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剛漫過巷口的梧桐，江逾白帶著林嶼把舊路走了三遍。

糖水鋪的酸梅湯加了冰，石板路的青苔沾了露，七夕那晚停過的老**下，他一遍遍講著細(xì)碎的過往，林嶼卻只是安靜聽著，眼底始終浮著一層淡茫，像隔著一層薄紗，碰不到半分真切。

林嶼試著去記，記江逾白的眉眼，記他說話時微揚的尾音，記他掌心裹著的溫度，可那些畫面像抓不住的柳絮，風(fēng)一吹就散。

醫(yī)生說過，強行回憶只會讓記憶更抵觸，江逾白便不敢*，只是陪著，把三餐煮得合他口味，把他隨手放的東西歸置好，像守著一株慢生的植物，等一場不知何時會來的花期。

變故是在第七天來的。

那天江逾白去老巷買桂花糕，折返時看見林嶼站在公園的銀杏樹下，和一個穿淺藍(lán)襯衫的男生說著話。

男生笑起來眉眼彎彎，手里捏著一支剛折的銀杏枝，遞到林嶼面前時，林嶼接了，嘴角彎起一點淺淡的笑意——那是這七天里，江逾白從未見過的、真切的笑。

江逾白的腳步頓在樹后，手里的桂花糕盒子捏得發(fā)緊，甜膩的桂香漫進鼻腔，卻嘗出滿心的澀。

他看著林嶼聽男生說話時微微**的模樣，看著兩人并肩走在銀杏道上，落葉落在他們肩頭，像一幅溫軟的畫，而這幅畫里，沒有他的位置。

他后來才知道，男生是林嶼隔壁班的同學(xué)，叫許然，性子溫和，話不多，卻總能找到林嶼愿意接的話頭。

許然不知道林嶼的病，只當(dāng)他是性子慢熱，便日日來找他，陪他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云，陪他去書店翻閑書，陪他走那些江逾白帶他走過的路，只是許然從不說過往，只聊眼前的風(fēng)，手邊的茶，眼底的景。

林嶼喜歡和許然待在一起，因為不用費力去回憶，不用面對江逾白眼里那些他讀不懂的、沉甸甸的情緒，不用因為記不起一切而滿心愧疚。

和許然在一起時，他是輕松的，像掙脫了無形的枷鎖，那些莫名的心慌和鈍痛，都淡了許多。

江逾白都看在眼里。

他看見林嶼把許然送的銀杏葉夾進書里，看見他對著許然發(fā)來的消息笑，看見他在許然約他出去時，會下意識地整理衣領(lǐng)，眼里帶著一點少年人的羞澀。

那些模樣，江逾白見過，在七夕之前，在林嶼還沒生病之前，林嶼也曾這樣對著他笑，眼里盛著星光，藏著歡喜。

只是現(xiàn)在，這份歡喜，給了別人。

有天晚上，江逾白煮了林嶼愛吃的蓮子羹，端到他面前時，林嶼剛**許然的電話，嘴角還帶著未散的笑意。

江逾白把碗放在桌上，聲音啞得厲害：“你喜歡他?！?br>
不是問句，是陳述。

林嶼的笑僵在臉上，抬頭看向江逾白，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低下頭，指尖絞著衣角，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聲輕嗯，像一把刀，輕輕劃過江逾白的心臟，血珠一點點滲出來，疼得他指尖發(fā)顫。

“那我呢？”

江逾白看著他，眼底的溫柔碎得七零八落，只剩一片狼狽的紅，“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林嶼抬眼，對上他的目光，心里莫名地疼，卻又說不出緣由，只能低聲道：“對不起，江逾白，我記不起我們的過去，我……我和你在一起，很累。

和許然在一起，我很輕松。”

很累。

這兩個字，成了壓垮江逾白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守了無數(shù)個十五天，走了無數(shù)遍舊路，講了無數(shù)遍過往，拼盡全力想讓他記起來，想讓他再愛上自己，可到頭來，只換來一句“很累”。

他沒有再問，也沒有再勸，只是點點頭，拿起桌上的外套，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林嶼聽見他低低的一聲嘆，輕得像風(fēng)，卻重得砸在他心上。

江逾白走在秋夜里，晚風(fēng)卷著銀杏葉打在他臉上，冰涼的。

他漫無目的地走，走到糖水鋪，走到老**，走到七夕那晚和林嶼牽手走過的每一個地方，那些熟悉的畫面在腦海里翻涌，和林嶼對著許然笑的模樣重疊，刺得他眼睛發(fā)酸。

他不是沒想過放棄，只是每次看見林嶼茫然的眼睛，每次摸到林嶼腕間那根他送的紅繩，就舍不得。

可這一次，林嶼愛上了別人，那樣真切的、沒有負(fù)擔(dān)的喜歡，像一面鏡子，照出他的執(zhí)著有多可笑。

他走到江邊，江風(fēng)卷著水汽撲在臉上，涼得刺骨。

手機屏幕亮了，是他記的日歷，距離下一次記憶重置，還有八天。

八天。

江逾白看著江面的波光，眼底慢慢凝起一點堅定。

他可以等，等八天后的清晨，等林嶼再次忘記一切，忘記許然，忘記這段日子的輕松歡喜，重新回到那個只有七夕空白的模樣。

到那時，他會再一次站在林嶼面前，笑著說“我叫江逾白，是你的朋友”，會再一次帶他走那些舊路，講那些過往，會再一次拼盡全力，讓他愛上自己。

哪怕要等無數(shù)個八天，哪怕要重復(fù)無數(shù)次這樣的傷心，哪怕林嶼的喜歡，只能存在于十五天里，他也愿意等。

因為他的阿嶼，值得他等。

風(fēng)拂錯了岸，沒關(guān)系，他可以等風(fēng)回來，等他的少年，重新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