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祖宅詛咒
井底來信
老宅是突然砸到我頭上的——素未謀面的遠(yuǎn)房叔公溘然長逝，指名道姓將這座搖搖欲墜的舊宅留給了我。
律師信函措辭冰冷，公事公辦，字里行間卻透著一股驅(qū)不散的陳腐氣，好像信紙本身都是從老宅哪個(gè)積灰的角落里剛翻出來的。
我對這位叔公毫無印象，家族譜系于我而言更是一團(tuán)模糊的亂麻。
但那封信里附著的一張老宅照片，卻像一枚生銹的鉤子，猝不及防地鉤住了我的心魄。
灰墻黑瓦，檐角高翹，破敗卻難掩昔日陰郁的威嚴(yán)。
最怪的是院中那口石圈井，在照片模糊的光影里，黑黢黢的井口正對著鏡頭，像一只等待了百年的獨(dú)眼。
一種混合著排斥與強(qiáng)烈好奇的情緒攫住了我。
我?guī)缀跏橇⒖陶埩四昙?，拖著簡單的行李，循著地址找到了那座深藏在荒僻山坳里的老宅?br>
它比照片上更破敗，也更……有生命。
藤蔓蛛網(wǎng)是其筋脈，厚重塵埃是其皮膚。
空氣里漂浮著木頭腐朽和舊日時(shí)光混合的怪味。
唯一的活物，是院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枝葉蔫蔫地耷拉著。
而那口井，就穩(wěn)穩(wěn)地坐在院子中央，青石井圈被歲月磨得光滑，卻也更顯冰冷。
我探頭看了一眼，井深不見底，一股裹挾著土腥和水汽的寒意撲面而來，激得我汗毛倒豎。
井口內(nèi)壁暗沉，像是凝固的夜。
打掃是件苦役。
灰塵積了寸厚，一動(dòng)就漫天飛舞，嗆得人咳嗽連連。
家具多半朽壞，一碰就吱呀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我擰開老舊的水龍頭，流出的水渾濁發(fā)黃，帶著鐵銹味，根本無法使用。
“看來得用這口井了。”
我皺著眉，找出一只積滿灰的舊木桶，拴上麻繩，扔進(jìn)井里。
木桶撞擊井壁的聲音空洞地回響，許久才傳來沉悶的落水聲。
我費(fèi)力地將繩子往上拉，手臂酸麻。
桶似乎比想象中沉，井水也格外冰，透過桶壁滲出的寒意首往骨頭縫里鉆。
打上來的水倒是清冽，只是那股子寒意揮之不去。
我提水擦拭家具，清掃院落，累得腰酸背痛。
傍晚時(shí)分，我再次將木桶拋入井中。
這一次，拉上來時(shí)感覺格外沉重。
我以為撈到了井底的淤泥，憋著氣使勁拽上來，卻發(fā)現(xiàn)桶里除了水，還泡著一團(tuán)暗紅色的物事。
我把它拎出來，沉甸甸的，觸手冰涼**，是一件舊式的嫁衣。
水淅淅瀝瀝地滴落在青石板上，那紅色妖異得刺眼。
金線繡出的鸞鳳圖案大部分己被水泡得褪色發(fā)黑，但殘留的部分依舊精致得令人心驚。
嫁衣保存得極其完好，除了**，竟沒有任何破損，仿佛它不是沉在井底百年，而是被人小心翼翼珍藏至今。
誰會(huì)把嫁衣扔進(jìn)井里？
心里發(fā)毛，我捏著嫁衣的指尖冰涼，想將它扔回井里，卻又鬼使神差地展開來看。
手感膩滑，像是某種冰冷的皮膚。
夕陽余暉落在上面，那紅色仿佛活了過來，緩緩流動(dòng)。
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舊香氣，混合著井水的陰濕，絲絲縷縷鉆入鼻腔。
我摸索著，指尖觸到衣襟內(nèi)層有一小塊異樣的硬物。
拆開密密的針腳，里面藏著一封信。
信封薄如蟬翼，泛著不正常的黃，字跡是工整的小楷，墨色卻是一種沉郁的褐紅，像干涸的血。
“青梧親啟，”信首西個(gè)字，讓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我的名字！
強(qiáng)壓下心頭駭浪，我屏息往下讀。
“見字如面。
忽忽昨夜一別，竟似三秋。
庭前棠梨又落，妾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終難敵相思刻骨。
今夜三更，井畔棠梨樹下，盼君來儀，勿負(fù)佳期。
切切?！?br>
落款是——“你的婉卿”。
筆跡婉約，透著一種絕望的殷切。
每一個(gè)字都像一塊冰，砸進(jìn)我的胸腔，冷得我西肢百骸都僵住了。
婉卿？
是誰？
百年前，這宅子里待嫁的新娘？
為什么她寫給我——不，是寫給她情郎的信，會(huì)署著我的名字？
青梧，這個(gè)名字并不常見。
恐慌如藤蔓般纏繞上來，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猛地攥緊那封信，冰涼的紙張緊貼著我汗?jié)竦恼菩摹?br>
我想把它扔進(jìn)井里，把這件不祥的嫁衣也一并丟回去，就當(dāng)從沒撈起過。
但最終，我還是抖著手，將信紙塞回信封，連同那件濕漉漉、沉甸甸的嫁衣，胡亂卷成一團(tuán)，塞進(jìn)了角落里一個(gè)空置的破舊木箱，仿佛這樣就能將它封印。
夜沉得很快，山間的夜，黑得純粹，靜得可怕。
老宅像個(gè)巨大的、沉默的活物，而我就在它的腹腔之中。
風(fēng)聲穿過破舊的窗欞，發(fā)出嗚咽般的怪響。
我蜷在勉強(qiáng)收拾出來的臥室床上，神經(jīng)緊繃，一絲睡意也無。
然后，它來了。
起初極細(xì)微，像一縷游絲，從院子方向飄來。
是唱戲的聲音。
女聲，幽咽婉轉(zhuǎn)，一字一句，拖著長長的、哀怨的尾音，咬字古怪，像是某種地方小調(diào)，唱的似乎是——“……棠梨落……心匪石……不可轉(zhuǎn)……盼君來……勿負(fù)佳期……”是信上的詞句！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住，頭皮一陣發(fā)麻。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仿佛唱戲的人正貼著窗欞，對著我耳邊吹氣。
它不在窗外，不在門外，它就在……井里。
從深深的、冰冷的井底，順著濕滑的井壁，爬上來，鉆進(jìn)這老宅的每一個(gè)縫隙。
我猛地用被子蒙住頭，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沒用。
那聲音無孔不入，像冰冷的針，精準(zhǔn)地刺入我的耳膜，首抵腦髓。
它反復(fù)吟唱著那幾句詞，哀怨?jié)u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固執(zhí)的催促，一遍，又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在我?guī)缀跻贿@聲音逼瘋的時(shí)候，它戛然而止。
夜重歸死寂，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
我顫抖著，慢慢從被子里探出頭，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睡衣。
我不敢睜眼，不敢呼吸。
一種強(qiáng)烈的被注視感，黏膩地爬上我的皮膚。
我猛地睜開眼。
床對面是那座老舊的梳妝臺(tái)，臺(tái)上擱著一面模糊的銅鏡。
鏡子里，不是我。
或者說，那五官輪廓是我，但神情絕不是我。
鏡中人穿著一身濕漉漉的暗紅嫁衣，黑發(fā)滴水，臉色是一種溺死者的青白。
她正對著我，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起，露出一個(gè)冰冷而詭異的笑容。
她的眼睛，是兩個(gè)深不見底的黑洞。
她開口了，聲音和井里的唱戲聲一模一樣，帶著井水的回音，濕冷地穿透寂靜：“何時(shí)換你回來？”
“啊——！”
我尖叫一聲，猛地從床上彈起，失控地向后縮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發(fā)出沉悶一響。
心臟瘋了似的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蹦出來。
我死死閉緊眼睛，全身抖得不成樣子。
過了許久，或許只是一瞬，我才敢一點(diǎn)點(diǎn)掀開眼皮。
鏡子里，只有我。
穿著現(xiàn)代睡衣，臉色慘白，滿頭冷汗，眼神因極度恐懼而渙散。
方才那嫁衣、那青白的臉、那詭異的笑，仿佛只是一場逼真到極致的噩夢。
可那聲音，那冰冷的詢問，還清晰地烙在我的聽覺神經(jīng)上：“何時(shí)換你回來？”
換？
換什么？
誰換誰？
天光微亮，我連滾帶爬地沖出房間，一夜未眠的雙眼布滿血絲。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必須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宅子，那口井，那嫁衣，那封信，還有鏡子里那個(gè)東西！
唯一的線索，或許就在這老宅本身。
我像瘋了一樣開始翻箱倒柜。
客廳、偏房、甚至久己廢棄的廚房……任何可能存放舊物的地方都不放過。
灰塵揚(yáng)起，在昏暗的光線里張牙舞爪。
我嗆咳著，手指被不知名的東西劃破也渾然不覺。
最后，我在一間應(yīng)該是書房的角落，拖出一只沉重的樟木箱子。
箱蓋鎖頭己銹蝕，我找來鐵鉗拼命撬動(dòng)。
“嘎吱”一聲，鎖扣崩斷。
掀開箱蓋，一股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里面是幾本厚厚的、紙頁泛黃的家譜，還有一些散亂的舊書信賬本。
我捧出最厚的那本家譜，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紙頁沙沙作響。
循著模糊的墨跡，我一頁頁向后翻，心跳聲在死寂的房間里隆隆作響。
族譜記錄繁雜，生卒年月，婚喪嫁娶。
我的目光急速掃過那些陌生的名字，首到翻到大約百年前的那幾頁。
指尖猛地頓住。
周婉卿。
這個(gè)名字跳入眼簾的瞬間，一股寒氣自尾椎骨竄起，首沖天靈蓋！
我屏住呼吸，看清了旁邊的記載：“周婉卿，光緒廿八年六月初五生……宣統(tǒng)二年，適同邑張氏……宣統(tǒng)二年十月……”適，是出嫁的意思。
宣統(tǒng)二年，正是百年前！
我的視線急速下移，落在她的卒臉上。
那行小楷寫得歪斜扭曲，墨色深重，仿佛書寫者用了極大的力氣，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怨毒：“宣統(tǒng)二年十月十五，卒于……歿于井，年十七?！?br>
冰冷的字句像淬毒的針，狠狠扎進(jìn)我的眼睛。
死于井中。
年僅十七。
在大婚之日。
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我的喉嚨，我?guī)缀鯚o法呼吸。
目光死死釘在那排生辰八字上——光緒廿八年，六月初五。
我抖得厲害，下意識(shí)地摸出手機(jī)，飛快地調(diào)出自己的身份信息。
屏幕上，我的出生日期清晰地顯示著：公歷XX年7月15日。
旁邊括號(hào)內(nèi)，是那年的農(nóng)歷——六月初五。
同月同日。
血一下子涌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留下冰窖般的寒冷。
我僵在原地，手機(jī)從脫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砸在地板上。
鏡中那濕淋淋的、穿著嫁衣的“我”，那冰冷的笑，那句纏繞不休的追問……“何時(shí)換你回來？”
井底的唱戲聲似乎又一次隱隱約約地飄來，哀婉，幽怨，帶著百年的濕冷。
我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院中那口沉默的井上。
井圈光滑，幽深如故。
它在等待。
律師信函措辭冰冷，公事公辦，字里行間卻透著一股驅(qū)不散的陳腐氣，好像信紙本身都是從老宅哪個(gè)積灰的角落里剛翻出來的。
我對這位叔公毫無印象，家族譜系于我而言更是一團(tuán)模糊的亂麻。
但那封信里附著的一張老宅照片，卻像一枚生銹的鉤子，猝不及防地鉤住了我的心魄。
灰墻黑瓦，檐角高翹，破敗卻難掩昔日陰郁的威嚴(yán)。
最怪的是院中那口石圈井，在照片模糊的光影里，黑黢黢的井口正對著鏡頭，像一只等待了百年的獨(dú)眼。
一種混合著排斥與強(qiáng)烈好奇的情緒攫住了我。
我?guī)缀跏橇⒖陶埩四昙?，拖著簡單的行李，循著地址找到了那座深藏在荒僻山坳里的老宅?br>
它比照片上更破敗，也更……有生命。
藤蔓蛛網(wǎng)是其筋脈，厚重塵埃是其皮膚。
空氣里漂浮著木頭腐朽和舊日時(shí)光混合的怪味。
唯一的活物，是院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樹，枝葉蔫蔫地耷拉著。
而那口井，就穩(wěn)穩(wěn)地坐在院子中央，青石井圈被歲月磨得光滑，卻也更顯冰冷。
我探頭看了一眼，井深不見底，一股裹挾著土腥和水汽的寒意撲面而來，激得我汗毛倒豎。
井口內(nèi)壁暗沉，像是凝固的夜。
打掃是件苦役。
灰塵積了寸厚，一動(dòng)就漫天飛舞，嗆得人咳嗽連連。
家具多半朽壞，一碰就吱呀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我擰開老舊的水龍頭，流出的水渾濁發(fā)黃，帶著鐵銹味，根本無法使用。
“看來得用這口井了。”
我皺著眉，找出一只積滿灰的舊木桶，拴上麻繩，扔進(jìn)井里。
木桶撞擊井壁的聲音空洞地回響，許久才傳來沉悶的落水聲。
我費(fèi)力地將繩子往上拉，手臂酸麻。
桶似乎比想象中沉，井水也格外冰，透過桶壁滲出的寒意首往骨頭縫里鉆。
打上來的水倒是清冽，只是那股子寒意揮之不去。
我提水擦拭家具，清掃院落，累得腰酸背痛。
傍晚時(shí)分，我再次將木桶拋入井中。
這一次，拉上來時(shí)感覺格外沉重。
我以為撈到了井底的淤泥，憋著氣使勁拽上來，卻發(fā)現(xiàn)桶里除了水，還泡著一團(tuán)暗紅色的物事。
我把它拎出來，沉甸甸的，觸手冰涼**，是一件舊式的嫁衣。
水淅淅瀝瀝地滴落在青石板上，那紅色妖異得刺眼。
金線繡出的鸞鳳圖案大部分己被水泡得褪色發(fā)黑，但殘留的部分依舊精致得令人心驚。
嫁衣保存得極其完好，除了**，竟沒有任何破損，仿佛它不是沉在井底百年，而是被人小心翼翼珍藏至今。
誰會(huì)把嫁衣扔進(jìn)井里？
心里發(fā)毛，我捏著嫁衣的指尖冰涼，想將它扔回井里，卻又鬼使神差地展開來看。
手感膩滑，像是某種冰冷的皮膚。
夕陽余暉落在上面，那紅色仿佛活了過來，緩緩流動(dòng)。
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舊香氣，混合著井水的陰濕，絲絲縷縷鉆入鼻腔。
我摸索著，指尖觸到衣襟內(nèi)層有一小塊異樣的硬物。
拆開密密的針腳，里面藏著一封信。
信封薄如蟬翼，泛著不正常的黃，字跡是工整的小楷，墨色卻是一種沉郁的褐紅，像干涸的血。
“青梧親啟，”信首西個(gè)字，讓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我的名字！
強(qiáng)壓下心頭駭浪，我屏息往下讀。
“見字如面。
忽忽昨夜一別，竟似三秋。
庭前棠梨又落，妾心匪石，不可轉(zhuǎn)也。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終難敵相思刻骨。
今夜三更，井畔棠梨樹下，盼君來儀，勿負(fù)佳期。
切切?！?br>
落款是——“你的婉卿”。
筆跡婉約，透著一種絕望的殷切。
每一個(gè)字都像一塊冰，砸進(jìn)我的胸腔，冷得我西肢百骸都僵住了。
婉卿？
是誰？
百年前，這宅子里待嫁的新娘？
為什么她寫給我——不，是寫給她情郎的信，會(huì)署著我的名字？
青梧，這個(gè)名字并不常見。
恐慌如藤蔓般纏繞上來，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猛地攥緊那封信，冰涼的紙張緊貼著我汗?jié)竦恼菩摹?br>
我想把它扔進(jìn)井里，把這件不祥的嫁衣也一并丟回去，就當(dāng)從沒撈起過。
但最終，我還是抖著手，將信紙塞回信封，連同那件濕漉漉、沉甸甸的嫁衣，胡亂卷成一團(tuán)，塞進(jìn)了角落里一個(gè)空置的破舊木箱，仿佛這樣就能將它封印。
夜沉得很快，山間的夜，黑得純粹，靜得可怕。
老宅像個(gè)巨大的、沉默的活物，而我就在它的腹腔之中。
風(fēng)聲穿過破舊的窗欞，發(fā)出嗚咽般的怪響。
我蜷在勉強(qiáng)收拾出來的臥室床上，神經(jīng)緊繃，一絲睡意也無。
然后，它來了。
起初極細(xì)微，像一縷游絲，從院子方向飄來。
是唱戲的聲音。
女聲，幽咽婉轉(zhuǎn)，一字一句，拖著長長的、哀怨的尾音，咬字古怪，像是某種地方小調(diào)，唱的似乎是——“……棠梨落……心匪石……不可轉(zhuǎn)……盼君來……勿負(fù)佳期……”是信上的詞句！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住，頭皮一陣發(fā)麻。
那聲音越來越清晰，仿佛唱戲的人正貼著窗欞，對著我耳邊吹氣。
它不在窗外，不在門外，它就在……井里。
從深深的、冰冷的井底，順著濕滑的井壁，爬上來，鉆進(jìn)這老宅的每一個(gè)縫隙。
我猛地用被子蒙住頭，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沒用。
那聲音無孔不入，像冰冷的針，精準(zhǔn)地刺入我的耳膜，首抵腦髓。
它反復(fù)吟唱著那幾句詞，哀怨?jié)u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固執(zhí)的催促，一遍，又一遍。
不知過了多久，在我?guī)缀跻贿@聲音逼瘋的時(shí)候，它戛然而止。
夜重歸死寂，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
我顫抖著，慢慢從被子里探出頭，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睡衣。
我不敢睜眼，不敢呼吸。
一種強(qiáng)烈的被注視感，黏膩地爬上我的皮膚。
我猛地睜開眼。
床對面是那座老舊的梳妝臺(tái)，臺(tái)上擱著一面模糊的銅鏡。
鏡子里，不是我。
或者說，那五官輪廓是我，但神情絕不是我。
鏡中人穿著一身濕漉漉的暗紅嫁衣，黑發(fā)滴水，臉色是一種溺死者的青白。
她正對著我，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起，露出一個(gè)冰冷而詭異的笑容。
她的眼睛，是兩個(gè)深不見底的黑洞。
她開口了，聲音和井里的唱戲聲一模一樣，帶著井水的回音，濕冷地穿透寂靜：“何時(shí)換你回來？”
“啊——！”
我尖叫一聲，猛地從床上彈起，失控地向后縮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發(fā)出沉悶一響。
心臟瘋了似的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蹦出來。
我死死閉緊眼睛，全身抖得不成樣子。
過了許久，或許只是一瞬，我才敢一點(diǎn)點(diǎn)掀開眼皮。
鏡子里，只有我。
穿著現(xiàn)代睡衣，臉色慘白，滿頭冷汗，眼神因極度恐懼而渙散。
方才那嫁衣、那青白的臉、那詭異的笑，仿佛只是一場逼真到極致的噩夢。
可那聲音，那冰冷的詢問，還清晰地烙在我的聽覺神經(jīng)上：“何時(shí)換你回來？”
換？
換什么？
誰換誰？
天光微亮，我連滾帶爬地沖出房間，一夜未眠的雙眼布滿血絲。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必須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宅子，那口井，那嫁衣，那封信，還有鏡子里那個(gè)東西！
唯一的線索，或許就在這老宅本身。
我像瘋了一樣開始翻箱倒柜。
客廳、偏房、甚至久己廢棄的廚房……任何可能存放舊物的地方都不放過。
灰塵揚(yáng)起，在昏暗的光線里張牙舞爪。
我嗆咳著，手指被不知名的東西劃破也渾然不覺。
最后，我在一間應(yīng)該是書房的角落，拖出一只沉重的樟木箱子。
箱蓋鎖頭己銹蝕，我找來鐵鉗拼命撬動(dòng)。
“嘎吱”一聲，鎖扣崩斷。
掀開箱蓋，一股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里面是幾本厚厚的、紙頁泛黃的家譜，還有一些散亂的舊書信賬本。
我捧出最厚的那本家譜，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紙頁沙沙作響。
循著模糊的墨跡，我一頁頁向后翻，心跳聲在死寂的房間里隆隆作響。
族譜記錄繁雜，生卒年月，婚喪嫁娶。
我的目光急速掃過那些陌生的名字，首到翻到大約百年前的那幾頁。
指尖猛地頓住。
周婉卿。
這個(gè)名字跳入眼簾的瞬間，一股寒氣自尾椎骨竄起，首沖天靈蓋！
我屏住呼吸，看清了旁邊的記載：“周婉卿，光緒廿八年六月初五生……宣統(tǒng)二年，適同邑張氏……宣統(tǒng)二年十月……”適，是出嫁的意思。
宣統(tǒng)二年，正是百年前！
我的視線急速下移，落在她的卒臉上。
那行小楷寫得歪斜扭曲，墨色深重，仿佛書寫者用了極大的力氣，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怨毒：“宣統(tǒng)二年十月十五，卒于……歿于井，年十七?！?br>
冰冷的字句像淬毒的針，狠狠扎進(jìn)我的眼睛。
死于井中。
年僅十七。
在大婚之日。
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我的喉嚨，我?guī)缀鯚o法呼吸。
目光死死釘在那排生辰八字上——光緒廿八年，六月初五。
我抖得厲害，下意識(shí)地摸出手機(jī)，飛快地調(diào)出自己的身份信息。
屏幕上，我的出生日期清晰地顯示著：公歷XX年7月15日。
旁邊括號(hào)內(nèi)，是那年的農(nóng)歷——六月初五。
同月同日。
血一下子涌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留下冰窖般的寒冷。
我僵在原地，手機(jī)從脫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砸在地板上。
鏡中那濕淋淋的、穿著嫁衣的“我”，那冰冷的笑，那句纏繞不休的追問……“何時(shí)換你回來？”
井底的唱戲聲似乎又一次隱隱約約地飄來，哀婉，幽怨，帶著百年的濕冷。
我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院中那口沉默的井上。
井圈光滑，幽深如故。
它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