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被風(fēng)吹得噼啪一響，那聲響如驚雷在寂靜中炸開，范清歌猛然從榻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仿佛要沖破胸膛。

冷汗如注，順著蝴蝶骨如湍急的溪流般滑進中衣，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手指死死攥住繡著并蒂蓮的錦被，指節(jié)泛白，幾乎要嵌入錦被之中。

那團血色的夢魘還在眼前晃動——蘇婉清涂著蔻丹的指甲陷進她手腕，劇痛如電流般瞬間傳遍全身，她的呼吸陡然急促，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扼住，金簪刺破喉嚨的涼意順著脊椎攀爬而上，讓她頭皮發(fā)麻，全身的毛孔都豎了起來，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姑娘又夢魘了？

"銀月掀開茜紗帳時，那輕柔的紗帳在月光下飄動，發(fā)出細微的摩挲聲，正看見自家小姐將臉埋進掌心，散落的青絲間傳來壓抑的啜泣，她的雙肩劇烈地聳動著，每一聲啜泣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痛苦。

小丫鬟急得要去端安神湯，卻被冰涼的手拽住衣袖，那股寒意順著衣袖首沁小丫鬟的肌膚，范清歌的手還在止不住地顫抖，如同秋風(fēng)中的樹葉。

"今夕是何年？

"范清歌盯著銅鏡里十六歲的容顏，鏡中的自己眉眼青澀卻又透著一絲迷茫。

妝臺上那支點翠步搖明晃晃映著月光，步搖上的翠羽在月光下閃爍著幽綠的光。

她想起前世這夜她戴著它進宮選秀，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憤怒與羞辱感涌上心頭，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那被蘇婉清污蔑偷到貢品，生生折斷尾指的劇痛仿佛再次襲來，她的牙齒不自覺地緊緊咬合，牙齦都泛出了酸意，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地跳動著。

庭院傳來更鼓聲，沉悶而有節(jié)奏，敲在范清歌的心上，告訴她此刻己是寅時三刻。

"老爺在書房候著了。

"銀月替她披上杏子紅斗篷，斗篷的絨毛輕輕拂過她的臉頰，**的，但她此刻卻毫無感覺。

突然發(fā)現(xiàn)小姐指尖正沿著妝*劃動，在積灰的角落摸出個烏木匣。

咔嗒一聲，清脆的聲響打破了寂靜，十二枚金葉子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那冰冷的光澤刺痛了范清歌的眼睛——這正是當(dāng)年被栽贓的"贓物"。

看到金葉子的瞬間，她只覺胃部一陣痙攣，惡心感涌上喉頭。

范父端坐在黃花梨圈椅上，圈椅的木質(zhì)紋理在燭光下隱隱可見，見女兒進門便撂下茶盞，茶盞與桌面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明日卯時三刻，內(nèi)務(wù)府的車駕到朱雀門。

"他目光掃過女兒蒼白的臉，語氣又重三分："你長姐早夭，范氏滿門**...""女兒省得。

"范清歌屈膝行禮，垂眸盯著青磚縫里半片枯葉，那枯葉的脈絡(luò)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前世就是這塊磚，在她被拖出選秀院時磕碎了膝骨，此刻那鉆心的疼突然竄上太陽穴，她只覺眼前一陣發(fā)黑，雙腿發(fā)軟，差點癱倒在地。

她借著整理裙擺的姿勢，將金葉子塞進袖袋暗層。

回房時月色己漫過窗欞，如銀紗般灑在地上。

銀月正往鎏金熏籠添蘇合香，淡淡的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聞起來讓人感到一絲安寧，但范清歌卻絲毫沒有察覺。

范清歌突然按住小丫鬟的手："明日把我的雪青襦裙換成月白的，繡鞋里的軟墊撤掉。

"前世那套華服被潑了墨，而蘇婉清恰巧穿了同色宮裝，每當(dāng)想起此事，她的心中就燃起一股怒火，身體也隨之燥熱起來，臉頰緋紅，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姑娘怎么知道..."銀月話音未落，忽見小姐踉蹌扶住多寶閣，多寶閣上的擺件微微晃動，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

那些刻意遺忘的畫面洶涌而來：教坊司的琵琶女會在獻藝時斷弦，那刺耳的斷弦聲仿佛就在耳邊；太常寺卿的侄女袖中藏著媚香，那股甜膩的香氣似乎也縈繞在鼻尖；而蘇婉清...會在她**時"碰巧"撞開屏風(fēng)，那羞辱的場景如電影般在腦海中回放。

此時，范清歌只覺天旋地轉(zhuǎn)，耳鳴聲在耳邊嗡嗡作響，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雙手緊緊抓住多寶閣，指關(guān)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拿冰帕子來。

"范清歌咬著舌尖逼退眩暈，舌尖傳來絲絲血腥的味道，銅鏡里映出她掐著掌心的指痕。

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著，每一根神經(jīng)都緊繃著，仿佛一觸即發(fā)。

前世種種化作棋盤上黑白子，她執(zhí)起黛筆在宣紙上勾畫，忽然頓住——戶部侍郎千金的耳墜，此刻該在城南當(dāng)鋪。

之前聽聞梁逸與戶部侍郎有過交集，不知這耳墜是否也與他有著某種關(guān)聯(lián)。

想起梁逸，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種莫名的緊張感涌上心頭，手心沁出了冷汗。

銀月端著冰鎮(zhèn)楊梅汁進來時，那杯子上還帶著絲絲涼意，正瞧見自家小姐伏在案上，羊毫筆尖的墨汁暈染了半幅《寒梅圖》。

剛要勸解，忽聽范清歌輕笑一聲，那笑意比檐下的冰棱還冷上三分："明日記得提醒我，把西廂的鎏金暖手爐帶上。

"窗外忽有黑影掠過瓦當(dāng)，黑影如鬼魅般一閃而過，驚起兩只宿在梅枝的雀兒，雀兒的驚叫聲劃破了夜空的寂靜。

范清歌若有所覺地抬頭，卻只看見雕花窗欞外月色如霜，那清冷的月光灑在大地上，仿佛給世界披上了一層銀裝。

看到黑影的瞬間，她的身體猛地一僵，后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

她將畫壞的宣紙團成球扔進炭盆，火舌卷起"蘇婉清"三個字時，那熊熊的火焰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廊下傳來熟悉的藥膳香氣，那香氣帶著絲絲甜意。

藥吊子掀起的白霧里，范母端著青瓷碗轉(zhuǎn)過屏風(fēng)，腕間纏枝銀鐲碰在碗沿發(fā)出細碎的響，那聲音清脆悅耳。

范清歌倏然松了緊攥的宣紙——前世母親這鐲子，分明戴在蘇婉清乳娘手上，她的心中涌起一股疑惑和憤怒，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雙手不自覺地握成拳頭。

"歌兒嘗嘗新煨的雪蛤燕窩。

"范母舀起一勺晶瑩剔透的膠質(zhì)，拇指無意識摩挲著鐲子內(nèi)側(cè)的蓮花紋，"你父親總說范家要靠你光耀門楣，可娘只盼著......"話尾化作一聲嘆息散在蘇合香里，那聲嘆息如微風(fēng)般輕輕飄散。

范清歌**溫?zé)岬母?，湯汁在口中散開，帶著淡淡的甜味，目光卻凝在那圈銀光上。

三年前范家修繕祖宅時，負(fù)責(zé)采買的管事突然暴斃，這鐲子就該跟著陪葬的。

"母親這鐲子倒是別致。

"她狀似無意地開口，指尖劃過銀鐲邊緣的缺口，那缺口處有些粗糙，摩挲在指尖，"像是前朝官窯的鏨刻手藝？

"范母手一抖，湯汁濺在纏枝蓮紋的袖口，發(fā)出輕微的聲響："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

"她慌亂掏帕子擦拭，腕子卻突然被女兒握住。

月光漏過雕花窗，正照見鐲子內(nèi)壁模糊的"永"字——那是蘇家銀樓獨有的印記，范清歌的心中一驚，像是有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她只覺血液瞬間涌上頭頂，腦袋一陣轟鳴，身體搖搖欲墜。

更漏聲里，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范清歌盯著母親倉皇離去的背影，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痕。

原來蘇家的爪牙，早在父親納妾那年就伸進了范府，她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她推開菱花窗深吸口氣，臘梅香氣混著雪渣撲在臉上，那股清新的香氣讓她的頭腦為之一清，倒把眼眶的熱意逼退幾分。

"姑娘快試試這云錦披帛。

"銀月抱著妝*進來時，云錦披帛的色澤在燭光下鮮艷奪目，驚見自家小姐正將胭脂混著珍珠粉調(diào)出種奇異的妃色，"哎呀這顏色......""禮部尚書的嫡女最喜絳紅。

"范清歌蘸著新調(diào)的口脂點在唇上，鏡中人霎時從清水芙蓉化作帶露芍藥，"明日若瞧見相似顏色......"她突然噤聲，銅鏡邊緣映出窗外梅枝不自然的晃動。

庭院中臘梅的枝椏在冷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那截橫斜的枯枝仿佛是一只干枯的手指，指向未知的危險。

月光灑在積雪上，本應(yīng)是一片潔白無瑕，但那處積雪比別處薄三分，像是被什么東西悄悄擾動過，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那截橫斜的枯枝上，積雪竟比別處薄三分。

看到這一幕，她的心臟猛地一縮，呼吸瞬間停止，仿佛時間都凝固了。

銀月順著她視線望去，只當(dāng)小姐憂心選秀："奴婢這就去取鎏金暖爐來。

"小丫鬟提著裙擺跑開時，裙擺飄動發(fā)出沙沙的聲音，范清歌悄悄將妝臺前的螺鈿匣推開半寸。

菱花鏡角度微調(diào)，正好將梅樹下的青灰色衣角收進眼底。

二更鼓敲到第三聲，沉悶的鼓聲在夜空中回蕩，范清歌忽然推說要描花樣，指使銀月去庫房取金線。

待腳步聲消失在游廊盡頭，她抓起妝*里的銀剪，猛地推開北窗："閣下看夠了嗎？

"梅枝簌簌抖落細雪，發(fā)出輕微的簌簌聲，青瓦上傳來慌亂的摩擦聲。

范清歌攥緊剪刀追到檐下，卻見月光如銀紗鋪滿庭院，唯有東墻根幾片碎瓦疊成奇怪的十字——正是前世梁逸親衛(wèi)聯(lián)絡(luò)的暗號。

看到暗號的瞬間，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種既期待又緊張的情緒涌上心頭，雙手微微顫抖，手中的剪刀也跟著晃動起來。

"姑娘怎么站在風(fēng)口？

"銀月抱著金線回來，見小姐正盯著墻根發(fā)怔，"方才門房說，西角門有個賣絨花的婆子......"范清歌突然打斷她："把前日繡壞的香囊拿來。

"指尖撫過香囊背面歪斜的竹葉紋，那粗糙的紋路摩挲在指尖，她將鎏金暖爐的炭灰細細抹在繡線上。

若沒記錯，明日蘇婉清會"不慎"打翻茶盞，而這香囊浸水后顯出的金線暗紋，正是皇后最忌諱的鸞鳳尾羽。

梆子聲忽在院外亂作一團，那嘈雜的聲音震得人耳朵生疼，雜沓的腳步聲驚飛滿樹麻雀，麻雀的驚叫聲在空中回蕩。

范清歌將香囊收進袖中，抬眼正見管家提著燈籠疾奔而來，琉璃燈罩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二姑娘快**，宮里來了......"花尾被夜風(fēng)卷著掠過飛檐，驚起梅枝上最后一片積雪，那片積雪飄落的聲音仿佛是命運的召喚。

范清歌按住狂跳的心口，鏡中那抹妃色口脂不知何時被咬掉半邊，像極了前世梁逸凱旋那日，城樓上被箭矢貫穿的旌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