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晚深夜說起。
我正躺在沙發(fā)上刷快手,手指機械地上劃,眼睛都快看花了。
吃播、搞笑段子、扭來扭去的舞蹈……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忽然跳了出來。
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孫悟空戲服,站在我們小城護城河的石頭欄桿邊上。
河水在夕陽下泛著熟悉的黃褐色,**里那幾棵歪脖子柳樹,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他正跟著《云宮迅音》對口型,手里那根纏著金色膠帶的“金箍棒”舞得有點吃力,轉(zhuǎn)身時腳下還絆了一下。
但他臉上的神情卻認真得很,眉毛揚著,眼睛努力瞪著,仿佛自己真的在凌霄殿前與天兵對峙。
我笑了笑,沒劃走。
可能是因為那**太親切了。
點進主頁,IP地址果然是我們那座北方小城。
一種奇怪的好奇心驅(qū)使我往下翻他的作品。
最新一條停在2023年4月15日。
再往前,是每周一條,也可能是每日好幾條,雷打不動。
2022年冬天,他在落滿雪的河邊空地上演,呵出的白氣把鏡頭都蒙住了;2021年秋天,他在一堆枯黃的落葉里打滾,**戲服幾乎和葉子融為一體。
**音樂永遠是《西游記》里那幾段,通過手機喇叭放出來,帶著嘶嘶的雜音。
點贊數(shù)很少,常常只有二三個。
評論也稀稀拉拉,多是“路過”、“支持一下”之類。
但他好像不在乎,只是一條接一條地拍。
戲服越來越舊,金冠上的絨球掉得只剩一個,可他每次出現(xiàn),都把那**作做完,從石頭里蹦出來,到豎旗稱王,再到被壓五行山——雖然**只是河邊的水泥地。
我越看越慢。
首到翻到2020年夏天的一個視頻。
畫面里是己經(jīng)拆除的老街心公園水泥廣場。
幾個七八歲的孩子正圍著他蹦跳,一個小男孩跳著去抓他手里的“金箍棒”。
拍攝者大概被撞了一下,鏡頭突然劇烈搖晃,掃過旁邊的花壇。
花壇邊緣,坐著一個穿藍條紋T恤的少年,正咧著嘴大笑,手里拿著根快化完的綠豆冰棍,糖水順著指縫往下滴。
那少年是我。
我猛地坐首,把手機湊到眼前。
沒錯,那件我不喜歡卻不得**的T恤,那個因為太久沒理發(fā)而顯得邋遢的發(fā)型,還有身邊那個穿紅背心的鄰居小弟——所有細節(jié)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記憶轟然倒塌,又迅速重建。
我想起了那個沉悶的下午,想起了空氣里槐花甜膩的氣味,想起了我們幾個孩子是如何偶然撞見這個“怪叔叔”,又如何被他的表演吸引,圍著他笑鬧了整整一個鐘頭。
可我完全不記得有人在拍攝,更不記得這張臉。
那個漫長的、被疫情割裂的夏天,無數(shù)模糊的片段里,只有這一刻被陌生人的鏡頭意外地保存了下來,像琥珀里的蟲子。
我盯著那個賬號名,猶豫了很久,點開了私信框。
“師傅,最近怎么不拍視頻了?”
我打字,刪除,又重新打,“看了您以前的視頻,很感慨。
2020年夏天在街心公園,我也在?!?br>
最終還是只發(fā)了最簡單的一句:“師傅,這兩年怎么沒見您拍視頻了?”
消息顯示“未讀”,是在兩天后的下午三點多。
我盯著那兩個字,等了一晚上,又等了一天。
再沒有回應。
于是我又倒回去看最后那個視頻。
2023年春天,柳樹剛抽芽。
他沒穿**戲服,只戴著那頂舊金冠,在漸漸暗下去的天光里站著。
視頻里沒有配樂,只有風聲、遠處模糊的車聲,還有護城河水緩慢流動的聲響。
他對著鏡頭,嘴唇動了動,像是要開口說什么。
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只是抬起手,搭在額前,做了個孫悟空遠眺的動作。
他就那么望著,望了足足十幾秒,望穿屏幕,望向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
然后畫面一黑,結(jié)束了。
這次我看懂了。
他不是在演。
他是在告別。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夜色里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fā)光的河。
我忽然想起他視頻里那些不變的**——護城河的水總是那么黃,柳樹綠了又黃,對岸的工地慢慢長成了高樓。
他就在這片小小的、熟悉得令人發(fā)悶的風景里,堅持扮演一個能上天入地的英雄,扮演了三年。
一千多天,一千多個視頻,幾百個無人喝彩的“筋斗云”。
然后,在某個普通的春日傍晚,他摘下金冠, pro*a*ly把它和那根褪色的“金箍棒”一起收進了柜子深處。
第二天,他像我們小城無數(shù)個中年男人一樣,買菜、做飯、可能接孫子放學,走在護城河邊時,不再看向任何鏡頭。
我的私信他沒讀,也沒回。
這大概就是他留給這段往事最合適的句點——不必解釋,也無從解釋。
就像護城河的水,流到某個地方,自然地打了個彎,然后繼續(xù)沉默地向東。
只是從此以后,每次路過那段河岸,我總會多看那幾棵柳樹兩眼。
風穿過枝條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同了。
好像那里面還藏著某個未完的口型,某句始終沒唱出來的戲詞,在渾濁的河水聲里,低低地,一遍遍回放。
他更新了三年,像在時間河流里固執(zhí)地拋下一個又一個錨點。
每個幾十秒的視頻都是微小而鄭重的儀式 或許是在下班后的黃昏,或許是在清晨出門前,他對著鏡頭一遍遍調(diào)整金箍棒的角度,讓孫悟空的神情爬上自己滿是生活痕跡的臉。
那些寥寥的點贊數(shù)字背后,是他與疲憊生活的漫長對峙。
而時間總有它的方式讓英雄遲暮。
2023年的某天,拍攝停止了,像一出沒有謝幕的戲。
金箍棒被輕輕放在角落,戲服疊進衣柜深處。
但神奇的是,那些未被算法青睞的堅持并沒有消失——它們沉入數(shù)字海洋的底層,首到五年后被一個長大的孩子打撈上岸。
精彩片段
小說《周晦散文》是知名作者“周晦不而”的作品之一,內(nèi)容圍繞主角孫悟空孫悟空展開。全文精彩片段:從那晚深夜說起。我正躺在沙發(fā)上刷快手,手指機械地上劃,眼睛都快看花了。吃播、搞笑段子、扭來扭去的舞蹈……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忽然跳了出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孫悟空戲服,站在我們小城護城河的石頭欄桿邊上。河水在夕陽下泛著熟悉的黃褐色,背景里那幾棵歪脖子柳樹,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他正跟著《云宮迅音》對口型,手里那根纏著金色膠帶的“金箍棒”舞得有點吃力,轉(zhuǎn)身時腳下還絆了一下。但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