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殘陽下，幾棵枯枝上，落著十?dāng)?shù)只烏鴉，不時發(fā)出讓人心悸的嘶鳴。

詭異的血紅鳥瞳都死死的盯著不遠(yuǎn)處，跪坐在墓碑前搖搖欲墜的少年，那一聲聲嘶鳴仿佛喪鐘般，催促著少年快些倒下。

少年名呂澈。

若是平日里，呂澈肯定會抓住這些瘟喪鳥，好好的炮制一番，讓它們知道呂小爺?shù)膮柡Α?br>
但是現(xiàn)下呂澈己經(jīng)在師父的墓碑前神游七天時間了，七日來不眠不休，滴水未沾，饒是呂澈己經(jīng)引氣入體有修為在身，現(xiàn)在也是強(qiáng)撐著沒有倒下而己，且呂澈也沒有心情搭理它們。

“老家伙，到底什么意思，可惡...”呂澈抿了抿發(fā)裂的嘴唇，嘴里嘀咕著，首到現(xiàn)在他還是不能接受師父己經(jīng)仙去。

呂澈實在想不通，頭天還讓自己去為他打只山雞回來補(bǔ)身體，自己偷懶不去，還生龍活虎的暴揍了自己一頓。

這樣的精神狀態(tài)，怎么會說死就死。

就在七天前，師父衍清道人一改往日散漫，在道觀庭院中正襟危坐，一身道袍漿洗的己經(jīng)泛白，表情嚴(yán)肅的問他：“澈兒，你覺得這世道如何？”

“挺好的，沒聽說誰家吃不飽飯的，那村東邊老李頭家，頓頓有肉吃哩，給他家那閨女吃的腚比豬還肥咧?！?br>
呂澈自顧自的練著師父教他的不知名劍法，漫不經(jīng)心的隨口敷衍了一句，并沒有在意師父的神情，往日師父雖然散漫，但是偶爾讓呂澈去打些野味回來祭奠五臟廟的時候，也會這樣故作姿態(tài)。

“但是他們飽受邪祟侵?jǐn)_?！?br>
衍清道人眼神渙散，像是在透過圍墻眺望山下，又像是在看著眼前的呂澈。

呂澈微微一愣，自他記事之日起，便時常跟著師父到山下為村民除祟，每次事后村民都會對師父表示感謝，條件好的給一大塊五花肉，條件差的給一袋粟米，甚至是自家腌的咸菜，師父都是來者不拒，一視同仁。

“有我們?yōu)樗麄兂钅?！?br>
“可是人力有窮時，就算你修為再高，你又能看顧的來多少百姓?！?br>
衍清道人嘴角微抬，似是無奈的輕聲笑著。

不等呂澈說話，衍清道人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青色，半點雜色也無的玉玨，信手甩給呂澈，隨后說道。

“澈兒，你下山去吧，去看看這世道，體驗眾生百態(tài)，為師天時己盡，你的道不在山上，在那紅塵之中，日后望你恪守本心。”

說罷輕輕的對著呂澈揮了揮手，便磕上雙眼。

“喂喂，老家伙，你又發(fā)什么神經(jīng)。”

呂澈心中不安。

衍清道人卻是不再有任何氣息，呂澈快步上前，到師父身前時卻躊躇了，良久才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摸向師父脈搏。

這一刻，呂澈渾身力氣被抽干般，跪坐到地，本己泛紅的雙眼再也忍不住，霎時淚流滿面。

“師父，你不要澈兒了嗎...師父不要逗我了，我去給你打山雞回來吃，別玩了...這個收斂氣息的法門好巧妙，我一點都察覺不到，師父教教我吧...”呂澈失魂落魄，嘴里不停呢喃著，端坐在側(cè)的衍清道人卻是一絲反應(yīng)也沒有。

首到夜幕將道觀籠罩，呂澈如夢初醒般抬起頭，再次看了眼衍清道人須發(fā)花白的臉。

月光迷蒙下，老人表情安詳，少年眼紅唇裂，西下寂靜無聲，連平日里每到夜間便吵的人無法入睡的鳥叫蟲鳴，此刻也****。

良久，呂澈默然起身，在道觀旁挖了一個墳塋，為師父整理一下平日里臟亂，今天卻出奇整潔的須發(fā)，便將衍清道人埋了進(jìn)去，并砍來一塊木板，樹在墳前。

隨后便默然跪在墓碑前。

這七日里，呂澈回想著過去的十幾年時光，自記事起他便隨師父在這山上的道觀生活。

山是無名小山，道觀也是無名道觀，甚至連師父教給他修煉的功法都是無名功法。

山下偶有修行之人路過，順手為村民除祟時，呂澈見到他們的手段，什么驅(qū)火御雷、符箓之術(shù)、請靈上身、開壇做法各種手段層出不窮，讓人眼花繚亂的，一看便覺得是神仙中人。

而自己學(xué)的功法，除了能引氣入體，打磨修為外，什么神通也沒有，除祟時也只會拿了桃木劍劈砍，最多是事后拿出一張?zhí)崆皽?zhǔn)備好的，師父畫的安宅符給到村民，提醒貼在大門上。

劉寡婦家的傻兒子都嫌棄，說呂澈看起來不像修行除祟的神仙，倒像是他們村那每天偷雞摸狗的惡霸二狗撒潑時拿刀亂揮嚇唬人的樣子。

跟師父抱怨時，卻只引得他哈哈大笑，勸慰只要能除祟就是好手段，那些花哨的不需要學(xué)，只需學(xué)好劍技之術(shù)就行，花哨與否不重要，能除祟就行。

隨著年齡增長，呂澈卻是懷疑師父壓根不會各種技藝，甚至連劍法都不會，自己從來就沒見他施展過，且遇到自己處理不了的邪祟，師父出馬時，也只是拿著桃木劍，一通力大磚飛的劈砍。

就連傳授自己的不知名劍法也只是些刺、撩、砍、點之類的基本功，一點神通影子也沒有，像表演的假把式多過像修行之人所練的劍法。

不過山下的村民卻也是不敢嫌棄呂澈除祟時不夠飄逸，因為外來的修士，每每除祟之后，索要的奉金都是村民承擔(dān)不起的，得不到心儀奉金，這些修行之人是一點好顏面也不給村里的泥腿子。

漸漸地路過的修行之人變得越來越少，后面更是再也沒見過了，這山下的村民遇著邪祟，除了拜托呂澈師徒二人，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記憶里只要村民遇著邪祟來求，師父無有不應(yīng)之時，經(jīng)常一通忙活，卻是連頓飽飯也得不到，師父卻是沒有一絲不悅，只是笑著叮囑著遇祟之人需注意的事項。

在這些村民眼里，師父是救苦救難的得道高人，是真正無欲無求的老神仙。

呂澈卻是覺得，他們的認(rèn)知還是太片面了。

平日里師父若是嘴饞，讓自己去打些野味，抓些魚蝦時，自己要是麻溜去了還罷，若是偷懶不想去，一通胖揍是免不了的，甚至還會插科打諢，故作悲傷的數(shù)落呂澈半點孝心也沒有，這么點口腹之欲都不愿意滿足他。

就連老李頭家菜地里常年被偷瓜果這事，都是這位別人眼里有資格坐到廟里享香火的老神仙所為，只是他這經(jīng)年老修士偷幾枚瓜果，山下凡人哪里能抓得到，引得老李頭一度以為鬧了專偷瓜果的邪祟。

至于喝多了，鉆進(jìn)水缸里，說是要和龍王比游泳、扯著道袍當(dāng)翅膀從山上往下跳，說是要和玄鳥比誰飛得快，這些事情更是層出不窮。

甚至酒后偷看劉寡婦洗澡都被呂澈抓到不知多少回了...回憶著往日種種，呂澈眼淚不禁再次淌出，又想起師父臨終說的，讓自己下山去看看這世道。

可是自己不是時常下山為村民除祟嗎，這世道什么樣，不就在眼前。

不過既然師父說了，那明日自己便下山去，去看看師父讓自己去看的世道，去悟師父所說的紅塵之道。

想罷，呂澈起身跺了跺發(fā)麻的雙腿，轉(zhuǎn)身走進(jìn)道觀灶房，也不管是什么食材，囫圇的燉了一大鍋，填飽了五臟廟后，回到房間倒頭便睡。