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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黎九

愿折東風第一枝

愿折東風第一枝 石非不轉 2026-02-27 17:50:44 都市小說
錦衣玉食活了十五年,黎長惜第一次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死的味道絕不好聞。

煙塵裹挾著甜膩的焦糊味,硫黃燃燒的臭氣十分刺鼻,吸進肺腑的每一口冷風,都沾著鐵銹腥氣。

肩上的傷口血流如注,眼前漸漸黑了。

聽覺變得敏銳起來。

火花噼啪。

熱浪。

爆炸聲。

模糊間,他聽見母親撕心裂肺地抽噎著,不遠處傳來有人投水自盡的響動,追兵的腳步聲漸行漸近……上下西方,唯見烈焰。

黎長惜昏迷前的最后一個念頭,是“后悔”——若他沒有送出那封請柬,邀請他參加這場壽宴;若他沒有漠視那一場詭異的父子爭吵,而是選擇挺身而出……無辜之人,還會不會死?

黎氏一門,還會不會亡?

**時間回到兩日前。

深秋清晨,冷風拂面。

書院“不舍堂”位于內皇城西,與禁宮橋相隔不過二里,地段甚好。

“不舍”二字取自荀子《勸學》,寓意“鍥而不舍,金石可鏤”,早年是僅供皇親入讀的宗學。

眼下,卻己成了權貴少年打發(fā)光陰的好去處。

“來來來,你自個兒聞,是不是還有香氣?”

一名鮮袍公子揮舞著絲帕,表情得意。

“我早說了,搖霜院的姐兒容色雖稱不了第一,所制的香卻是最上乘的!

不信,你們也聞聞?”

書案后面,幾名年輕男子十分捧場,擠眉弄眼著去搶手帕。

一人搶到了,忙放在鼻下深嗅一口,露出如癡如醉的表情。

“竟是西府海棠的味道,妙哉妙哉!

形如海棠嬌艷,香似寒梅凜冽,真真是個風華絕代的美人兒!”

絲帕的主人潘少面露驕色。

“搖霜院乃繡戶長街西大樓之一,露月姑娘又是里頭最當紅的,自然是風姿綽約、宛若天人咯。

哎哎,你們這些混球,看就看了,別瞎扯啊!”

青年們對著一方絲帕大搶出手,不知誰先腳滑推到了同伴,一個絆一個,如同一串被推倒的骨牌,齊齊撞向后排的書案!

咚!

潘少朝天摔倒,腦袋磕在了書案上。

他疼得齜牙咧嘴,正要大罵,頭一抬,就對上了一雙眼睛。

眼眸修長漂亮,冷若霜雪,叫人看了忍不住打寒顫。

滴答,滴答。

老潘西腳朝天,面上發(fā)涼。

睜眼一瞧,他的頭頂懸了一支紫毫,竟有幾滴墨汁落了下來。

濃郁飽滿的墨汁落在臉上,劃出兩道黝黑而滑稽的淚痕。

手持紫毫的少年停頓須臾,才將毛筆從老潘臉上移開。

“諸位,勞駕扶他起來。”

少年的嗓音清越,語氣卻很冷淡。

他擱下毫管,拾起被撞翻在地的硬冊。

他扇了扇封頁,見封頁的字跡沒花,才重新看向眾人。

青年們恍然回神,一邊賠著笑,七手八腳拉起友人。

一人討好道:“世子爺,您是何時回來的啊?

我們好久不見您來學堂了,還道這后座沒、沒人呢!”

“就是啊,您平日不在京里,好不容易來書院一趟,也該和我們這些同窗說一聲嘛,咱好提前幫您打掃打掃!”

被他恭謙喚作世子的少年抬起眼。

那是一張年紀甚輕、尚顯青澀的臉,橫豎不過十五六歲。

可他那雙泰山崩于前亦不起微瀾的眼眸,又透著遠超年歲的淡然與沉著。

面對攀談,少年的嘴角揚起一個極淺的客套微笑。

他沒有答話,只是從手邊又取過了一本簇新的冊子,揮毫在封皮題上“請柬”二字,繼續(xù)寫著字。

禮節(jié)失了,交情也沒結上,滿臉黑墨的潘少大感丟人。

他瞪著損友們,做了個“我們走”的手勢,咬牙切齒地離開了講堂。

**眾人前后腳追著離開前庭,往書院的僻靜小道走去。

“見了鬼,真是晦氣!”

鮮袍公子將巾帕攥在手中,大聲嚷嚷。

“讓你們不要搶,一個兩個和聾了一樣!

害得老子和王八似的大翻肚皮,還撞到了那個小無常!”

有人感嘆道:“也怪我們運氣不好,黎長惜離京都好幾個月了吧,今日竟然悄無聲息地回來了。”

“小無常!

嘿,這名號我聽一次夸一次!

你們瞧他坐在后頭那樣兒,活脫脫像只索命幽魂。

就是鬼來了,也都要給他嚇得再死一回!”

“你懂個屁,人家那叫‘靜雅’!

侯門小世子哎,跟咱們這種貨色能一樣嗎?”

聽友人們幫他找補場子,潘公子嘴一撇,“人家可不稀罕什么侯不侯的,人家真正倚仗的是什么?

是他的**爺爺公主娘!

否則光靠他老爹那慫包,誰肯賣他面子?”

“對啊,**可是黎閥的嫡子,卻只喜歡和綠眼珠**發(fā)的怪物打交道。

區(qū)區(qū)一個鴻臚寺少卿,也能做得不亦樂乎。

我要是黎相啊,早把這種丟人兒子趕出家門了!”

潘公子說著,噴笑出聲。

“以如今黎家之鼎盛,便是旁支出身的也能混個六部主事做做,黎相的小兒子卻只在女人肚皮上使勁,抱著個駙馬爺的名頭當寶貝?!?br>
友人附和道:“玉洛殿下也是個光有臉蛋、腦袋空空的主。

她可是先帝爺唯一的女兒,當年選夫婿的標準卻是什么情投意合非君不嫁,要笑死誰呀!”

“所以說么,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對慫爹蠢娘,還能結出什么好果子?”

聊回了黎長惜,眾人露出一臉怪笑。

“我每回見到他那個裝腔作勢的調調就想吐,和個閨房小娘們似的!

還什么‘勞駕,扶他起來’?!?br>
青年捏起蘭花指,故意尖著嗓子學舌,矯揉造作的模樣惹得友人們一陣大笑。

他板著臉,扮出一副淡定的模樣,一邊假裝寫字,臀部翹在半空扭動。

“吾乃長川侯世子,龍章鳳姿,天縱英才。

誠聘情投意合的小娘子,小郎君亦可,愿者速——”砰!

他滿嘴穢語尚未說完,后腰猛地一陣劇痛,整個人向前飛撲出去,結結實實摔了一嘴泥。

“**,哪個混賬踹老子?

何大頭!

是不是你?”

青年哀嚎著爬起身,罵罵咧咧回頭。

眾人跟著轉身,就見樹后躍出了一名華服少年,年歲與黎長惜正相仿。

**從暗處跳出來的少年眉目平凡,神色卻極為囂張。

他穿著氣派,光是那繡邊的金線,便晃得眾人睜不開眼。

少年眼皮都不抬,只道:“哪里來的狗亂吠,吵得我連回籠覺都睡不成了。

老狗!

是不是你?”

話帶報復,趾高氣昂。

眾人認出了他,暗叫倒霉——怎么才逃離了“小無常”,又碰上了不舍堂中另一位“鬼見愁”!

方才還撅著腚耍猴戲的青年被罵成了老狗,也不敢頂嘴。

他咽了口唾沫,尷尬道:“原來是小公爺!

哎,我們這群家伙嘴巴沒個門,就是說著玩兒的!

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往心里去?!?br>
旁人幫腔道:“對對,也、也別和黎世子提了,以免臟了您的口,污了他的耳呢!”

華服少年咧著嘴,不陰不陽地笑了笑。

“好說好說,我沈英流最好說話,一向不愛干告密的勾當?!?br>
他眼珠滴溜溜轉,看向潘公子手中的絲帕,目光帶了一絲狡黠。

“不過這封口費嘛……就用那方帕子來抵吧!”

他大大方方伸出手,一副沒得商量的模樣,語出激將:“潘公子,令尊富甲一方,不會連小小的絲帕也不舍的吧?

哎呀,那就不好辦了,我沒有擦嘴的帕子,可是要亂說話的!”

“我想想啊,唔,過兩日我和我爹要入宮一趟。

到時候見著太后娘娘,我得好好和她夸夸諸位!”

他說是要夸,笑容卻帶了狠勁。

“我會轉告娘娘,說諸位有心啦!

不僅想替她教養(yǎng)愛女佳婿,還要幫她的親外孫招一個如意郎君,好湊成一對黑白……無常呢!”

“你們說太后娘娘這一高興,會不會就賞你們家里一個**做呀?”

他語速飛快,表情靈動,說出來的話卻讓幾名青年打了一個哆嗦。

眾人紛紛扭頭,目帶哀求看向潘公子。

潘公子眼珠轉動,咬著牙將帕子遞上。

“小公爺,您請拿好。”

沈英流“嘿”一拍手,將絲帕揣入懷中,臉色忽地沉了下去。

他變了腔調,斥道:“敢在背后嘲弄皇親,也不知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下不為例,趕緊滾吧!”

幾名人高馬大的青年對視一眼,悻然退開幾步,任憑沈英流大喇喇從他們之間穿行而過。

潘公子望著那個離去的背影,目中似要噴出火來。

其他友人怕他氣狠了,都紛紛上前安慰。

誰知,潘公子的怒容忽地一斂,又笑了出來。

“沈英流這紈绔平日喜歡招貓逗狗,卻不知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的道理!

他身份太高,我們何必和他正面斗?”

“老潘……你這是要玩陰的?”

“怎能說是陰招?

小公爺贈了我們那么多金玉良言,我們也得投桃報李,好生孝敬孝敬他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