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于蹲在田埂上磨鐮刀時，聽到風里捎來嗩吶聲。

刀刃在磨刀石上劃出刺啦刺啦的響動，混著遠處斷斷續(xù)續(xù)的喜樂，像把鈍鋸子在心頭來回拉扯。

河對岸的老槐樹上，紅綢帶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他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巧巧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踮腳往枝丫上系紅布條。

細碎的槐花落在她發(fā)間，她回頭沖他笑，說等來年花開就嫁給他。

鐮刀突然打滑，在虎口劃出道血痕。

湯于把手指**嘴里，咸腥味混著鐵銹氣在舌尖漫開。

"小于哥！

"脆生生的呼喚驚得他手一抖。

巧巧提著竹籃從葵花田里鉆出來，鬢角沾著金黃花粉。

她今天穿著新襖子，領(lǐng)口繡著蓮花，襯得脖頸白得晃眼。

湯于別過頭去，鐮刀在泥地上劃出凌亂的溝壑。

"明日...明日就該喚你陳**了。

"竹籃摔在田壟上，青團滾進泥水里。

巧巧撲上來攥住他的衣襟，指尖掐進他曬得發(fā)硬的肩頭。

"你明知道我是被逼的！

爹收了陳家十畝地，我能怎么辦？

"天漸漸暗了下來，金**的葵花盤低垂著，像無數(shù)沉默的見證者。

湯于想起去年秋收后，他們在稻田草垛后面偷嘗的初吻。

巧巧嘴唇沾著麥芽糖的甜，眼淚卻是咸的，她說等來年開春就跟爹說清楚。

"陳斯青在鎮(zhèn)上開銀行，總比跟著我種地強。

"湯于掰開她發(fā)顫的手指，指甲縫里還留著點泥，"你爹說得對，嫁過去頓頓能吃肉。

"遠處傳來敲鑼聲，送嫁妝的隊伍正在過石橋。

巧巧突然拽著他鉆進葵花叢。

密密匝匝的花遮住天光，她在昏暗里解扣子，紅綢襖滑落時帶起細碎花粉。

"你要了我吧，現(xiàn)在就要！

"她聲音抖得像風里的蛛絲，"等生米煮成熟飯，陳家就不要**了..."湯于被撞得倒退兩步，后背抵上葵花桿。

葵花在他們的突然動作下顫動，金**是花粉落了滿身。

他觸到她腰肢在薄衫下細得驚人，卻在那雙含淚的眼睛里看見自己扭曲的倒影——個連心愛姑娘都守不住的懦夫。

"會浸豬籠的。

"他扯過衣裳裹住她，喉頭哽著團帶刺的棉花，"陳家在外面有人..."夜色吞噬最后的天光時，湯于摸黑翻過矮墻。

陳家小院飄來燉肉的香氣，房里貼著大紅喜字，紙糊的窗戶透出暖黃光暈。

他蹲在樹影里，看陳斯青穿著嶄新中山裝給客人遞煙，金絲眼鏡片在燈籠下反著光。

突然，瓦罐摔碎的脆響驚動了樹上的鳥。

湯于貼著墻根摸到后窗，聽見巧巧爹沙啞的嘶吼："由不得你！

你當那十畝地是白拿的？

陳家碾死咱們比碾個臭蟲容易！

"月光漏進窗縫，照見巧巧蜷在炕角。

她抱著褪色的布偶——那是湯于干了兩天苦工換的。

湯于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磚墻上，指甲摳進墻縫，首到指節(jié)滲出血珠。

第二日送親隊伍經(jīng)過稻田里時，湯于正在和老牛犁地。

牛鈴鐺叮當亂響，混著喜樂格外刺耳。

花轎簾子突然掀起一角，巧巧鳳冠上的流蘇掃過轎門，露出半截纏著紅繩的手腕——那里系著去年他在麥地里編的手串，早被摩挲得發(f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