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安場的**

在四川西部山區(qū)一個名叫萬安場的小鎮(zhèn)上，徐春雨**墜地。父親是位鄉(xiāng)村教師，用知識的火種點亮山村孩子的未來；母親則在家中穿針引線，給別人縫衣補褲，補貼家用。家中還有和藹的奶奶與可愛的妹妹，一家人雖不富裕，日子卻也過得溫馨快活。

然而，在徐春雨七歲那年，平靜的生活被徹底打破。那天，父親推開家門，竟直挺挺地昏倒在地，嚇得妹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徐春雨和母親驚慌失措，急忙將父親扶到椅子上，奶奶也顫顫巍巍地趕來，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父親才緩緩緩過氣來。

“完了，完了！”父親嘴里不停咕嚕著，“我說沒意見，可領(lǐng)導(dǎo)說這是態(tài)度問題，硬要我說，這下糟了，脫不了手了。唉！我該死，真該死?。　备赣H捶胸頓足，滿心喊冤。此前，父親已任教七八年，深受鄉(xiāng)里人尊敬，學(xué)生們也都愛戴他，可誰能想到，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模樣。

自反右斗爭開始，父親便整天憂心忡忡，身形日益消瘦。每晚父親一回家，奶奶便會悄悄問：“今天你沒說啥子吧？”只有聽到父親回答“沒有”，奶奶才會安心去睡。別看奶奶只是個農(nóng)村老太婆，卻能讀會算。聽奶奶說，她是二十年前逃難到這里的，問她緣由，她總說春雨現(xiàn)在還小，說了也不明白，等長大了再告訴他。就這樣，每天不管多晚，奶奶都要等父親回來，問清楚后才肯入睡，每晚也總是重復(fù)著同一句話：“今天沒有說啥子吧？”好不容易熬到反右斗爭接近尾聲。

一天，領(lǐng)導(dǎo)找到父親，說道：“整個反右斗爭你都表現(xiàn)不錯，現(xiàn)在暫時告一段落。你是教研組長，去召集全組開個會，讓大家提些建議，以便我們改進(jìn)工作?！备赣H依言召集全組開會，傳達(dá)領(lǐng)導(dǎo)指示，讓大家暢所欲言。眾人自然是異口同聲地歌頌***如何趕英超美、大煉鋼鐵又如何成績斐然、三面**如何光芒萬丈，會議臨近結(jié)束時，才有一個人小聲提到：“什么都好，就是商業(yè)網(wǎng)點少了點?！?br>
會后，領(lǐng)導(dǎo)詢問父親大家提了哪些意見，父親說：“意見倒是沒有，有個建議?！鳖I(lǐng)導(dǎo)追問：“什么建議，快說?！备赣H遲疑了一下，答道：“他們說什么都好，就是商業(yè)網(wǎng)點少了點?！鳖I(lǐng)導(dǎo)又問他的看法，父親含含糊糊地說：“都差不多，差不多。”說完，便忙轉(zhuǎn)身要走?？伤麉s鬼使神差地回頭補上一句：“就是，有天下課后，肚子餓極了，想買個鍋魁吃，跑了好遠(yuǎn)都沒買到?！?br>
回家后，奶奶照例詢問，父親便把白天開會的事向奶奶復(fù)述了一遍，奶奶嚇得差點暈倒，連說：“完了，完了！”父親卻安慰道：“不會吧？”可沒想到，***擔(dān)憂竟成了現(xiàn)實，不出三天，父親就被打成了**分子。第二天，父親背著鋪蓋出門，這一去，就再沒回來。

學(xué)校球場，是山村里體育、文娛活動的中心?；@球架是一根柱子，上面釘著幾片板子，籃圈歪歪斜斜地綁在板上。球場上，一群孩子正在盡情玩耍，他們分成兩隊，也分不清是在打籃球、排球，還是自創(chuàng)的什么球類游戲，總之，誰搶到球丟進(jìn)籃圈就能得分。孩子們奔跑、打鬧、拼搶，玩得不亦樂乎。

徐春雨卻孤零零地坐在球場邊的坎上，眼巴巴地看著昔日的伙伴們。前些時候，他還是他們中的一員，如今卻只能在一旁默默觀看。突然，球“呼”的一下被一個大男孩甩出場外，直向徐春雨腳邊滾來。他下意識地?fù)炱鹌で蛘酒鹕?，孩子們一擁而上，爭著要他手上的球。他一時不知丟給誰好，只好向場中拋去。大男孩沒搶到球，惱羞成怒，一把抓住徐春雨的衣領(lǐng)，瞪大眼睛罵道：“**娃娃！”幾個孩子也跟著起哄，你推我搡，叫嚷著：“打**，打**！”將徐春雨掀倒在地。頓時，血從他額頭上流了下來，孩子們嚇得一哄而散。

徐春雨用手一摸，滿手是血。他捂著傷口，哭著向家跑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小伙伴們?yōu)楹瓮蝗痪筒缓退媪?，還這般欺負(fù)他。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他弄不明白，大人們個個都板著臉，仿佛一夜之間，整個世界都變了。

每天，太陽還在山那邊時，徐春雨便會被民兵“一二一”的跑步聲驚醒。只要一聽說又揪出一個“**”，人們就會不約而同地向?qū)W校門前的告示欄跑去，然后跟著別人呼**、跟著別人喊“**”。每天都有新的事情發(fā)生，每晚都有斗爭大會。群眾運動，到底是群眾運動，還是被運動的群眾？他搞不清楚！那些平日里善良、樸實，甚至不識幾個字的村民，一旦被卷入運動，竟能產(chǎn)生如山洪、像狂風(fēng)、似閃電般的能量，它能摧毀一切，不分青紅皂白地蕩滌一切。

僅靠媽媽縫補衣物維持生計，一家人的日子愈發(fā)艱難，難以糊口。妹妹餓得皮包骨頭，尖尖的小臉，細(xì)細(xì)的脖子，小手的骨節(jié)分明。她隨時都會奶聲奶氣地叫著：“媽媽，我餓！”奶奶也三天兩頭生病。**春雨很少出門，有時幫媽媽做家務(wù)，有時躲在房里翻看爸爸的書，或是照著小人書學(xué)畫畫。

幾個月過去了，有一天，徐春雨去拾柴。以前在村口，不一會兒就能拾滿一背兜，可如今幾個月不見，村后的幾座山都成了光禿禿的模樣。伐下的木材，通過溜槽放到河里，不知被運到了何處。他只好沿著山路，向更高更遠(yuǎn)的山上爬去。走著走著，只見前面有一隊人，沿著路旁寫滿標(biāo)語**的山路，緩慢向上攀爬。他聽路人說，那是被押到山那邊去勞動改造的**分子，徐春雨急忙跑過去看。

只見這些人一個連著一個，被一條長繩拴著，背上背著幾十斤重的礦石。他心想，要是有人不小心摔倒，其余的人豈不是都要遭殃？他睜大眼睛，一個一個仔細(xì)地往上看。突然，他僅憑背影就認(rèn)出了自己的父親?！鞍职?、爸爸！”他邊喊邊跑。那些人都轉(zhuǎn)過頭來看，這時，他看得更清楚了。是父親，人瘦了，胡子也長了。帶隊的人卻把他擋在路邊，不準(zhǔn)他靠近。他拼命哭喊，父親也看見了他，用手示意，叫他回去。

當(dāng)晚，工作組通知母親到學(xué)校去。母親回來后，哭著說父親死了，是從懸崖上摔下死的。母親領(lǐng)回來的，只有一床破棉被、一雙舊膠鞋。一家人守著棉被，哭了整整一夜。

父親死后半年，有一天，家里收到一封從成都寄來的信。信是父親的學(xué)生寫的，她想請人帶孩子，知道徐家的困難后，想請師母去幫忙。母親和奶奶商量后，決定去幫她。臨行前的晚上，徐春雨半夜醒來，看見母親仍站在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眼角流著淚水。

第二天，母親背著妹妹，徐春雨扶著奶奶，去到父親出事的地點。聽說父親背著煉成的毛鐵，曾在這里歇腳，押運的人趕上來指著他大罵，說他有意拖延時間，還說要是誤了獻(xiàn)禮，罪加一等。父親掙扎著站起身，慌忙中踩滑了腳，滾下了懸崖。為了提前一個月，用第一爐鐵獻(xiàn)禮，大家已經(jīng)大戰(zhàn)了七天七夜。父親又累、又餓、又病，還身背七八十斤毛鐵，即便不摔死，也得病死！可人死了，**都沒找到，還被污蔑是故意破壞、*****

天陰沉沉的，風(fēng)吹動著樹枝，也吹動著他們的衣衫和頭發(fā)。懸崖下的云霧越來越厚，遠(yuǎn)處層層的梯田、彎彎的河道、裊裊的炊煙，以及起伏的山巒、幽幽的樹林，都漸漸躲到了云霧中，變成灰蒙蒙的一片。母親沒有流淚，淚已流盡，哪還有淚呢？她對著懸崖喃喃道：“**啊，你就這樣去了，丟下我們母子老小可怎么過喲！”奶奶也瞪著淚眼哭訴：“兒呀，你***冤啊！今天孩子媽來向你告別，你的學(xué)生請她去幫忙，為了找條生路，只好答應(yīng)了。希望你在天之靈，保佑她順順利利，保佑我們?nèi)移狡桨舶病！彼齻儗χ鴰r石訴說，仿佛父親就在面前。下山時，他們還不住地回頭，望著父親曾經(jīng)歇過腳的地方。

母親走后的一天早晨，妹妹就再也沒有醒來。她哇哇來到這個世上，短短幾年，便靜靜地離去。奇怪的是，她臉上沒有痛苦，反而帶著笑容，一定是在夢中見到了媽媽，或是正在吃一個好大好大的玉米饃饃。妹妹是用一床破席裹著，由隔壁高三哥幫忙埋在后山的。當(dāng)時，死了人，既沒有葬禮，也聽不到哭聲，都是由生產(chǎn)隊的古大哥、袁二哥和高三哥去掩埋。有時幾個**一齊抬上架車，拉出村口，挖個坑埋了就算完事。他們見得多了，也就不害怕了，何況還能在公共食堂多領(lǐng)一個饃饃呢。

另一方面，地坎上、山崖邊、大路旁、墻壁上，寫滿了各式各樣的標(biāo)語**：“要想地增產(chǎn)，密植是關(guān)鍵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少產(chǎn)二郎擔(dān)山趕太陽，一頭擔(dān)的萬斤豬，一頭挑的萬擔(dān)糧登上谷堆摘星星，站上高爐攬月亮金瓜銀瓜，當(dāng)不了咱地里的大西瓜”，這些標(biāo)語**鋪天蓋地。然而，標(biāo)語**越寫越大，食堂的饃饃卻越做越小，稀飯也越來越清。大家只得領(lǐng)回家去，加一些野菜、和一些谷糠充饑。地里的苞谷還是嫩尖，就被掰來吃了，到頭來，地里****的莊稼顆粒無收，陷入了惡性循環(huán)。

不久，奶奶也離他而去。古大哥他們把奶奶抬到后山安埋，連裹身的破席都沒有。土還未蓋完，忽聽吃飯鐘敲響，他們丟下鋤頭便向食堂跑去。食堂領(lǐng)飯的小窗口外，已排了很多人，他們是最后幾名。突然，食堂里煮飯的人，像見了鬼似的，“崩山”似的向外跑，一個個嚇得臉色發(fā)白。見到古大哥他們便問：“徐婆婆是不是死了？”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問：“是你們親自埋的？”回答：“當(dāng)然是咯！”煮飯的說：“你們進(jìn)去看看?！惫糯蟾缢麄儾恍?，進(jìn)廚房一看，頓時傻了眼，灶后一動不動坐著的，不正是徐婆婆嗎？嚇得他們連滾帶爬跑出食堂。隨后，聽得廚房里傳出微弱的聲音：“我還沒有……沒有領(lǐng)到饃饃……”為了領(lǐng)這塊饃饃，她居然活了過來？在場的人見此情景，無不潸然淚下、低頭不語。原來，奶奶并沒有死，她只是餓得昏了過去。那時人瘦得厲害，活人看著都和死人差不多，何況是昏過去的老人。幸好土還沒蓋完，也許是吸了地氣，又或許是放心不下孫兒，總之，奶奶又活了過來。

幾天后，奶奶把徐春雨叫到面前，拿出一張發(fā)黃的照片，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奶奶活不了多久了……是告訴你的時候了……”奶奶將幾十年前的家事詳詳細(xì)細(xì)講給孫兒聽，講到激動處，還忍不住對著空氣，像是對爺爺述說，好像爺爺就在面前?！?*啊、**，你在哪里？還在不在這世上啊……我對不起你啊，為保住徐家的血脈，幾十年我東**躲、擔(dān)驚受怕，到頭來還是沒有保住你的兒子，現(xiàn)在只有孫兒了……如果你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住他啊……一定要……”奶奶仰望蒼天，喃喃自語。緩了口氣后，她對徐春雨說：“書包里是奶奶幾天省下的饃饃，還有一封**寄錢時寫回來的信，信上說**在西域中學(xué)。奶奶活不了幾天了，你出去找**，逃條生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