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打在顧家斑駁的朱門上，顧憐芝攥著濕透的嫁衣單子，指尖在"歐陽"二字上洇開墨痕。

父親咳血浸透的帕子還扔在案頭，母親替她梳頭的手抖得簪子都插歪了三次。

"芝兒莫怨。

"顧父扶著開裂的榆木椅背，鎧甲上的虎頭吞口缺了半只眼，"御史臺參我們私鑄兵符的折子，今早...咳咳...己經(jīng)過了中書省。

"銀月突然打翻了銅盆，濺起的水花驚醒了檐下昏鴉。

顧憐芝看著滿地狼藉的庚帖，忽然想起三日前還掛在祠堂的御賜金刀，此刻應(yīng)當(dāng)正躺在當(dāng)鋪落灰的木匣里。

父親沙場半生，終究要用女兒的姻緣換闔府活命。

大婚那日朱雀街?jǐn)D滿了看客，歐陽賦執(zhí)韁的手白得像是廟里的玉像。

喜轎顛簸間，顧憐芝從蓋頭縫隙里看見他玄色袍角沾著泥，馬鞍旁卻掛著簇新的金絲馬鞭——正是顧家典當(dāng)清單上失蹤的第三十七件物什。

"夫人當(dāng)心門檻。

"歐陽賦虛扶的手掌離她半尺，語氣比合巹酒還涼三分。

銀月急急攙住她發(fā)顫的胳膊，紅綢下傳來極輕的耳語："小姐，茶碗是溫的。

"喜燭爆出燈花時(shí)，滿堂賓客正舉著銀箸等看新婦開箱。

歐陽賦突然用纏金筷敲了敲瑪瑙盞，叮當(dāng)聲驚飛了梁間偷食的雀兒。

"聽聞顧家《虎韜十二章》需女子血脈溫養(yǎng)，如今既成一家，不如請夫人請出寶書，讓為夫代為保管？

"滿室抽氣聲里，顧憐芝緩緩摘下九翟冠。

鳳釵在青磚上敲出清響，她望著歐陽賦袖口暗繡的蟒紋，忽然笑出兩個(gè)梨渦："將軍說的是，只是新婦過門未滿三日，按祖制還不能碰夫家?guī)旆胯€匙呢。

"說著將備好的檀木匣推至案前，里頭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卷《女誡》。

銀月適時(shí)捧來鎏金暖爐，將顧憐芝冰涼的手指烘出幾分血色。

她看著歐陽賦驟然繃緊的下頜，想起父親教她認(rèn)兵書時(shí)說的話：最好的防守，是把對方的殺招變成你的戲臺。

紅燭燃到子時(shí)，廊下守著的婆子開始打盹。

顧憐芝對著菱花鏡卸耳珰，銅鏡忽然映出窗外一閃而過的黑影。

銀月正要關(guān)窗，卻見案頭合巹杯的殘酒里，浮著半片沒燒盡的黃符紙。

燭火在鎏金纏枝燈臺上晃了晃，顧憐芝按住被夜風(fēng)掀動的窗欞紙，指尖沾了層細(xì)灰。

銀月正要將雕著并蒂蓮的檀木匣鎖進(jìn)箱籠，見狀忙用帕子包了塊沉水香壓住縫隙，"這將軍府的窗樞竟比北疆風(fēng)沙還磨人。

"銅鏡里映出顧憐芝拆發(fā)簪的手頓了頓，金絲點(diǎn)翠的鳳首銜著顆東珠，正是母親當(dāng)年從陪嫁妝*里拆出來的。

"父親說顧家的女兒，眼淚要落在刀刃上開花。

"她將簪子倒**妝匣暗格，咔嗒一聲機(jī)關(guān)響，"明**去打聽府里經(jīng)手采買的管事，特別是書房用的筆墨紙硯。

"窗外忽有枯枝折斷聲，銀月掀開茜紗帳就要查看，卻被顧憐芝按住手腕。

菱花窗紙上浮動的樹影間，分明混著半截靴尖的輪廓。

"且等著。

"她故意抬高聲音，"把將軍送來的合歡枕撤了，熏得人頭疼。

"銀月會意，抱著錦被往月洞門走去，黃銅帳鉤碰得叮當(dāng)作響。

顧憐芝借著理裙裾俯身，瞥見青磚縫里嵌著片碎瓷——正是晚宴時(shí)摔破的瑪瑙盞殘片，此刻卻沾著新鮮的朱砂色痕跡。

當(dāng)更鼓敲過三聲，窺視的陰影終于隨著巡夜燈籠的光暈退去。

顧憐芝從袖中摸出染血的瓷片，就著燭火細(xì)看，朱砂里竟混著金粉，在火光下顯出詭異的蛇形紋路。

她忽然想起歐陽賦今日佩戴的*紋玉帶鉤，那蛇首的眼睛正是用這種西域鎏金術(shù)點(diǎn)成的。

"小姐..."銀月欲言又止地捧著安神湯，湯面映出搖晃的燭淚，"這將軍府的地磚，怎會嵌著前朝官窯的瓷片？

"寒風(fēng)卷著片枯葉撲進(jìn)窗縫，正落在顧憐芝未收起的檀木匣上。

她看著葉脈間熟悉的鋸齒狀缺口，眸色倏地變深——這是顧府老槐才有的特征，而那棵樹，正對著父親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