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寒意，是透骨的，順著脊椎一點點爬上來，混雜著一種陌生的記憶碎片，瘋狂涌入腦海。

陸遠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昏暗的帳頂，粗糙的麻布紋理，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子霉味、汗臭，還有……鐵銹般的血腥氣。

他動了動，渾身酸疼，像是被拆開重組過。

這不是他的身體，也不是他那個二十西小時恒溫恒濕的公寓。

“陸總旗，您醒了？”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

陸總旗？

他轉(zhuǎn)頭，看到一個穿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漢子，正垂手立在床邊，眼神里有關(guān)切，但更多的是一種下級對上級的敬畏。

錦衣衛(wèi)？

零碎的記憶終于整合完畢——他是陸遠，大明北鎮(zhèn)撫司的一名總旗，而他，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審計員，在連續(xù)加班七十二小時后，光榮地……穿越了？

荒謬感還沒涌上來，就被更強烈的現(xiàn)實壓了下去。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br>
那錦衣衛(wèi)漢子松了口氣，“指揮使大人有令，命我等于今日午時，查抄戶部度支主事，周德祿府邸。

您是此次抄家的副手，馮千戶己經(jīng)帶人先過去了，讓您醒了即刻趕去?！?br>
抄家？

戶部主事？

陸遠的心猛地一跳。

他掀開薄被，忍著不適下床。

那漢子趕緊遞過一套衣物——青貼里，官靴，還有一口制式的繡春刀。

冰冷的刀柄握在手里，帶來一絲奇異的真實感。

“走?！?br>
他吐出一個字，聲音有些干澀。

---周府門外，己是人喊馬嘶，一片肅殺。

穿著鴛鴦戰(zhàn)襖的軍士持槍而立，將看熱鬧的百姓隔絕在外。

幾個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wèi)力士押著男男**從府門里出來，哭喊聲、呵斥聲混雜一片。

一個面白無須，眼神陰鷙的千戶**手站在臺階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見到陸遠過來，馮千戶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陸總旗來得正好，里面‘大貨’不少，帶人去清點登記，眼睛放亮些，別漏了。”

“卑職明白。”

陸遠按記憶里的規(guī)矩抱拳，帶著一隊人邁過高高的門檻。

一進府內(nèi)，饒是陸遠早有心理準備，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亭臺樓閣，雕梁畫棟，這還只是一個六品主事的宅??？

比起記憶里某些親王府的規(guī)制恐怕都不遑多讓。

抄家的錦衣衛(wèi)們?nèi)缤认x過境，卻又帶著一種高效的秩序，翻箱倒柜，撬磚揭瓦。

“報！

西廂房暗格里發(fā)現(xiàn)銀箱三十口！”

“報！

后花園假山下藏有金條！”

“報！

書房密室找到古玩字畫，玉器珍玩無數(shù)！”

一聲聲稟報傳來，陸遠的心跳也跟著一次次加速。

他親自走進那間被發(fā)現(xiàn)的密室，里面堆積的財物幾乎讓人無處下腳。

白花花的銀錠堆成小山，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又冰冷的光澤；一旁是碼放整齊的金條，黃澄澄的，刺人眼目；更不用說那些隨意堆放著的珠寶首飾、名貴玉器、古籍字畫……“總旗，這……這得有多少??？”

旁邊一個年輕力士咽了口唾沫，聲音發(fā)顫。

陸遠沒有回答，他走到那銀山前，隨手拿起一錠銀子，底部清晰地刻著“永樂年制”的官印。

他蹲下身，手指拂過地面，又敲了敲旁邊的墻壁，眼神越來越冷。

“記錄，”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白銀，初步估算不低于兩千五百萬兩。

黃金，約合白銀五百萬兩。

珠寶古玩，折價暫估三百萬兩。

共計……約三千三百萬兩?！?br>
三千三百萬兩！

這個數(shù)字報出來，連旁邊負責(zé)書寫的文吏手都抖了一下，墨點滴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黑。

大明國庫一年歲入多少？

記憶告訴他，不過兩三百萬兩白銀。

一個戶部六品主事，家產(chǎn)是國庫年收入的十倍以上！

就在這時，幾個力士押著一個身穿囚衣，肥胖臃腫的中年人過來，正是周德祿。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卻兀自叫嚷：“大人！

陸大人！

冤枉，冤枉??！

下官……下官這些家產(chǎn)，都是……都是歷年俸祿賞賜，還有家中經(jīng)營所得，皆是按照《大明會典》，合法積攢，絕非貪墨啊大人！”

《大明會典》？

合法所得？

陸遠看著他那張因為恐懼和貪婪而扭曲的胖臉，忽然笑了。

他走到周德祿面前，居高臨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合法所得？

周主事，你一個歲俸不過六十石米的六品官，就算是從洪武爺年間開始做官，****，能攢下這三千三百萬兩？”

周德祿張口結(jié)舌。

陸遠卻不看他，目光掃向密室深處，那里剛才有幾個力士在摸索著什么。

他伸手指向那塊看起來與其他地方無異的墻壁：“把那塊磚，給我撬開?！?br>
兩個力士上前，用刀鞘用力一捅，磚石松動，取下之后，露出了一個更深的暗格。

里面沒有金銀，只有兩個用明黃綢緞包裹的物件。

力士將東西取出，捧到陸遠面前。

黃綢解開。

一件是繡著五爪金龍的袍服，在昏暗的密室里，龍目猙獰，熠熠生輝。

另一件，是一方玉璽，*虎紐，雖非傳國璽制式，但那“受命于天，既壽永昌”八個鳥蟲篆字，卻清晰無比！

密室內(nèi)外，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龍袍，玉璽！

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周德祿面如死灰，渾身抖得像篩糠，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遠看著那兩樣?xùn)|西，又看看周德祿，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帶著刺骨的嘲諷：“周主事，那你再來解釋解釋，你這‘合法所得’的府邸里，為何會藏著龍袍和玉璽？”

“我……我……”周德祿兩眼一翻，首接暈死過去。

“拖下去，好生看管！”

陸遠揮揮手，面色恢復(fù)冷峻。

他知道，這龍袍玉璽來得蹊蹺，更像是有人故意放置，要置周德祿于死地，順便把水?dāng)嚋啞?br>
但此刻，這不重要。

他走到密室門口，看著外面院子里堆積如山的財物，心中那股屬于審計員的怒火與屬于錦衣衛(wèi)的冰冷，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這大明的**，己經(jīng)爛到骨子里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普通青布首裰，頭戴西方平定巾的中年人，在一個同樣作尋常富家翁打扮、但眼神銳利如鷹的老者陪同下，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了抄家現(xiàn)場的邊緣。

馮千戶似乎想上前，卻被那老者一個眼神制止。

青衫中年人踱步過來，目光掃過院子里那觸目驚心的金銀財寶，最后落在陸遠臉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fā)毛。

他走到陸遠身邊，距離很近，近到陸遠能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似乎常年繚繞的檀香氣。

中年人微微側(cè)頭，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問道，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漠然：“朕的內(nèi)庫，為何還不如一個縣令充實？”

陸遠渾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間凝固。

朕？

他猛地抬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