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般黏稠，林夏抱著畫具箱在教學樓拐角處撞上了一堵人墻。

"小心！

"她聽見一聲清朗的驚呼，緊接著是顏料管爆裂的悶響。

鈷藍色顏料從被擠壓的管口**而出，在對方雪白的校服襯衫上綻開一片深海。

時間仿佛靜止了。

林夏盯著那片不斷擴散的藍色，耳邊嗡嗡作響。

她能感覺到周圍瞬間聚集的目光，也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青檸氣息。

"對、對不起！

"她慌忙后退兩步，畫具箱里的炭筆嘩啦**了一地。

被潑了一身顏料的男生卻蹲下身，修長的手指幫她撿起散落的畫筆。

"沒事，"他抬起頭，陽光在他睫毛上跳躍，"你是美術班的林夏吧？

我見過你的水彩作業(yè)。

"林夏這才看清他的臉——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微微上挑的鳳眼，還有左眼角那顆若隱若現(xiàn)的淚痣。

賀俊澤，高三（1）班**，?；@球隊王牌，上學期市級三好學生代表。

也是她素描本里出現(xiàn)頻率最高的側臉。

"我...我賠你襯衫。

"她聲音細如蚊吶。

賀俊澤己經(jīng)站起身，隨手解開被染藍的校服紐扣。

林夏注意到他的手指關節(jié)處有結痂的傷痕，像是籃球擦傷的痕跡。

"不用，"他笑著把沾滿顏料的校服塞進書包，"反正我也不愛穿校服。

"他里面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領口處露出一截銀色項鏈。

陽光下，林夏看清了那是一個小小的籃球吊墜。

"澤哥！

訓練要遲到了！

"遠處傳來呼喊。

賀俊澤朝她點點頭，轉身要走，又突然回頭："對了，你的《暮色中的操場》畫得很好。

"他頓了頓，"特別是光影處理。

"林夏愣在原地。

那是她上學期參加校藝術節(jié)的作品，展出當天就被學生會收走了，她甚至不確定有多少人真正看過它。

首到賀俊澤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她才注意到地上躺著一顆紐扣——從他校服上掉下來的第二顆紐扣。

她鬼使神差地撿起來，金屬紐扣在掌心微微發(fā)燙。

***下午的素描課上，林夏的筆尖第三次折斷。

"又走神？

"同桌蘇曉用橡皮輕敲她手背，壓低聲音，"聽說你把賀俊澤的校服毀了？

全校論壇都炸了。

"林夏的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線。

"意外而己。

""才不是意外！

"蘇曉翻開手機，"有人拍到賀俊澤把那件染藍的校服塞進書包的瞬間，論壇標題是《高冷學神為哪般？

被潑顏料反而笑得更燦爛》。

"林夏的耳尖發(fā)燙。

她翻開素描本新的一頁，鉛筆無意識地在紙上勾勒——飛揚的眉梢，含笑的眼角，還有那顆小小的淚痣。

"你畫他比畫靜物像多了。

"蘇曉突然說。

林夏猛地合上本子，卻聽到教室后門傳來一陣騷動。

賀俊澤倚在門框上，手里拿著兩瓶冰鎮(zhèn)檸檬茶。

"打擾了，"他的聲音帶著運動后的微喘，"學生會通知，下周一要檢查各班黑板報。

"他目光掃過教室，在林夏身上停留了半秒，"美術委員在嗎？

"林夏僵硬地舉手。

賀俊澤走過來，把檸檬茶放在她桌上。

"給你的，"他聲音很輕，"壓壓驚。

"轉身時，他的指尖不經(jīng)意般擦過她散落的發(fā)絲。

教室里響起此起彼伏的起哄聲。

林夏盯著那瓶凝結著水珠的飲料，發(fā)現(xiàn)瓶身上用馬克筆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放學后的畫室空無一人。

林夏把紐扣放進顏料盒最底層，翻開素描本準備完成今天的速寫作業(yè)。

窗外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她抬頭，看見賀俊澤一個人在操場練球。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運球的姿勢行云流水，起跳時衣擺掀起，露出一截勁瘦的腰線。

林夏的鉛筆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偷畫我？

"玻璃窗被輕輕叩響。

賀俊澤不知什么時候來到了窗外，額頭上的汗水順著下頜線滑落。

林夏慌亂地捂住素描本，卻被他伸手抽走。

"畫得不錯，"他翻看著，忽然停頓，"為什么從來不畫我的眼睛？

"林夏的指尖掐進掌心。

因為你的眼睛太亮了，她在心里回答，亮得讓我不敢首視。

賀俊澤突然撐住窗臺翻進畫室。

他身上帶著陽光和青草的氣息，瞬間侵占了林夏所有的感官。

"我有個提議，"他晃了晃素描本，"你做我的速寫模特，我做你的，公平交易。

""為什么？

"林夏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

賀俊澤從畫具架上取下一支新鉛筆，在指間靈活地轉動。

"下個月全市中學生藝術聯(lián)展，"他低頭削鉛筆，睫毛在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我想報名人物素描組。

"林夏注意到他說的是"想"而不是"要"，仿佛在征求她的同意。

"每天放學后一小時，"賀俊澤繼續(xù)說，"作為交換..."他忽然湊近，林夏能聞到他呼吸里的檸檬糖味道，"我可以回答你三個問題，任何問題。

"林夏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她想問為什么知道她的畫，為什么記得她不愛喝甜飲，為什么要收藏那件染藍的校服。

但最后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賀俊澤笑了，眼角那顆淚痣生動起來。

"明天見，我的模特。

"他離開前，把什么東西塞進了她的筆袋。

林夏打開筆袋，發(fā)現(xiàn)是一顆檸檬糖，包裝紙上用鋼筆畫了個小小的籃球。

***暮色漸濃時，林夏收拾畫具準備回家。

經(jīng)過操場邊的垃圾桶時，她鬼使神差地往里看了一眼——那件染藍的校服并沒有被扔掉。

但在垃圾桶邊緣，她發(fā)現(xiàn)了一塊被整齊剪下的布料，正是沾染顏料最深的部分。

而那塊布料的邊緣，有被火燒灼過的痕跡，像是有人試圖燒掉它又中途反悔。

林夏把素描本抱在胸前，里面夾著那顆紐扣和沒送出去的檸檬糖。

遠處，賀俊澤騎著單車掠過晚霞滿天的操場，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青春的旗幟。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賀俊澤的單車籃里，放著一本嶄新的素描本。

扉頁上寫著一行字："第一天，她的顏料是鈷藍色，和我夢里的顏色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