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夜微芒
燼中凰：嫡女歸來
翌日清晨，雪仍未停。
清芷苑的寂靜被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打破。
管事嬤嬤張媽媽帶著兩個粗使丫鬟，連門都未敲，便徑首闖了進來，冷風(fēng)卷著雪花再次灌入這間本就寒冷的屋子。
張媽媽是柳氏的陪嫁心腹，在府中頗有幾分臉面，向來不把蘇婉清這個落魄嫡女放在眼里。
她三角眼一吊，將手里一個粗布包袱隨意丟在桌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大小姐，夫人心慈，念您冬日衣裳單薄，特讓老奴給您送些料子來，做兩身新衣，也好過年。”
張媽媽語氣平板，聽不出半分恭敬，倒像是完成一件麻煩的差事，“府里事務(wù)繁忙，繡娘抽不開身，就得勞您自己動手了。
針線布料都在里頭了?！?br>
云雀上前打開包袱，里面是幾匹顏色灰撲撲、質(zhì)地粗糙的棉布，以及一些顏色暗沉不合時宜的絲線。
莫說是尚書府嫡女，便是稍有些體面的丫鬟，年節(jié)下也不會用這等料子裁衣。
這分明是刻意折辱。
蘇婉清的目光從那些布料上一掃而過，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有勞母親費心，也辛苦張媽媽跑這一趟?！?br>
張媽媽見她這般逆來順受，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又像是想起什么，補充道：“對了，夫人還吩咐了，暖房的梅花這幾日開得正好，宮里貴人似乎也偏愛此物。
大小姐既通文墨，心思也細，往后每日采摘梅花插瓶的活兒，便一并交由您了。
務(wù)必挑選最新鮮最嬌艷的，巳時之前要送到夫人和各院姨娘小姐房中，可千萬別誤了時辰?！?br>
這分明是變著法兒地使喚她，將她當(dāng)作粗使下人。
寒冬臘月，每日清晨需在冰天雪地里采摘梅花，還要準時送達，稍有差池，便是現(xiàn)成的錯處。
云雀氣得臉色發(fā)白，嘴唇動了動，卻被蘇婉清一個眼神制止。
“女兒知道了，定不會誤了母親的事?！?br>
蘇婉清應(yīng)道，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張媽媽見她毫無反抗，自覺無趣，又拿腔拿調(diào)地吩咐了幾句“要安分守己”、“莫要再惹二小姐生氣”之類的話，這才領(lǐng)著人揚長而去。
人一走，云雀立刻關(guān)上門，眼圈又紅了：“小姐！
她們也太作踐人了！
這布料……還有那采梅花的活兒，天寒地凍的，您身子怎么受得??？！”
蘇婉清走到桌邊，指尖拂過那粗糙的布料，唇角卻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受不住也要受?！?br>
她輕聲道，目光透過窗欞，望向依舊紛揚的雪花，“云雀，你覺得，昨日婉玉為何突然來鬧那一場？”
云雀一愣：“不是……不是因為她那盆蘭花死了，想找您出氣嗎？”
“是，也不全是?！?br>
蘇婉清收回目光，“她跋扈慣了，但昨日動靜鬧得那般大，最后引來了母親。
母親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輕輕放下，轉(zhuǎn)頭今日便送了料子，派了輕省‘雅致’的活兒給我。”
云雀不解：“這……這不是更欺負人嗎？”
“這是在試探?！?br>
蘇婉清眸色轉(zhuǎn)深，如同結(jié)了冰的湖面，“昨日我躲開了那一鞭子?！?br>
云雀瞬間明白了過來，倒吸一口冷氣。
是啊，往日里小姐多是默默忍受，至多用言語化解，從未顯露出如此敏捷的身手。
雖然那只是情急之下的下意識反應(yīng)，但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異常。
柳氏心思縝密，多疑善慮。
她開始懷疑，這個一向柔順隱忍的嫡女，是否并不完全像表面看上去那樣簡單？
今日這番作踐，既是慣例的欺凌，更是一種敲打和試探。
若蘇婉清表現(xiàn)出絲毫的怨憤或不甘，便會立刻坐實她的懷疑。
“那……小姐，我們該怎么辦？”
云雀緊張地問道。
“怎么辦？”
蘇婉清拿起那匹最灰暗的棉布，比量了一下，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興味，“母親一番‘美意’，我們自然要領(lǐng)受。
不僅要領(lǐng)受，還要做得漂漂亮亮?！?br>
她吩咐道：“云雀，去找剪刀和針線來。
母親既讓我們自己做，那我們便自己做?！?br>
“小姐！”
云雀幾乎要哭出來，用這種布料，做了又能穿給誰看？
平白耗費心神眼力。
蘇婉清卻不再多言，眼神沉靜而堅定。
接下來的兩日，蘇婉清足不出戶。
白日里，她準時前往暖房采摘梅花，細心修剪后，讓云雀按時送至各院，送去柳氏院中的那一份，尤其精心雅致。
其余時間，她便真的坐在窗前，就著微弱的天光，一針一線地縫制那灰暗的棉衣。
她的女紅本是母親秦氏親手所教，底子極好，只是多年不曾動用。
初時還有些生疏，但很快便熟練起來，針腳細密勻稱，竟在那粗布上繡出了簡單的纏枝紋樣，硬是將那低劣的料子做出了幾分挺括的樣子。
云雀在一旁看著，又是心疼又是疑惑，卻不敢多問。
第三日傍晚，衣服終于做成。
一件灰撲撲、毫無亮色的棉襖，樣式也是最普通的，唯有那領(lǐng)口和衣襟處的暗紋針腳，顯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精致。
蘇婉清將衣服仔細疊好，放入一個干凈的包袱皮里。
“小姐，您這是……”云雀終于忍不住問道。
“云雀，”蘇婉清看向她，聲音壓得極低，“你說，在這府里，最恨柳氏的人，會是誰？”
云雀怔住，思索片刻，不確定地說：“是……是那些被夫人發(fā)賣或打壓過的舊仆？”
蘇婉清搖搖頭：“那些人多半早己不在府中。
即便有，也人微言輕，難成氣候?！?br>
她頓了頓，引導(dǎo)道：“除了我們，還有誰，本該擁有尊榮，卻因柳氏的存在，而永遠低人一等，即便生下兒子，也前途渺茫？”
云雀眼睛猛地一亮，壓低聲音驚呼：“您是說……西院的趙姨娘？”
趙姨娘原是蘇婉清父親蘇鴻遠的第一個妾室，比柳氏進門還早，曾頗得一段時間寵愛，并生下了庶長子蘇明遠。
柳氏進門后，尤其是被扶正后，便處處打壓趙姨娘母子。
蘇明遠明明是個少爺，卻在柳氏的刻意“教養(yǎng)”下，變得怯懦平庸，在父親面前毫無存在感。
趙姨娘更是常年稱病，縮在西院偏居一隅，幾乎被人遺忘。
她對柳氏的恨意，只怕不比蘇婉清少半分。
“可是，趙姨娘多年避世，從不敢與夫人爭鋒，我們?nèi)フ宜?，又有何用？?br>
云雀疑惑道。
“雪中送炭，總好過錦上添花。
她避世，是因為無人可依，無力相爭?！?br>
蘇婉清目光幽深，“我們不需要她立刻做什么，只需要讓她知道，在這府里，并非只有她一人心存不甘。
敵人的敵人，即便不能成為朋友，也可能在關(guān)鍵之時，成為一顆意想不到的棋子?！?br>
她提起包袱：“更何況，兄長明遠己年過十六，眼看要說親了。
他的前程，可都捏在母親手里。
趙姨娘便是為了兒子，心中又豈能真正安寧？”
夜深人靜，雪落無聲。
一道纖細的身影，披著深色的斗篷，提著一個小小的燈籠，悄無聲息地穿過覆雪的花園，朝著西院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西院趙姨**住處，甚至比清芷苑更為冷清。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間廂房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蘇婉清輕輕叩響了房門。
許久，里面才傳來一個警惕又帶著幾分怯懦的聲音：“誰……誰??？”
“趙姨娘，是我，婉清?！?br>
她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趙姨娘一張蒼白憔悴、卻仍能看出幾分昔日清秀的臉。
她看到門外真是蘇婉清，臉上寫滿了驚訝和不安：“大……大小姐？
這么晚了，您怎么到我這來了？
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她下意識地以為又是柳氏來找麻煩。
蘇婉清微微一笑，提起手中的包袱：“并非母親吩咐。
天寒地凍，婉清見姨娘衣衫單薄，近日正好得閑做了件棉衣，手藝粗陋，望姨娘不要嫌棄?！?br>
趙姨娘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蘇婉清，又看看那包袱，一時間竟忘了反應(yīng)。
在這府里，早己沒人記得她，更別說給她送東西了。
還是這位自身難保的大小姐？
她遲疑地接過包袱，打開一看，果然是一件厚實的棉襖。
料子雖不好，但摸得出來棉花絮得厚實，針腳更是細密得驚人，領(lǐng)口的花紋甚至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這……這如何使得……”趙姨娘聲音有些哽咽，眼中充滿了復(fù)雜的情緒，有感動，有疑惑，更多的是深深的警惕和不安。
她不明白蘇婉清想做什么。
“使得的?！?br>
蘇婉清看著她，目光真誠而清澈，仿佛只是單純來送件衣服，“姨娘保重身子。
畢竟，明遠兄長日后，還需姨娘多加看顧?！?br>
提到兒子，趙姨娘身體猛地一顫，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緊緊攥住了那件棉衣，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蘇婉清知道火候己到，不再多言，微微頷首：“夜深了，姨娘早些歇息吧，婉清告退?！?br>
她轉(zhuǎn)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之中。
趙姨娘站在門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懷中那件厚實溫暖的棉衣，久久沒有動彈。
冰冷的夜色里，那一點微弱的燈火，似乎將她眼中沉寂多年的某種東西，悄然點亮了一瞬。
蘇婉清沿著原路返回，風(fēng)雪打在她的臉上，她卻覺得心頭有一絲微弱的暖意漸漸擴散開來。
她知道，今日種下的這顆種子，或許不會立刻發(fā)芽。
但它只要埋下了，便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她抬起頭，望向皇宮的方向。
風(fēng)雪迷離，前路未卜，但她眼中的光芒，卻比昨夜更加堅定了幾分。
清芷苑的寂靜被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打破。
管事嬤嬤張媽媽帶著兩個粗使丫鬟，連門都未敲，便徑首闖了進來，冷風(fēng)卷著雪花再次灌入這間本就寒冷的屋子。
張媽媽是柳氏的陪嫁心腹，在府中頗有幾分臉面，向來不把蘇婉清這個落魄嫡女放在眼里。
她三角眼一吊，將手里一個粗布包袱隨意丟在桌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大小姐，夫人心慈，念您冬日衣裳單薄，特讓老奴給您送些料子來，做兩身新衣，也好過年。”
張媽媽語氣平板，聽不出半分恭敬，倒像是完成一件麻煩的差事，“府里事務(wù)繁忙，繡娘抽不開身，就得勞您自己動手了。
針線布料都在里頭了?！?br>
云雀上前打開包袱，里面是幾匹顏色灰撲撲、質(zhì)地粗糙的棉布，以及一些顏色暗沉不合時宜的絲線。
莫說是尚書府嫡女，便是稍有些體面的丫鬟，年節(jié)下也不會用這等料子裁衣。
這分明是刻意折辱。
蘇婉清的目光從那些布料上一掃而過，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有勞母親費心，也辛苦張媽媽跑這一趟?！?br>
張媽媽見她這般逆來順受，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又像是想起什么，補充道：“對了，夫人還吩咐了，暖房的梅花這幾日開得正好，宮里貴人似乎也偏愛此物。
大小姐既通文墨，心思也細，往后每日采摘梅花插瓶的活兒，便一并交由您了。
務(wù)必挑選最新鮮最嬌艷的，巳時之前要送到夫人和各院姨娘小姐房中，可千萬別誤了時辰?！?br>
這分明是變著法兒地使喚她，將她當(dāng)作粗使下人。
寒冬臘月，每日清晨需在冰天雪地里采摘梅花，還要準時送達，稍有差池，便是現(xiàn)成的錯處。
云雀氣得臉色發(fā)白，嘴唇動了動，卻被蘇婉清一個眼神制止。
“女兒知道了，定不會誤了母親的事?！?br>
蘇婉清應(yīng)道，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張媽媽見她毫無反抗，自覺無趣，又拿腔拿調(diào)地吩咐了幾句“要安分守己”、“莫要再惹二小姐生氣”之類的話，這才領(lǐng)著人揚長而去。
人一走，云雀立刻關(guān)上門，眼圈又紅了：“小姐！
她們也太作踐人了！
這布料……還有那采梅花的活兒，天寒地凍的，您身子怎么受得??？！”
蘇婉清走到桌邊，指尖拂過那粗糙的布料，唇角卻緩緩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受不住也要受?！?br>
她輕聲道，目光透過窗欞，望向依舊紛揚的雪花，“云雀，你覺得，昨日婉玉為何突然來鬧那一場？”
云雀一愣：“不是……不是因為她那盆蘭花死了，想找您出氣嗎？”
“是，也不全是?！?br>
蘇婉清收回目光，“她跋扈慣了，但昨日動靜鬧得那般大，最后引來了母親。
母親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輕輕放下，轉(zhuǎn)頭今日便送了料子，派了輕省‘雅致’的活兒給我。”
云雀不解：“這……這不是更欺負人嗎？”
“這是在試探?！?br>
蘇婉清眸色轉(zhuǎn)深，如同結(jié)了冰的湖面，“昨日我躲開了那一鞭子?！?br>
云雀瞬間明白了過來，倒吸一口冷氣。
是啊，往日里小姐多是默默忍受，至多用言語化解，從未顯露出如此敏捷的身手。
雖然那只是情急之下的下意識反應(yīng)，但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異常。
柳氏心思縝密，多疑善慮。
她開始懷疑，這個一向柔順隱忍的嫡女，是否并不完全像表面看上去那樣簡單？
今日這番作踐，既是慣例的欺凌，更是一種敲打和試探。
若蘇婉清表現(xiàn)出絲毫的怨憤或不甘，便會立刻坐實她的懷疑。
“那……小姐，我們該怎么辦？”
云雀緊張地問道。
“怎么辦？”
蘇婉清拿起那匹最灰暗的棉布，比量了一下，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興味，“母親一番‘美意’，我們自然要領(lǐng)受。
不僅要領(lǐng)受，還要做得漂漂亮亮?！?br>
她吩咐道：“云雀，去找剪刀和針線來。
母親既讓我們自己做，那我們便自己做?！?br>
“小姐！”
云雀幾乎要哭出來，用這種布料，做了又能穿給誰看？
平白耗費心神眼力。
蘇婉清卻不再多言，眼神沉靜而堅定。
接下來的兩日，蘇婉清足不出戶。
白日里，她準時前往暖房采摘梅花，細心修剪后，讓云雀按時送至各院，送去柳氏院中的那一份，尤其精心雅致。
其余時間，她便真的坐在窗前，就著微弱的天光，一針一線地縫制那灰暗的棉衣。
她的女紅本是母親秦氏親手所教，底子極好，只是多年不曾動用。
初時還有些生疏，但很快便熟練起來，針腳細密勻稱，竟在那粗布上繡出了簡單的纏枝紋樣，硬是將那低劣的料子做出了幾分挺括的樣子。
云雀在一旁看著，又是心疼又是疑惑，卻不敢多問。
第三日傍晚，衣服終于做成。
一件灰撲撲、毫無亮色的棉襖，樣式也是最普通的，唯有那領(lǐng)口和衣襟處的暗紋針腳，顯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精致。
蘇婉清將衣服仔細疊好，放入一個干凈的包袱皮里。
“小姐，您這是……”云雀終于忍不住問道。
“云雀，”蘇婉清看向她，聲音壓得極低，“你說，在這府里，最恨柳氏的人，會是誰？”
云雀怔住，思索片刻，不確定地說：“是……是那些被夫人發(fā)賣或打壓過的舊仆？”
蘇婉清搖搖頭：“那些人多半早己不在府中。
即便有，也人微言輕，難成氣候?！?br>
她頓了頓，引導(dǎo)道：“除了我們，還有誰，本該擁有尊榮，卻因柳氏的存在，而永遠低人一等，即便生下兒子，也前途渺茫？”
云雀眼睛猛地一亮，壓低聲音驚呼：“您是說……西院的趙姨娘？”
趙姨娘原是蘇婉清父親蘇鴻遠的第一個妾室，比柳氏進門還早，曾頗得一段時間寵愛，并生下了庶長子蘇明遠。
柳氏進門后，尤其是被扶正后，便處處打壓趙姨娘母子。
蘇明遠明明是個少爺，卻在柳氏的刻意“教養(yǎng)”下，變得怯懦平庸，在父親面前毫無存在感。
趙姨娘更是常年稱病，縮在西院偏居一隅，幾乎被人遺忘。
她對柳氏的恨意，只怕不比蘇婉清少半分。
“可是，趙姨娘多年避世，從不敢與夫人爭鋒，我們?nèi)フ宜?，又有何用？?br>
云雀疑惑道。
“雪中送炭，總好過錦上添花。
她避世，是因為無人可依，無力相爭?！?br>
蘇婉清目光幽深，“我們不需要她立刻做什么，只需要讓她知道，在這府里，并非只有她一人心存不甘。
敵人的敵人，即便不能成為朋友，也可能在關(guān)鍵之時，成為一顆意想不到的棋子?！?br>
她提起包袱：“更何況，兄長明遠己年過十六，眼看要說親了。
他的前程，可都捏在母親手里。
趙姨娘便是為了兒子，心中又豈能真正安寧？”
夜深人靜，雪落無聲。
一道纖細的身影，披著深色的斗篷，提著一個小小的燈籠，悄無聲息地穿過覆雪的花園，朝著西院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西院趙姨**住處，甚至比清芷苑更為冷清。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間廂房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蘇婉清輕輕叩響了房門。
許久，里面才傳來一個警惕又帶著幾分怯懦的聲音：“誰……誰??？”
“趙姨娘，是我，婉清?！?br>
她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趙姨娘一張蒼白憔悴、卻仍能看出幾分昔日清秀的臉。
她看到門外真是蘇婉清，臉上寫滿了驚訝和不安：“大……大小姐？
這么晚了，您怎么到我這來了？
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她下意識地以為又是柳氏來找麻煩。
蘇婉清微微一笑，提起手中的包袱：“并非母親吩咐。
天寒地凍，婉清見姨娘衣衫單薄，近日正好得閑做了件棉衣，手藝粗陋，望姨娘不要嫌棄?！?br>
趙姨娘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蘇婉清，又看看那包袱，一時間竟忘了反應(yīng)。
在這府里，早己沒人記得她，更別說給她送東西了。
還是這位自身難保的大小姐？
她遲疑地接過包袱，打開一看，果然是一件厚實的棉襖。
料子雖不好，但摸得出來棉花絮得厚實，針腳更是細密得驚人，領(lǐng)口的花紋甚至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這……這如何使得……”趙姨娘聲音有些哽咽，眼中充滿了復(fù)雜的情緒，有感動，有疑惑，更多的是深深的警惕和不安。
她不明白蘇婉清想做什么。
“使得的?！?br>
蘇婉清看著她，目光真誠而清澈，仿佛只是單純來送件衣服，“姨娘保重身子。
畢竟，明遠兄長日后，還需姨娘多加看顧?！?br>
提到兒子，趙姨娘身體猛地一顫，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緊緊攥住了那件棉衣，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蘇婉清知道火候己到，不再多言，微微頷首：“夜深了，姨娘早些歇息吧，婉清告退?！?br>
她轉(zhuǎn)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夜之中。
趙姨娘站在門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懷中那件厚實溫暖的棉衣，久久沒有動彈。
冰冷的夜色里，那一點微弱的燈火，似乎將她眼中沉寂多年的某種東西，悄然點亮了一瞬。
蘇婉清沿著原路返回，風(fēng)雪打在她的臉上，她卻覺得心頭有一絲微弱的暖意漸漸擴散開來。
她知道，今日種下的這顆種子，或許不會立刻發(fā)芽。
但它只要埋下了，便有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她抬起頭，望向皇宮的方向。
風(fēng)雪迷離，前路未卜，但她眼中的光芒，卻比昨夜更加堅定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