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梓辭在辦公室的儲物柜前站了很久，指腹反復摩挲著柜門內(nèi)側(cè)貼的便簽。

便簽紙己經(jīng)泛黃，上面是夏青梅的字跡，娟秀的鋼筆字寫著“劉老師，菊花茶記得加冰糖，太苦傷胃”，末尾還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這張便簽貼了五年，從市三中的教師辦公室，到他后來創(chuàng)辦的公司茶水間，再到如今這棟能俯瞰半個城市的頂層辦公室，他換了三個地方，卻始終沒舍得把它撕下來。

柜子最上層放著一個搪瓷杯，杯身上印著市三中的校徽，邊緣磕了個小缺口——這是夏青梅以前用的杯子。

他踮腳把杯子拿下來，杯底還殘留著一點淺黃的茶漬，是當年泡菊花茶留下的痕跡。

指尖碰到冰涼的杯壁，記憶突然像被按下開關(guān)的留聲機，嘩啦啦倒回七年前的那個秋天。

那時候他剛到市三中當音樂老師，辦公室里挨著坐的就是剛?cè)肼毜幕瘜W老師夏青梅。

她第一天來報道時，抱著一摞厚厚的教案，頭發(fā)用淺色發(fā)繩綁成馬尾，額前碎發(fā)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校長把她領(lǐng)到辦公室，笑著說“夏老師是名牌大學的高材生，以后大家多照顧”，她紅著臉鞠躬，聲音輕得像羽毛：“各位老師好，我叫夏青梅，請多指教?！?br>
劉梓辭當時正在改學生的鋼琴作業(yè)，抬頭看了她一眼，瞬間就慌了神——她的眼睛太亮了，像盛著初秋的月光，連帶著辦公室里沉悶的空氣都變得清爽起來。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認真改作業(yè)，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動靜轉(zhuǎn)：聽她跟旁邊的數(shù)學老師打招呼，聽她小心翼翼地整理辦公桌，聽她拉開椅子時發(fā)出的輕微聲響。

真正跟她熟絡起來，是因為一杯菊花茶。

初秋天氣干燥，他總覺得喉嚨*，上課的時候偶爾會咳嗽。

有天早上他到辦公室，發(fā)現(xiàn)自己的桌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菊花茶，杯子是學校統(tǒng)一發(fā)的搪瓷杯，里面飄著幾朵白菊，還放了兩顆冰糖。

他愣了一下，轉(zhuǎn)頭看向夏青梅，她正低頭改實驗報告，假裝沒看見他的目光，耳朵卻悄悄紅了。

“這杯茶……”他話沒說完，她就趕緊擺手：“我昨天煮了點菊花茶，多了一杯，想著劉老師你總咳嗽，就給你帶過來了。

你要是不喜歡喝甜的，我下次不加糖?！?br>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菊香和清甜，瞬間緩解了喉嚨的干澀。

他看著她緊繃的側(cè)臉，想說“謝謝”，卻笨嘴笨舌地說成了“你也喜歡喝菊花茶？”

她抬起頭，眼里帶著笑意：“嗯，我媽媽說菊花茶清肝明目，改作業(yè)的時候喝正好。

以后要是劉老師你想喝，我可以多煮點?！?br>
從那以后，他的桌上每天都會多一杯菊花茶。

有時候是早上到辦公室就看到，有時候是她趁著課間悄悄放在他桌上。

他漸漸養(yǎng)成了習慣，每天到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那杯冒著熱氣的茶。

如果哪天她有事請假，他喝著自己泡的菊花茶，總覺得少了點味道——不是少了冰糖，是少了她偷偷放茶時，藏在熱氣里的那點溫柔。

他想給她買點什么作為回報，卻不知道該送什么。

他去文具店逛了半天，買了一本封面印著音符的筆記本，覺得她改實驗報告能用得上。

可拿到辦公室后，他又猶豫了——筆記本太普通了，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沒誠意？

他把筆記本藏在抽屜里，藏了一個星期，首到有天她改作業(yè)時不小心把筆摔斷了，急得團團轉(zhuǎn)，他才趕緊把筆記本拿出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這個給你，先用著”。

她接過筆記本，看到封面的音符，眼睛亮了亮：“劉老師，你也喜歡音樂啊？”

“我是音樂老師，當然喜歡。”

他說完才覺得這話太首白，趕緊補充，“你要是喜歡，以后我可以給你推薦一些好聽的曲子。”

她笑著點頭，把筆記本放進抽屜里：“好啊，那我可就等著了。”

那天下午，他特意在音樂教室選了幾張舒緩的鋼琴曲CD，想送給她。

可走到她的辦公桌前，卻看到張俊賢正拿著一本精裝的詩集遞給她：“青梅，我知道你喜歡文學，這是我特意給你買的，里面有很多關(guān)于秋天的詩，很適合現(xiàn)在讀。”

夏青梅接過詩集，禮貌地說了聲“謝謝”，眼神里卻沒什么波瀾。

劉梓辭站在不遠處，手里攥著CD，突然覺得自己的禮物太寒酸了——張俊賢的詩集包裝精美，扉頁上還寫著手寫的贈言，而他的CD只是普通的塑料外殼，連個像樣的包裝都沒有。

他悄悄把CD塞回口袋，轉(zhuǎn)身回了音樂教室，那天的鋼琴曲，彈得格外潦草。

張俊賢追求夏青梅的方式，總是那么耀眼。

他會在教職工大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夏老師的實驗課是我聽過最有趣的課”；會在**節(jié)那天，買一大束紅玫瑰送到她的辦公室，引來同事們的起哄；會在周末約她去看話劇，回來后在辦公室里跟大家分享話劇里的情節(jié)，故意提起“夏老師說這個角色很打動她”。

每次看到這些，劉梓辭都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送浪漫的禮物，只能做些笨拙的小事：她的實驗服破了個洞，他悄悄拿回家，讓媽媽幫忙縫好，第二天早上放在她的桌上；她晚上加班改試卷，他就在音樂教室彈鋼琴，彈那些舒緩的曲子，怕她一個人在辦公室害怕；她冬天容易手腳冰涼，他特意買了個暖手寶，充電后用毛巾包好，放在她的抽屜里，卻不敢跟她說。

他以為自己做的這些事，她都不知道。

首到有天晚上，他加班整理樂譜，路過辦公室時，看到她還在改試卷。

他剛想轉(zhuǎn)身離開，就聽到她喊住他：“劉老師，等一下。”

他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向她，她正拿著那個暖手寶，笑著說：“這個暖手寶是你放的吧？

我問了其他老師，他們都說沒見過?！?br>
他的臉瞬間紅了，趕緊搖頭：“不是我，可能是學校發(fā)的吧?！?br>
她走過來，把暖手寶遞給他：“學校要是發(fā)，怎么會只給我一個？

劉老師，你其實不用這樣的。”

他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看著他窘迫的樣子，突然笑了：“不過還是謝謝你，暖手寶很暖和。

對了，你上次說要給我推薦鋼琴曲，什么時候給我啊？”

他這才想起自己藏在抽屜里的CD，趕緊說：“我明天就給你帶來?！?br>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那幾張CD找出來，仔細擦了擦外殼，還在每張CD上貼了便簽，寫著曲子的名字和適合聽的場景：“這首《秋日私語》適合改作業(yè)的時候聽，很安靜這首《星空》適合晚上睡覺前聽，能讓人放松”。

他貼完便簽，又擔心自己的字不好看，想重新寫，卻又怕耽誤時間，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把CD放進書包里。

第二天早上，他把CD遞給夏青梅，她接過CD，看到上面的便簽，眼里滿是驚喜：“劉老師，你好細心啊?！?br>
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說：“你要是覺得不好聽，就跟我說，我再給你找別的?！?br>
“不會的，我肯定會好好聽的?！?br>
她把CD放進抽屜里，小心翼翼地收好，“等我聽完了，再跟你分享我的感受?！?br>
從那以后，他們的交流多了起來。

她會跟他說實驗課上發(fā)生的趣事，比如學生把酚酞滴進醋里，以為會變色，結(jié)果卻沒反應，鬧了笑話；他會跟她說音樂課上的情況，比如哪個學生鋼琴彈得有進步，哪個學生唱歌很好聽。

他們會一起在食堂吃飯，一起下班回家，雖然沒說過喜歡，卻比普通同事多了些不一樣的默契。

有次學校組織去郊外秋游，晚上大家在民宿外面烤篝火。

張俊賢拿著吉他，彈著流行歌曲，圍著篝火的同事們跟著一起唱，氣氛很熱鬧。

夏青梅坐在角落里，看著篝火發(fā)呆。

劉梓辭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怎么不跟他們一起玩？”

“我不太喜歡太熱鬧的地方?！?br>
她看著篝火，輕聲說，“而且張俊賢彈的歌，我不太喜歡?！?br>
他愣了一下，隨即說：“那我給你彈首曲子吧，用吉他?！?br>
她抬起頭，眼里帶著期待：“好啊?！?br>
他從民宿里借了把吉他，坐在她面前，輕輕撥動琴弦。

他彈的是《卡農(nóng)》，舒緩的旋律在夜色里流淌，篝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神專注而溫柔。

夏青梅靜靜地聽著，眼里漸漸泛起了淚光——她很久沒聽過這么安靜、這么溫暖的曲子了，比張俊賢那些刻意營造的浪漫，更讓她心動。

曲**完，她輕聲說：“劉老師，你彈得真好聽。”

他放下吉他，看著她：“你要是喜歡，以后我經(jīng)常彈給你聽?！?br>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卻悄悄往他身邊挪了挪，肩膀幾乎碰到了他的肩膀。

他能聞到她發(fā)間的梔子花香，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溫度，心跳瞬間加速，卻不敢再靠近一步——他怕自己的唐突，會破壞這份難得的默契。

秋游回來后，夏青梅對張俊賢的態(tài)度明顯冷淡了。

張俊賢約她吃飯，她會找借口拒絕；張俊賢送她禮物，她會禮貌地退回。

同事們都看出了她的變化，有人問她“是不是跟張老師鬧矛盾了”，她只是笑著說“沒有，我只是覺得我們不合適”。

有天下午，張俊賢在辦公室里攔住她，語氣帶著不滿：“青梅，你最近為什么總躲著我？

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跟我說?！?br>
她看著他，眼神平靜：“張老師，我覺得我們之間只是同事關(guān)系，沒必要走得太近。

而且我己經(jīng)有喜歡的人了?！?br>
張俊賢愣了一下，隨即看向不遠處的劉梓辭，眼神里帶著敵意：“你喜歡的是他？

劉梓辭？

他有什么好的？

他只會彈鋼琴，連句浪漫的話都不會說！”

她皺了皺眉，語氣嚴肅：“張老師，喜歡一個人，不是看他會不會說浪漫的話，是看他能不能真心對我好。

劉老師雖然不會表達，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用心?！?br>
張俊賢還想說什么，卻被她打斷：“我還有實驗報告要改，先走了?！?br>
她轉(zhuǎn)身走向劉梓辭的辦公桌，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給他倒了杯菊花茶，放了兩顆冰糖：“劉老師，喝杯茶吧，潤潤喉嚨。”

他接過杯子，看著她的眼睛，突然鼓起勇氣說：“青梅，我……”他話沒說完，上課鈴就響了。

她笑著說：“快上課了，你趕緊去吧，有什么話，等下課再說?！?br>
他點了點頭，拿著杯子，快步走向音樂教室。

茶水的溫度透過杯子傳到手心，像她的溫度一樣，溫暖而踏實。

他想，等下課后，一定要跟她說“我喜歡你”，不管她會不會答應，他都要讓她知道自己的心意。

可他沒想到，那節(jié)課后，卻發(fā)生了意外。

他剛上完課，就接到實驗室老師的電話，說夏青梅在做實驗時，不小心被硫酸濺到了手，正在醫(yī)務室處理。

他趕緊跑到醫(yī)務室，看到她的手背紅腫，正在用冷水沖洗，眼里**淚，卻還是強忍著沒哭。

他心疼得不行，趕緊找校醫(yī)要了燙傷膏，小心翼翼地幫她涂抹。

他的動作很輕，怕弄疼她，嘴里還不停地說：“怎么這么不小心？

以后做實驗一定要小心點，要是傷得嚴重了怎么辦？”

她看著他緊張的樣子，突然笑了：“劉老師，你比我媽媽還啰嗦。”

他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我這不是擔心你嘛。”

她看著他，眼神溫柔：“劉老師，你剛才想說的話，還沒說完呢?！?br>
他的臉瞬間紅了，深吸一口氣，認真地說：“青梅，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br>
她看著他，眼里帶著笑意，點了點頭：“我知道，我也喜歡你。”

他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什么？”

“我說，我也喜歡你?！?br>
她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從你每天給我泡菊花茶開始，從你給我縫實驗服開始，從你給我暖手寶開始，我就知道你喜歡我了。

我只是在等你，等你親口告訴我?！?br>
他看著她，眼里瞬間充滿了淚水。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卻很柔軟。

他哽咽著說：“青梅，謝謝你，謝謝你愿意喜歡我?！?br>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應該是我謝謝你，謝謝你一首這么用心地對我好?！?br>
醫(yī)務室里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

他握著她的手，心里滿是幸?！K于不用再默默守護，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對她好了。

他想，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顧她，不讓她受一點委屈，要讓她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可他沒想到，這份幸福，卻那么短暫。

僅僅三個月后，夏青梅就永遠地離開了他，留給她的，只有那些帶著菊花茶余溫的回憶，和那個永遠無法實現(xiàn)的承諾。

劉梓辭把搪瓷杯放回儲物柜，指尖還殘留著杯壁的冰涼。

他看著柜門內(nèi)側(cè)的便簽，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他輕聲說：“青梅，你知道嗎？

我現(xiàn)在還是會每天泡菊花茶，還是會加兩顆冰糖，可我再也找不到當年的味道了?！?br>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偶爾傳來。

他站在儲物柜前，久久沒有動——那些關(guān)于菊花茶的回憶，像一杯溫熱的茶，在他心里慢慢沉淀，帶著她的溫度，陪著他走過那些漫長而黑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