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愛蹲在胡同口的老槐樹下，聽趙大爺講古。

他那旱煙袋吧嗒吧嗒敲著石磨，煙鍋里的火星子明滅間，總把故事襯得格外陰森。

比如巷尾那家三十年沒開過張的燈籠鋪，趙大爺說門板上的朱漆是用產(chǎn)婦血調(diào)的，門環(huán)上纏著的銅絲，原是吊死鬼的頭發(fā)擰成的。

“**十六年霜降，燈籠鋪突然亮了燈?！?br>
趙大爺?shù)暮禑煑U指向街角那扇緊閉的木門，“打更人看見個穿月白衫的姑娘在里頭糊燈籠，可第二日再去，門板上貼著的白紙燈籠還滴著水，像剛從井里撈出來的?！?br>
故事要從燈籠鋪的老掌柜說起。

老周頭從前是宮里的燈彩師傅，宣統(tǒng)年間帶著女兒巧兒逃出紫禁城，在胡同口支起個燈籠攤。

巧兒生得一雙巧手，能在薄如蟬翼的絹面上繡出會“流動”的山水，最絕的是她扎的“引魂燈”——燈穗垂著七顆琉璃珠，風一吹就發(fā)出細碎的哭聲，像極了嬰兒的嗚咽。

變故發(fā)生在巧兒出閣前一晚。

巷口綢緞莊的少東家來下聘，抬著八抬大轎，卻在子時三刻突然起火。

等眾人救火時，發(fā)現(xiàn)巧兒吊在燈籠架上，頸間纏著的正是她新扎的引魂燈穗，七顆琉璃珠碎了五顆，滾在血泊里像極了睜大的眼睛。

“后來燈籠鋪就關了門，可每到七月十五，門洞里就會飄出白紙燈籠。”

趙大爺突然壓低聲音，“有人看見燈籠里映著巧兒的臉，鬢角還別著朵白芙蓉，跟她入殮時戴的一模一樣。

更怪的是，但凡碰過那燈籠的人，不出三日準會發(fā)燒，夢里總聽見有人說‘替我找珠子’?！?br>
首到五年前，新搬來的裱畫師陳先生撬開了燈籠鋪的門。

我們幾個孩子躲在墻根兒偷瞧，見他從積灰的樟木箱里翻出半盞殘燈，燈面上的山水畫竟還在流動，只是缺了五顆琉璃珠。

當晚胡同里就傳來慘叫，陳先生抱著殘燈縮在槐樹底下，脖頸上纏著道紅痕，像是被燈穗勒出來的。

“珠子在綢緞莊的地基里。”

趙大爺突然盯著我身后，眼神發(fā)首，“巧兒臨上吊前，把琉璃珠塞進了少東家的衣領——那***想強占她，還說‘破落戶的女兒也配穿紅繡鞋’?！?br>
我回頭望去，老槐樹的影子在燈籠鋪門上晃啊晃，竟像極了個提燈的人影，鬢角的白芙蓉正隨著夜風輕輕顫動。

后來陳先生照著殘燈的樣子補全了珠子，七月十五那晚，我們看見燈籠鋪的門吱呀推開，巧兒的影子提著燈走出來，燈穗上的琉璃珠發(fā)出細碎的哭聲。

她在老槐樹下站了會兒，抬手將燈籠掛在枝頭，轉(zhuǎn)身時月白衫的下擺掃過青石板，留下一串水跡——正是當年她被拖進綢緞莊時留下的血腳印。

“第二日燈籠沒了，可老槐樹的枝頭多了七片琉璃葉?！?br>
趙大爺?shù)暮禑煖缌?，他摸著石磨上的凹痕，那是巧兒當年放繡繃的地方，“有人說看見巧兒的魂魄跟著引魂燈去了紫禁城，也有人說她就守在燈籠鋪里，等著哪個心善的姑娘來學扎燈?！?br>
如今胡同口的老槐樹還在，燈籠鋪的門依舊緊閉，可每到雨夜，路過的人總能看見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極了一盞未滅的引魂燈。

趙大爺走后，我再沒聽過那樣的故事，可每當看見街頭賣燈籠的攤子，總會想起巧兒繡繃上的山水，想起她鬢角那朵永不凋零的白芙蓉——原來這世間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比鬼還要冷上三分。

至于那半盞殘燈，聽說被陳先生收進了紫檀木匣，匣蓋上刻著行小字：“燈影照歸人，珠碎魂難安”。

每當月光漫過胡同，老槐樹的影子就會在燈籠鋪墻上投下晃動的燈影，恍惚間，仿佛又看見巧兒坐在燈下，指尖翻飛間，一盞盞白紙燈籠正慢慢浮起，燈面上的山水流動如淚，像是要把當年未說盡的冤屈，都繡進這漫漫的長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