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沒有男丁。

頭兩個是女孩，**放開后，爸媽中年得子也是女孩。

我就是爸媽兒子夢落空的第三個女孩。

老一輩，面子比天大，不如意也能說出：“女兒好啊，女兒省心又省錢！”

卻總是跟著后半句。

“但你不能給我們丟臉，誰說女子不如男，我家楠楠第一個不答應(yīng)！”

我膽大、勇敢，學(xué)著男孩的作風(fēng)辦事，只為不丟爸爸的臉。

所以家中失火，堂弟堂妹被困火場時，我毅然決然沖進(jìn)去。

當(dāng)我被點燃的煤氣罐炸飛徹底粉碎在火場中，卻看到他們自然放松揚(yáng)起來的嘴角。

我才知道這才他們的真面目。

我死了，他們就能理所當(dāng)然的生三胎。

醫(yī)學(xué)發(fā)達(dá)，要個男孩，全了他們的臉面。

......

“我家楠楠可是家庭教師，掙得比學(xué)校那些翻幾個倍都不知道！”

迎新年，爸爸帶著我和媽媽回了老家。

兩個姐姐已嫁人，成了別人家的家庭主婦。

而剛工作的我，是我爸得意炫耀的勛章。

他抱起煙筒吸了一口，說話間眼里透出光亮。

“嘖！”

房檐陰影下，大伯沒添話，只是砸了下嘴。

一瞬間，圍著我爸的同院人退開。

反而簇?fù)砩洗蟛骸澳慵野⒚鳟?dāng)兵好啊，出來分配工作，吃上**飯?！?br>
“是?。‖F(xiàn)在編制可難考了！”

大伯淡淡回他們：“這都是命，命好才有呢！”

“還是要生兒子，才有根?！?br>
歡快的氣氛還在，我和爸爸卻被他們置身事外。

后面的話我沒聽下去。

或者說聲波傳入我的內(nèi)外耳，卻沒轉(zhuǎn)化為神經(jīng)信號，就那么流走。

我抬頭盯緊我爸的眼，混濁透亮的眼眸暗下去。

一口一口地**煙筒，沒再講話。

命，都是命。

我家沒得男丁，分老家房子地皮，也沒我家的份。

爺爺講：“女娃終究是要嫁出去的，都是別人家的，要什么房子。”

又一個女孩，我家再一次沒分到地皮。

我爸一氣之下帶著全家人走了。

當(dāng)時我只有五個月大，一走就是二十三年。

晚飯，大伯伯讓爸爸多吃些，一桌子都是家鄉(xiāng)味道，說他好些年沒吃了吧。

我卻瞅見爸爸只夾了涼菜，拌白飯。

開車回家的路上沒了新年的歡喜，只剩二手面包車在柏油路上顛簸的吱呀聲。

我看向窗外，遠(yuǎn)處放禮花的“砰砰”聲熱鬧非凡。

我明白，多少年不回老家。

這次回去，爸爸是想用我將面子討回來的。

卻只得徒勞。

坐在車?yán)镂疑眢w猛地往后一靠，爸爸突然加速。

原是在超車，但平時爸爸開車很穩(wěn)。

他講：“爸爸的車是丑了點，但技術(shù)可不丑！”

眼前就要超過去時，并行的那倆車突然加速。

跑了十年的老面包提速很慢，比不過，爸爸只好退下去。

那車卻也減速，要不是爸爸反應(yīng)迅速就差點撞上去。

“***瘋了！”我爸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罵了幾句臟話。

媽媽出口制止：“少說兩句，萬一碰上個路怒，楠楠還在這，你平時不這樣??！”

爸爸立馬回懟道：“我平時什么樣！今天又什么樣！”

車內(nèi)氣氛凝結(jié)，我幽幽問他：“爸，我說如果啊，如果我是個男孩…”

“楠楠！”

媽媽提高音量：“飯桌上的閑談你就聽一樂，說什么要生男孩，其實他們羨慕我們得緊！”

爸爸從后視鏡撇向我，他擰緊的眉頭舒開。

“楠楠，爸爸從來沒覺得你是女孩有什么不好?！?br>
他看向前方，聲音激昂：“以后再不準(zhǔn)這么想，爸爸媽媽很愛你?！?br>
媽媽溫柔的叮囑，爸爸軟下去的眉峰。

我信了，卸下肩膀上枷鎖點頭：“嗯！”

“但是楠楠??！”

但是但是，依舊跟著但是，我別過頭，側(cè)臉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

爸爸開始叨叨：“社會一直都是這樣，什么時候大環(huán)境才好？”

“爸爸當(dāng)年兜里只有三百塊都敢?guī)銈內(nèi)コ抢镪J蕩，你真是一點不隨我，躡手躡腳，害怕事?！?br>
這話我聽了無數(shù)次，他兜里的錢從五百變成七百又變成三百，總沒個準(zhǔn)。

我從鼻腔回應(yīng)他。

爸爸還在講：“這樣可是成不了事的，就連做家教也要在家，你出去就那么怕嗎？”

“你知道我跟**正處于更年期吧？”

我應(yīng)他：“知道?！?br>
“我們好不容易工地休息一天，回來還得聽你那些文縐縐的說辭，也會煩也會累…”

“膽子大些，直接出去干??！”

或許是見我情緒不高漲，媽媽添話。

“老季，讓你少說幾句，楠楠有分寸，你專心開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