離開窩的小狗。

“別送了?！?br>
他揮揮手，“再送就趕不上班車了。”

狗蛋停下腳步，卻把手里的紅薯又拋了過來：“路上吃！”

紅薯落在懷里，還帶著體溫。

王炳健剝開皮，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卻有點噎人。

他不敢再回頭，大步往前走，聽見身后石頭喊：“王炳健，你要是在那邊受欺負(fù)，就捎信回來，我讓我爸去接你！”

“知道了！”

他揚了揚手，聲音有點抖。

走了很遠(yuǎn)，他才敢回頭看。

老槐樹下，兩個小小的身影還站在那兒，像兩株剛發(fā)芽的樹苗，在晨風(fēng)里輕輕搖晃。

陽光穿過槐樹葉，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明明晃晃的，像他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時光。

班車在塵土飛揚的路上顛簸時，王炳健從布包里摸出那張合影，照片上的三個人笑得沒心沒肺。

他把照片夾進(jìn)那本數(shù)學(xué)手冊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碎鏡片——那里好像還留著狗蛋手心的溫度。

車窗外，老槐樹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了個小黑點。

王炳健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路要自己走了，但無論走到哪里，那棵老槐樹下的笑聲，還有那兩個傻小子通紅的眼眶，都會像這紅薯的甜味一樣，烙在他心里，一輩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