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北平皇城深處,浣衣局的院落里,呵氣成霜。
天才蒙蒙亮,一片灰敗之色,刺骨的寒風就跟刀子似的,刮過粗糙的石板地,也刮過院里每一個瑟縮宮人的臉頰。
柳梢把一雙幾乎凍僵的手從冰冷的皂角水里抽出來,飛快地湊到嘴邊,呵了一口微乎其微的熱氣。
水汽瞬間凝成白霧,還沒來得及溫暖片刻,就被寒風扯散。
手指早己不復少女應有的柔軟,紅腫、粗糙,布滿了細小的裂口,有幾處還滲著血絲,浸泡在堿性的臟水里,疼得鉆心。
她面前是堆積如山的衣物,綾羅綢緞與粗布**混雜,散發(fā)著汗味、脂粉味以及各種難以名狀的渾濁氣息。
這些都是宮里各等主子、甚至有些體面太監(jiān)宮女換下來的,最終全都匯集到這皇宮最卑賤、最污糟的角落之一。
“動作都利索點!
今日各局各司送來的衣裳比往日還多,洗不完,誰也別想吃飯歇息!”
一個尖利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帶著慣有的、針對底層人的刻薄。
說話的是管事張嬤嬤,裹著一件半新不舊的棉比甲,揣著手爐,站在廊下避風處監(jiān)工。
她那雙三角眼如同鷹隼,來回掃視,總能精準地找到哪個小宮女慢了半拍,或是哪個小太監(jiān)在偷偷搓手取暖。
柳梢立刻低下頭,重新將手埋進刺骨的水里,用力**起來。
她不敢慢,也不敢快。
慢了會挨打挨罵,快了,若是洗得不仔細,或是損了哪件主子的貴重衣物,那后果更不堪設想。
在這里,活著就像走一根懸在深淵上的細絲,每一步都得提著氣,小心翼翼。
她身邊一個同樣年紀的小宮女春桃,實在凍得受不了,輕輕跺了跺腳。
“啪!”
一聲脆響,幾乎沒有任何預兆。
張嬤嬤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春桃臉上。
“賤蹄子!
讓你洗衣還是讓你跳舞?
再敢偷奸?;裢砭蜐L去雪地里跪著!”
春桃嚇得渾身發(fā)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連聲道:“奴婢不敢了,嬤嬤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張嬤嬤冷哼一聲,目光像毒蛇一樣掃過周圍所有噤若寒蟬的小宮人,最后在柳梢低垂的頭頂停留了一瞬。
柳梢能感覺到那目光,她的脊背瞬間繃緊,手上的動作更加賣力,仿佛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件半舊的宮裝上。
幸好,張嬤嬤只是停留了一瞬,便揣著手爐,踢**踏地又走回了廊下。
柳梢悄悄松了口氣。
她能在這里活過三年,靠的就是這份遠超常人的謹慎和……觀察。
她記得張嬤嬤今天換了一雙鞋底更厚的棉鞋,走起路來腳步聲比往日沉一點;記得剛才呵斥時,嬤嬤左邊眉毛下意識地挑了一下,這是她心情極度不耐煩的標志;還記得她揣著手爐的姿勢,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爐套邊緣的繡線——通常她有什么算計或者等待什么消息時,會有這個小動作。
這些細節(jié)像流水一樣在她心中滑過,讓她下意識地調整了自己的行為:此刻的張嬤嬤,比平日更易怒,更需要找人撒氣,必須加倍小心。
日頭稍稍升高了些,寒意卻未減分毫。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兩個太監(jiān)抬著一個新的碩大木桶進來,里面堆滿了待洗的衣物,“咚”地一聲放在院子中央,濺起一片污水。
“快抬進去!
仔細著點,這里頭可有尚服局新送來的好料子!”
一個領頭太監(jiān)捏著鼻子,嫌惡地揮了揮手,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染上這里的窮酸氣。
張嬤嬤立刻換上諂媚的笑容迎上去:“辛苦幾位公公了,放心,定然洗得干干凈凈。”
她一邊說著,一邊悄悄塞過去一小把銅子。
那太監(jiān)掂了掂,臉色才好了些,帶著人走了。
張嬤嬤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變得比寒風還冷:“都愣著干什么?
還不快把這些分揀了!
柳梢,你過來,把這些……”她手指點了點木桶最上面幾件顏色鮮亮、質地一看就很好的衣裙,“仔細些洗,這可是劉才人宮里送來的,出了一點差錯,仔細你的皮!”
“是,嬤嬤。”
柳梢低聲應道,走上前去。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幾件衣裙,走到屬于自己的那個偏僻水盆邊。
其他小宮女也紛紛上前,沉默地將桶里的衣物分走。
浣衣局里等級分明,好洗的、主子們的精細衣物,通常會被有門路或者受“關照”的宮人搶去,她們或許能偷偷扣下一點微不足道的賞錢或皂角。
而像柳梢這種無依無靠的,永遠分到的是最臟最累、或者最容易出錯的活計。
劉才人近來似乎頗得圣心,她的衣物熏香都帶著一股甜膩的味兒。
柳梢仔細檢查著衣裙的領口、袖口,尋找污漬處,這是她干活的第一步。
忽然,她的手指在一件鵝**綾緞衫子的內襯袖口處,摸到了一點異常的黏膩。
非常細微,幾乎難以察覺。
她的心微微一提。
柳梢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臉上依舊是那副麻木順從的表情,但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她借著**的動作,飛快地瞥了一眼那處黏膩。
那不是普通的污漬。
顏色微深,帶著一點極淡的……朱砂紅?
還混著一點難以辨別的油脂氣味。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宮之中,私傳消息的手段層出不窮,用特制的脂膏寫字,干后無痕,遇水或特殊藥水方能顯現,是最常見的一種。
這衫子,是劉才人要傳遞出去的消息?
還是外面有人要傳遞給她?
無論哪種,這都是一樁能要人命的大事。
她只是一個最低等的浣衣婢,這種東西,碰上了就是滔天大禍。
必須裝作沒發(fā)現,必須像平常一樣洗干凈!
她穩(wěn)住微微發(fā)顫的手,正要將衫子完全浸入水中,徹底毀掉這痕跡——“柳梢!”
身后突然傳來張嬤嬤的聲音,比平時更近!
柳梢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手指一蜷,將那處袖口緊緊捏在手心,藏在了搓衣的動作之下。
她轉過頭,露出一個怯怯的、帶著詢問的眼神。
張嬤嬤就站在她身后兩步遠的地方,眼神狐疑地在她和她手里的衫子上打轉。
“你剛才在看什么?
磨磨蹭蹭的!”
“回嬤嬤,”柳梢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奴婢……奴婢在看這處胭脂漬,好像不太好洗,怕……怕洗壞了才人的衣裳?!?br>
她主動指出了另一個無關緊要的、在衣領處的輕微污漬,完美地解釋了自己剛才短暫的遲疑。
張嬤嬤瞇著眼,又盯了她幾秒,似乎沒看出什么破綻,才不耐煩地揮揮手:“手腳麻利點!
洗壞了有你好看!”
說完,她終于轉身走開。
柳梢的后背,驚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寒風吹過,冷得刺骨。
就差一點……她不敢再有絲毫異動,快速而正常地清洗著所有衣物,包括那件鵝**的衫子。
看著那點微小的黏膩徹底融化在皂角水里,消失無蹤,她緊繃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一天的勞作終于結束,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小宮人們拖著疲憊不堪、幾乎凍僵的身體,回到陰冷潮濕的通鋪住處,每人領到了一個冰冷的、能硌掉牙的粗面饃饃。
柳梢蜷縮在冰冷的板鋪角落,小口小口地啃著饃饃,仿佛這樣才能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熱量。
同屋的春桃臉上還帶著清晰的掌印,低聲啜泣著。
其他人也都麻木地沉默著,如同沒有靈魂的木偶。
這就是她們日復一日的生活,看不到盡頭,只有無盡的勞役和寒意。
柳梢閉上眼,白天的那點異常卻在她腦海里反復浮現。
那點朱砂紅的黏膩,張嬤嬤異常的關注,還有……她猛地想起,在分揀那桶新衣物時,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見一個小太監(jiān),飛快地將一件東西塞進了那堆衣服的最底下,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當時她并未在意,現在想來,卻處處透著詭異。
那件鵝**衫子,真的是偶然被塞進去的嗎?
張嬤嬤后來的特意查看,是巧合,還是……她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比這冬夜更刺骨,仿佛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悄然向她罩來。
她只是一個最卑微的婢女,只想活著,為什么卻總覺得有眼睛在暗處盯著自己?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際,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張嬤嬤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露了出來,她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間里掃了一圈,最后精準地落在了柳梢身上。
“柳梢,”她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卻讓人更覺寒冷的溫和,“你出來一下?!?br>
剎那間,通鋪里所有低低的啜泣和呼吸聲都消失了。
一片死寂中,所有小宮女都驚恐地看向柳梢,又飛快地低下頭,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柳梢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嬤嬤從未在入夜后單獨找過她。
她攥緊了藏在破舊袖子里、凍得開裂的手指,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禍,終究還是躲不過了嗎?
精彩片段
春桃春桃是《錦衣婢:我在大明后宮下棋》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魚TuT”充分發(fā)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chuàng)意,以下是內容概括:永熙十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北平皇城深處,浣衣局的院落里,呵氣成霜。天才蒙蒙亮,一片灰敗之色,刺骨的寒風就跟刀子似的,刮過粗糙的石板地,也刮過院里每一個瑟縮宮人的臉頰。柳梢把一雙幾乎凍僵的手從冰冷的皂角水里抽出來,飛快地湊到嘴邊,呵了一口微乎其微的熱氣。水汽瞬間凝成白霧,還沒來得及溫暖片刻,就被寒風扯散。手指早己不復少女應有的柔軟,紅腫、粗糙,布滿了細小的裂口,有幾處還滲著血絲,浸泡在堿性的臟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