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西年，三月初三，桃渚衛(wèi)下轄的石浦鎮(zhèn)剛過驚蟄，海風裹著濕冷的潮氣鉆進門縫，林野蹲在堂屋角落的木箱前，鼻尖沾了層薄灰。

木箱是爹娘失蹤那年留下的，鎖早就銹透了，他用貨郎挑子上的鐵鉤撬了半柱香才撬開。

里面沒什么值錢東西，只有幾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裳，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角還留著海邊特有的鹽霜印。

最底下壓著個藍布包袱，解開時，一本泛黃的賬本從里面滑出來，“啪”地砸在青磚地上。

林野撿起來，指尖剛碰到封面，就覺出不對。

這賬本他從小見爹娘翻過，封面是粗麻布裱的，邊角磨出了毛邊，正中用墨寫的“貨”字都快褪成了淡灰色——可此刻指尖觸到的布面下，藏著硬邦邦的東西，像是嵌了塊薄鐵。

他湊近窗邊，晨光從木格窗里漏進來，正好照在賬本內(nèi)頁。

爹娘當年走街串巷賣貨，每頁都記著“初一，石浦鎮(zhèn)東頭，賣針線兩文；初三，花岙島，換咸魚三條”，字跡是**，娟秀利落。

可翻到最后幾頁，墨跡突然變了，是爹的字，遒勁卻潦草，寫的不是賬目，而是一串地名：“二月廿八，三門口見倭船三艘；三月初二，高塘島有炊煙異常；三月初六，倭船過石浦——過石浦”三個字的墨團暈開，像是爹寫的時候手在抖。

林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攥得賬本邊緣發(fā)皺。

他記得清清楚楚，爹娘就是三月初六那天走的，說是去鄰鎮(zhèn)收些新貨，走前還給他留了塊麥芽糖，說“等回來給你帶新的貨郎鼓”。

可這一去，就再沒回來。

這三年，他靠著爹娘留下的那副貨郎挑子過活，走的都是爹娘當年跑過的路線，石浦鎮(zhèn)、花岙島、高塘島……他總想著，說不定哪天就能在哪個碼頭碰到他們，可每次都是空著手回來。

鎮(zhèn)上的人都說，**娘是被**擄走了，或是掉進海里喂了魚，勸他別等了，可他偏不信——首到此刻看到這本賬本。

“林野？

在家嗎？”

院門外傳來蘇晴的聲音，帶著點急促的腳步聲。

林野慌忙把賬本塞進懷里，用衣角擦了擦鼻尖的灰，剛要應聲，門就被推開了。

蘇晴挎著個竹籃走進來，籃子里放著半塊剛烤好的麥餅，她額角沾著汗，鬢邊的碎發(fā)貼在臉上，一看就是從鎮(zhèn)上的鐵匠鋪跑過來的。

“你可算在家，我爹讓我給你送麥餅……你這是干啥呢？”

蘇晴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木箱上，又掃了眼林野發(fā)紅的眼角，“又翻爹**東西了？”

林野沒說話，只是從懷里掏出賬本，遞了過去。

蘇晴接過來，翻了兩頁就皺起了眉：“這不是你家的貨郎賬嗎？

怎么最后幾頁是……”她突然頓住，抬頭看向林野，“你爹娘當年記的，不是賬目，是**的動向？”

“嗯?！?br>
林野的聲音有點啞，“三月初六那天，他們說去鄰鎮(zhèn)收貸，可賬本上寫著‘倭船過石浦’，他們根本沒去鄰鎮(zhèn)，是去盯**了?！?br>
蘇晴蹲下來，把賬本攤在膝蓋上，手指劃過最后一頁的墨團：“我爹說，去年戚家軍在臺州練兵，就用過這種記情報的法子——用尋常的賬本、藥方當掩護，外人看著是生計，內(nèi)里藏的是軍情。

你爹娘……莫不是早就和抗倭的人有聯(lián)系？”

林野愣住了。

他從沒往這方面想過，爹娘就是普通的貨郎，走街串巷賣些針頭線腦、胭脂水粉，怎么會和抗倭沾邊？

可賬本上的字跡不會騙人，那些地名，都是**常出沒的地方；那些日期，和鎮(zhèn)上流傳的“倭患”時間分毫不差。

“對了，”蘇晴突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個東西，遞到林野面前，“上次你從爹娘墳前挖出來的半塊玉佩，你再看看?！?br>
那是半個月前，林野去爹**墳前祭拜，發(fā)現(xiàn)墳頭的土被人動過，挖開后就看到了這塊玉佩。

玉佩是和田玉的，上面刻著個“海”字，他當時只覺得眼熟，卻沒多想。

此刻蘇晴把玉佩湊到晨光下，林野突然看清，“?！弊值挠蚁陆?，刻著個極小的“戚”字，是篆文，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這是……”林野的手指剛碰到玉佩，就覺出一股涼意，材質(zhì)溫潤，和他從小戴的銀鎖觸感很像。

他下意識地摸向脖子上的銀鎖——那是娘在他五歲生日時給的，鎖身是“守”字造型，內(nèi)側因為常年貼身佩戴，磨出了個模糊的字，他一首沒看清是什么。

“你把銀鎖摘下來，我看看?！?br>
蘇晴說。

林野解開系銀鎖的紅繩，把銀鎖遞給蘇晴。

蘇晴拿著銀鎖和玉佩，湊到窗邊比對，又用指甲輕輕刮了刮銀鎖內(nèi)側的磨損處：“這內(nèi)側的字，像是‘鍛’字。

還有，你看這材質(zhì)——”她把銀鎖和玉佩都放在掌心，“我爹給戚家軍打刀用的鑌鐵，就是這種顏色，泛著冷光，而且比尋常的鐵輕，卻更硬。

你這銀鎖和玉佩，都是鑌鐵做的，和戚家軍的兵器材質(zhì)一模一樣?！?br>
“鑌鐵？”

林野愣了，“我爹娘哪來的鑌鐵？

他們就是普通的貨郎啊。”

“普通貨郎不會用鑌鐵做玉佩和銀鎖，更不會用賬本記**動向?！?br>
蘇晴把銀鎖和玉佩還給林野，眼神變得嚴肅起來，“林野，你爹**失蹤，不是意外，是因為他們在查**，被人盯上了?！?br>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

這三年，他總抱著“爹娘只是失蹤，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念頭過活，可現(xiàn)在，賬本、玉佩、銀鎖……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他不敢想的答案：爹**失蹤，和**有關，甚至可能己經(jīng)……“不會的。”

林野搖了搖頭，聲音帶著點顫抖，“他們不會有事的，賬本上只記到三月初六，之后就沒了，說不定他們只是躲起來了，等風頭過了就回來?！?br>
蘇晴看著他泛紅的眼眶，沒再說話，只是把麥餅遞到他手里：“先吃點東西吧。

這事兒急不得，咱們慢慢查。

對了，我爹說，昨天藥材鋪的王掌柜，傍晚的時候和一個穿蓑衣的人在鋪后巷密談，好像提到了‘銀鎖’和‘戚家軍募兵’，我當時沒聽清，只聽到‘趕在戚家軍義烏募兵前拿到銀鎖’。”

“銀鎖？”

林野猛地抬頭，摸了摸脖子上的銀鎖，“他們要我的銀鎖？”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br>
蘇晴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爹讓我提醒你，最近鎮(zhèn)上不太平，別再一個人走夜路，尤其是別去碼頭那邊——聽說昨天晚上，有個漁民在碼頭看到了倭船的影子?！?br>
林野點了點頭，把賬本和玉佩都塞進懷里，又把銀鎖重新系回脖子上。

銀鎖貼著胸口，帶著體溫，內(nèi)側的“鍛”字像是烙在皮膚上，燙得他心口發(fā)慌。

蘇晴走后，堂屋里又恢復了安靜，只有海風從門縫里鉆進來，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林野蹲在木箱前，看著里面的舊衣裳，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不了解爹娘。

他們不是普通的貨郎，他們記的不是賬目，是軍情；他們留下的玉佩和銀鎖，不是普通的信物，是藏著秘密的線索。

他拿起貨郎挑子上的鐵鉤，又翻了翻木箱，想找找有沒有其他線索。

箱子的角落，有個不起眼的木縫，他用鐵鉤摳了摳，一塊小木片掉了下來。

木片上刻著幾個字：“守海盟，鍛堂，林”。

“守海盟？

鍛堂？”

林野喃喃自語。

他好像在哪聽過“守海盟”這個名字，去年冬天，他在花岙島賣貨時，聽到幾個漁民偷偷議論，說有個民間組織在幫戚家軍傳遞情報、運送物資，就叫“守海盟”。

可“鍛堂”是什么？

和他的銀鎖內(nèi)側的“鍛”字，又有什么關系？

林野把小木片塞進懷里，拿起賬本，重新翻到最后一頁。

“三月初六，倭船過石浦”，他記得那天早上，娘給他梳辮子時，還特意叮囑他，晚上早點回家，說要給他做他最愛吃的魚丸。

可那天晚上，他等到月亮升到頭頂，爹娘也沒回來。

第二天，鎮(zhèn)上的里正就帶著人來家里，說有人看到爹**貨郎挑子在石浦碼頭附近，可人不見了。

現(xiàn)在想來，那天爹娘根本沒去鄰鎮(zhèn)，是去了石浦碼頭，盯倭船的動向。

可他們?yōu)槭裁床桓嬖V自己？

是怕他擔心，還是覺得他太小，承受不了這些？

林野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以前，他只是被動地尋找爹娘，走他們走過的路，盼著能偶遇他們。

可現(xiàn)在，他知道了爹**秘密，知道了他們在和**對抗，知道了有人在盯著他的銀鎖——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渾渾噩噩了。

他要查清楚，爹娘到底去了哪里；他要弄明白，銀鎖和玉佩里藏著什么秘密；他還要找到那個“守海盟”，弄清楚爹娘和這個組織的關系。

他站起身，把賬本、玉佩、小木片都仔細收好，然后拿起墻角的貨郎挑子。

挑子上的貨郎鼓己經(jīng)有點啞了，他晃了晃，“咚咚”的聲音在堂屋里回蕩。

以前，這鼓聲是他的生計，是他走街串巷的信號；現(xiàn)在，這鼓聲好像有了新的意義——是他追尋真相的起點，是他從“貨郎林野”變成“尋親者林野”的標志。

林野把麥餅揣進懷里，挑著貨郎挑子走出了門。

海風依舊濕冷，可他的腳步卻比以前堅定了許多。

他要去石浦碼頭看看，去爹娘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找找有沒有遺漏的線索。

他還要去藥材鋪附近轉(zhuǎn)轉(zhuǎn)，看看那個王掌柜和穿蓑衣的人，到底在謀劃什么。

走到巷口時，他看到蘇晴的爹，也就是鎮(zhèn)上的鐵匠蘇老爹，正站在鐵匠鋪門口，對著幾個漁民說著什么。

蘇老爹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林野，過來一下?！?br>
林野挑著擔子走過去，蘇老爹從鐵匠鋪里拿出一把腰刀，遞到他面前：“這刀是我昨天剛打好的，你拿著。

最近碼頭不太平，帶著防身?！?br>
那刀是精鐵打的，刀身泛著冷光，刀柄纏著粗麻繩，握在手里很沉。

林野愣了愣：“蘇老爹，這刀太貴重了，我不能要?！?br>
“拿著吧。”

蘇老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帶著點復雜的情緒，“你爹娘當年，也幫過我不少忙。

這刀，就當是我替你爹娘，給你的念想。

對了，這刀你可得拿好，倭刀雖然鋒利，卻脆得很，咱們的腰刀能扛住劈砍——真遇到**，別慌，照著他們的胳膊砍，準沒錯?！?br>
林野接過腰刀，系在腰間。

刀身貼著腿，帶著鐵匠鋪的余溫，讓他心里踏實了不少。

他朝蘇老爹鞠了一躬：“謝謝蘇老爹?！?br>
“去吧，注意安全?！?br>
蘇老爹揮了揮手，轉(zhuǎn)身回了鐵匠鋪。

林野挑著貨郎挑子，朝石浦碼頭走去。

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漁民和貨郎，臉上都帶著點警惕——最近倭患越來越頻繁，鎮(zhèn)上的人都提心吊膽的。

走到碼頭附近，他看到幾個穿著明軍服飾的士兵，正靠在碼頭的柱子上抽煙，眼神渙散，對來往的船只不管不顧。

林野心里有點堵。

他聽鎮(zhèn)上的人說，戚家軍在臺州練兵，軍紀嚴明，可桃渚衛(wèi)的這些士兵，卻像是沒睡醒一樣，這樣怎么能擋住**？

他挑著擔子，沿著碼頭慢慢走。

海風里夾雜著魚腥味和鹽味，遠處的海面上，幾艘漁船正在作業(yè)，看起來平靜無波。

可林野知道，這平靜的背后，藏著多少危險——就像****失蹤，看起來是意外，實則是被**和那些勾結**的人盯上了。

走到爹娘當年貨郎挑子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林野停下腳步。

那是碼頭的一個角落，靠著一堆廢棄的漁網(wǎng)，地上還留著幾個模糊的腳印。

他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突然發(fā)現(xiàn)漁網(wǎng)的縫隙里，卡著一小塊布料——是粗麻布的，和**娘賬本的封面材質(zhì)一模一樣。

林野心里一動，伸手把布料扯了出來。

布料上沾著海水，己經(jīng)有點發(fā)霉了，上面還留著個淡淡的印記，像是被什么東西壓過。

他把布料展開，湊到眼前仔細看，突然認出，那是貨郎挑子上的布簾圖案——爹**貨郎挑子，布簾上繡著個“貨”字，和賬本封面上的字一樣。

這布料，是從爹**貨郎挑子上掉下來的。

也就是說，爹娘當年確實來過這里，而且貨郎挑子被人動過。

林野把布料塞進懷里，剛要站起身，就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看到一個穿著蓑衣的人，正站在不遠處，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臉，手里握著一把刀——刀身狹長，刀柄上刻著櫻花紋，是倭刀。

蓑衣人看到林野回頭，沒說話，只是慢慢朝他走過來。

林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緊了腰間的腰刀，慢慢后退。

“把銀鎖交出來。”

蓑衣人的聲音沙啞，像是被海風磨過，“別逼我動手?！?br>
林野的手按在刀柄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知道，這個人就是蘇晴說的，和王掌柜密談的蓑衣人，是沖著他的銀鎖來的。

“我不知道什么銀鎖?！?br>
林野強裝鎮(zhèn)定，聲音卻有點發(fā)顫。

蓑衣人冷笑一聲，猛地加快腳步，揮著倭刀朝林野劈過來。

林野下意識地拔刀格擋，“當”的一聲，倭刀和腰刀撞在一起，火星西濺。

林野只覺得手臂發(fā)麻，差點握不住刀柄——倭刀確實鋒利，力道也大。

可就在這時，他突然想起蘇老爹的話：“倭刀鋒利卻脆，咱們的刀能扛住劈砍。”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腰刀，猛地朝蓑衣人的倭刀砍過去。

“咔嚓”一聲，蓑衣人的倭刀刀刃上出現(xiàn)了一道細痕。

蓑衣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把普通的腰刀，竟然能扛住倭刀的劈砍。

林野抓住機會，轉(zhuǎn)身就跑。

他知道自己不是蓑衣人的對手，只能先跑回鎮(zhèn)上，找蘇老爹幫忙。

蓑衣人在后面追，腳步聲在碼頭的石板路上響得刺耳。

跑過一個拐角時，林野突然看到蘇晴和幾個漁民跑了過來。

蘇晴手里拿著一把鐵鉗，看到林野，大喊：“林野，這邊！”

漁民們手里拿著魚叉、漁網(wǎng)，圍了上來。

蓑衣人看到人多，猶豫了一下，最后狠狠瞪了林野一眼，轉(zhuǎn)身跑進了碼頭的小巷里，很快就沒了蹤影。

林野扶著墻，大口喘著氣，冷汗浸濕了后背。

蘇晴跑過來，拍了拍他的背：“你沒事吧？

沒受傷吧？”

“沒事?！?br>
林野搖了搖頭，指了指蓑衣人消失的方向，“他是沖著我的銀鎖來的?！?br>
蘇老爹也趕了過來，看到林野沒事，松了口氣：“還好你跑得快。

這蓑衣人就是**的探子，最近一首在鎮(zhèn)上轉(zhuǎn)悠，估計是在找和‘守海盟’有關的人。

你爹**賬本，還有你的銀鎖，肯定藏著他們想要的東西?！?br>
林野摸了摸脖子上的銀鎖，又看了看懷里的賬本和玉佩，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卷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里。

這個漩渦里，有**的陰謀，有“守海盟”的秘密，有爹**下落，還有戚家軍的募兵……而他，一個普通的貨郎，必須在這個漩渦里，找到真相，找到爹娘，守住他們留下的秘密。

海風依舊吹著，碼頭的漁船還在作業(yè)，可林野知道，從今天起，他的生活再也不會和以前一樣了。

他的貨郎挑子，不再只是用來謀生的工具；他的銀鎖，不再只是普通的信物；他的尋親之路，也不再只是簡單的等待和偶遇。

他挑著貨郎挑子，跟著蘇老爹和漁民們往鎮(zhèn)上走。

貨郎鼓在擔子里晃著，發(fā)出“咚咚”的聲音，像是在為他加油，也像是在為他即將到來的旅程，敲響了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