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生日的燭火，似乎還在視網(wǎng)膜上殘留著跳躍的光斑，空氣里卻己嗅不到一絲甜美的蛋糕香氣，只剩下一種冰冷、滯重的壓抑，像濕透的棉被，裹得人喘不過氣。

陸星辰蜷縮在自己房間的門后，小小的身子緊緊貼著冰涼的門板，仿佛這樣就能汲取一絲脆弱的安全感。

懷里的舊毛絨小熊，一只眼睛的紐扣有些松動，是他三歲時的生日禮物，此刻成了他唯一的盟友。

門縫底下，客廳爭吵聲浪的間隙里，透進來一縷微弱的光，像舞臺劇落幕前不慎泄漏的追光，恰好將他和小熊籠罩在一小片昏黃的光暈里。

“夠了！

我受夠了這種日子！

天天除了吵就是吵，有這個家不如沒有！”

母親的聲音拔得很高，帶著一種撕裂般的哭腔，每一個字都像碎玻璃，扎進陸星辰的耳膜。

父親的聲音則像沉重的悶雷，在低空翻*：“是我要過的嗎？

你以為我在外面容易？

回來還要看你的臉色！”

“我的臉色？

你看看這個家，還像個家嗎？

你看看星辰，今天他生日，你們……我怎么了？

蛋糕不是我買的？

禮物我沒準(zhǔn)備？

是你非要……”聲音陡然被更尖銳的瓷器碎裂聲覆蓋。

“哐當(dāng)——！”

那聲音如此清脆，帶著一種決絕的破壞力，瞬間割裂了所有尚存的理論空間。

陸星辰猛地一顫，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習(xí)以為常的、條件反射般的驚悸。

他抱緊了小熊，把整張臉深深埋進它略微掉毛、帶著他自己氣息的絨毛里，試圖構(gòu)筑一個絕對隔音的堡壘。

然而，堡壘是無效的。

門外的戰(zhàn)爭是三維的，聲音無孔不入。

“摔?。?br>
有本事你都摔了！

反正這個家也沒什么可留戀的了！”

“你以為我不敢？”

又一聲悶響，不知道是什么東西被摜在了地上。

陸星辰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著絕望的節(jié)拍。

他抬起頭，門縫那縷光在他過于早熟的眼眸里閃爍，那里沒有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寂靜。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小熊，它那唯一的、有些松動的玻璃眼珠，呆滯地反射著微光。

他伸出小小的、因為緊張而有些冰涼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從自己睡衣袖口上蹭到的一點早己凝固的*油，輕輕抹在小熊毛茸茸的嘴巴前方。

“小熊，”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氣若游絲，幾乎被門外的風(fēng)暴完全吞噬，“吃蛋糕。

今天……是我們生日?！?br>
他停了停，似乎在回憶那短暫的、在爭吵爆發(fā)前勉強唱完的旋律，然后，他用更輕、更破碎的音調(diào)，斷斷續(xù)續(xù)地哼唱起來：“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客廳里，母親的哭聲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嗚咽，父親的怒吼變成了煩躁的、來回踱步的沉重腳步聲。

這些聲音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wǎng)，將他牢牢困在原地。

他的歌聲在“摔東西”的巨響間隙中，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

他停下來，更緊地?fù)ё×诵⌒?，小小的手臂用盡了全力，仿佛那是**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他把嘴唇湊到小熊冰涼的塑料耳朵邊，溫?zé)岬臍庀⒑窃诒涞牟馁|(zhì)上，形成一小片模糊的白霧。

“沒關(guān)系，”他用一種近乎誓言的鄭重語氣，輕輕地說，“我陪你?！?br>
窗外，夜雨不知何時悄然降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窗，像是為這場孤獨的、無聲的生日派對，奏響了唯一的、悲涼的**樂。

門縫透進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那雙本該清澈明亮的七歲眼眸里，映不出燭火的璀璨，也映不出星月的輝光，只有一片被冰冷的雨水徹底浸透的、無邊無際的荒蕪。

那一聲“我陪你”，不像是對玩偶的安慰，更像是一個孤獨的靈魂，在確認(rèn)自身的存在。

從這一刻起，某種名為“依賴”的情感，在他心里被連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與世隔絕的孤寂。

他知道，能陪伴自己的，最終只有自己。

這個認(rèn)知，像一枚冰冷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生命的最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